《长夏》琨玉

6、第 6 章 下课的

　　下课的铃声一响，程子衿就溜到六班门外，扒着窗户等许澄出来。
　　许澄深感无奈。
　　“子衿，其实我们没必要这么早走，你看这。”等教学的英语老师不情不愿地一步一步挪出教室，许澄朝楼梯间黑压压的人群抬了抬下巴，“这么多人，我们完全可以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再走。”
　　“那怎么行。”程子衿断然否决，“今天食堂有卖海鲜烩饭哎，一周一次，还限量五十份，怎么可能不急。”
　　“那你就不必等我了，先走一步，在食堂等我就好了啊。”
　　“那更不可以了，难道我程子衿是见食忘友之人吗？”
　　“……”
　　难道你不是？
　　许澄和程子衿几乎是被人群裹挟着往下顾涌，程子衿原本还在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地描绘食堂里的海鲜烩饭有多美味，一转眼在与自己相隔六七排人距离处瞟见熟悉的白衬衫，下意识喊了声：“主席。”
　　人群黑压压，喧腾的人声直接盖过她的嗓音，许澄都费了点劲儿才听清她喊的是什么：“主席？”
　　“我们学生会主席啊，喏，就是那个在校服外套里穿高领白衬衫的。”许澄轻而易举在人海里挑出程子衿所指之人，无他，那件白衬衫实在过于亮眼。立华虽以校规方严出名，但学生在校服里面搭什么却是由自己做主，都是以舒适为主，没几个愿意在穿着上还拘束着自己的。这位学生会主席的衬衫雪白且挺括，在周围一圈人的各色T恤中简直不要太出众。
　　不知是不是听见了一点声音，沈言真侧过脸来。很短的一瞬间，又转回去，可这一瞬间已足够许澄看清他的长相。自眉骨到鼻尖再连至下颌的弧线连畅俊美，有淡色的光从拐角的窗照进来，望之如笼罩了微光的雪山。
　　许澄揶揄地看向程子衿：“确实不错。”抓住她先前话语重点，“你们学生会？你选上了？”
　　程子衿眉头一扬：“我没和你说？”
　　许澄递给她一个略显无语的眼神，意思是：你觉得呢？
　　“哎呀！”程子衿拳头重重敲在手心，“那可能是我忘了，我前几天就通过了，我怎么就没和你说呢？快快快，为了庆祝我的入职成功，我们快点去食堂买两份海鲜烩饭庆祝一下。”
　　得，话头又绕回海鲜烩饭了。许澄好笑，其实这烩饭也没什么特别，说是说海鲜烩饭，其实也就几只虾几片海带还有点章鱼足，简单撒了点黑胡椒粉调味。奈何食堂嘛，学生们都懂，口味上是不能有太多期待的，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难得了。和那些厨师们自由发挥的什么番茄炒肉草莓炒欧芹一比，这就是人世间的至尊美味了。
　　好不容易到了楼下，程子衿拉起许澄就是一顿飞奔，等穿越了大股小股人流抵达食堂，两人的衣衫都微微濡湿，连卖海鲜烩饭的窗口的阿姨都忍不住吐槽：“姑娘，你们刚刚逃难去了？”
　　许澄不动声色退后两步，掏出纸巾拭去额角的汗水，顺便再递给程子衿一张。她实在不擅长应付陌生人的调侃，罪魁是子衿，她干脆作壁上观，听任她自由发挥了。
　　程子衿倒是不害臊，在她这里向来是食物大过天，一点脸面算什么。她凑近窗口，嘟嘴向阿姨卖萌。
　　“姐姐，我们要两份烩饭，麻烦你了。”
　　丧尽天良。
　　为了两份海鲜烩饭对着四十岁的阿姨喊姐姐喊得干脆利落毫不犹豫，简直是难以言喻。
　　许澄默默再退后两步。
　　不管怎么说，这也实在是有点太过分了，哪怕是在偌大的校园里随机挑一个学生，也不至于如此……
　　想法还在许澄脑海里打转，就被旁边同样清亮的一声姐姐打断了：“姐姐，我要鸡翅和小白菜，谢谢了。不不，不是要鸡翅根，是中翅，就那大个的，在姐姐你右下边哪。”
　　这又是哪位好汉？
　　不期然又冒出一位凤雏的许澄循声望去，与她们紧挨着的左侧窗口前趴着位男生，弯着的眉眼生得很清秀，眼珠大而圆，眼尾微微下耷，乍一眼看去人畜无害，活像只摇着尾巴的大金毛。然而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又完美地中和了他的精致，使其不至于流于女气。
　　这熟悉的容貌顿时使许澄的疑惑烟消云散，这位为五斗米折腰的仁兄，不正是她那位成天口若悬河巧舌如簧的同桌嘛。
　　感受到视线的喻少景也转过头来，目光交错，他一点没有被熟人看到的尴尬，大方一笑：“哟，同桌，咱们在这儿碰上了。”
