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琨玉

38、第 38 章

　　喻少景默默地凝视许澄，与之相处了这么久，两人还算得上是朋友，他对许澄多多少少有些了解，生活中的大部分时候，许澄较为随意，许多事情似乎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更不会激起什么情绪上的涟漪。在学习方面，她依旧淡然，却格外笃定，仿佛成绩不过枝上鲜果，等待她抬手撷取即可。
　　许澄不知这人在想些什么，圆珠笔摁出芯，在草稿纸上工工整整地列出公式与算式。前排的人有听到她笃定的话语，回过头来惊异地望她。许澄礼貌地冲她笑笑。
　　她还记得初中的时候，老师精挑细选出一批尖子生参加比赛，临比赛前询问他们参加比赛的感想，其实就是作秀，想体现出学生们谦让的优良品质而已——她丝毫没体谅老师们的良苦用心，在一批乌泱泱的人说完什么“比赛第二，友谊第一”“只是前来积攒经验学习他人而已”之类不如不说的废话，她言简意赅道：“我是来拿奖牌的。”
　　她不想说那些套话。
　　浪费时间且毫无意义。
　　当然后面的结果是，老师们讪笑着不知所措，而她的老师明明很高兴却还是要硬压着嘴角，板着脸叫她回队伍，她隔着老远都听到了飞扬的语调。
　　“哎呀呀，你说这也真是的，小年轻就是不懂得谦虚，不过许澄这孩子是有本事，英雄出少年哈。”
　　杨老师。
　　她笔尖未停，叹了口气。
　　当初在一中和立华之间犹疑，不仅是因为需要脱离熟悉的环境，不舍得恩师也有部分原因。
　　九月的时候她发送教师节的祝福，小老头子还气得不肯回她消息呢。
　　空白的练习簿渐渐被填写得完满，许澄耳畔不期然响起一阵气愤的呼声：“什么？”
　　“一中欺人太甚！”
　　许澄条件反射地望过去，发现源头正是那位Cherry