　　许澄和他打过招呼，这厢程子衿和阿姨一番唇舌交锋后端着两份加量的烩饭瞧过来，兴致盎然地接话：“你不是澄澄的同桌吗？可巧，咱们碰上了，怎么你没买今天的海鲜烩饭？”
　　“我对海鲜过敏，没有这份口福了。”喻少景向来不认生，有人问他就敢答，他一面接过阿姨盛满的盘子，一面顺畅地接下程子衿的话头，“你们找着座位了没？没有的话我们一桌，我朋友，就是何渭，他占座去了。”
　　程子衿也是个干脆的性子，眼瞅着许澄没有反对的意思，顺溜地答应了。喻少景带着她们绕过几根柱子来到一个相对僻静不受打扰的位置，何渭正百无聊赖摆弄着手里的筷子，冷不防瞅见许澄，再看看正和喻少景相谈甚欢的程子衿，什么都明白了。一席人坐下，程子衿正式介绍了自己，四人就此开饭，期间夹杂着闲聊声，确切地说，主要是喻少景和程子衿的聊天声。
　　出于两人都是自来熟又话多的缘故，喻少景和程子衿一拍即合，话题自吐槽两个班的同一位老师聊至校园里新开的月季花再到超市里新上架的百花牌蜂王浆，天南海北无所不谈。何渭虽不话痨，说到兴起处也不时插进几句，许澄则是全然贯彻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目不斜视尝着自己的食物，本来和子衿一起吃饭时也主要是听子衿说话，现下不过是从听一个人说话变成了听三个人说话，于她而言也没什么分别。
　　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喻少景、何渭和程子衿就已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在倒完餐盘一同回教学楼的路上依然是胡天侃地，俨然一副桃园结义三兄弟的模样。
　　到了教室门口，几人还有点依依不舍，喻少景感慨：“你倒是很健谈，和许澄完全不一样啊。”
　　突然被点名的许澄不置可否，这个疑问在她的成长岁月中被不下二十个人好奇过，她早就淡然处之了。
　　程子衿自是见不得有人误解许澄的，即使喻少景并无比较优劣的意思，她还是赶忙辩解道：“人与人总是不一样的，澄澄话虽然不多，可是思维敏锐做事妥当，她的优点数不胜数，我自然是被她吸引成为朋友的。”
　　许澄心底一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答道：“其实是因为我们爷爷是战友，从小一起玩，自然而然成为好友。”
　　原来如此。喻少景本来也没有深入追究的意思，顺势揭过，注意力不自觉落到刚刚程子衿对许澄的称呼上。澄澄？
　　这小名倒是挺可爱的。
　　程子衿就要和他们分别回一班去，临走又不放心，嘱托喻少景道：“澄澄天性不爱说话，并不是针对个别人，你和她是同桌，希望你能理解。”
　　“这个你放心，我早就知道了。”喻少景不是傻子，许澄的寡言是对着所有人的，他早就不以为意了。何况上次两人一起看鲲鹏的时候他也明白，许澄的心肠不坏，一是心不坏，二是不单单针对他，他也就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那就好。”程子衿松口气，挥手告别，三人回到座位上，喻少景和何渭还有点意犹未尽，颇有种红军长征与老乡依依惜别的感觉。
　　子衿虽然不在他们班，可是几人交识下来，连带着许澄和两个男生的关系在无形中都亲近了不少，虽然并无实质上的改变，好歹在日常交集中多了几分人情味儿的交流。喻少景不再害怕和许澄单独相处，许澄也不再抗拒偶尔聊聊学习以外的话题。
　　何渭抬手勾住喻少景的脖子：“老喻，这可马上就要去踢球了，你换好鞋了没？”
　　这次的对手是四班，开学不过一个多月，他们已经和四班斗过三场球，相对的有谁彼此之间一清二楚，连赛前战略都是那换汤不换药的一套。
　　喻少景匆匆换好鞋，顺势询问一旁的许澄：“我们要去踢足球，你要去看不？”
　　许澄正拈着书页思考该用哪个公式，闻声抬头，看着他们一群男生乌泱泱地勾肩搭背相互打闹，礼貌拒绝道：“我就不去了，还有练习没写完呢。”
　　喻少景意料之中，点头示意，搂起搁在书包里的足球就招呼周围的男生一同往外走。走出不到两步，一道呼唤拽住他的脚步。
　　“喻少景！”许澄的声音。
　　喻少景回过头，面露疑惑。
　　许澄笑笑，说：“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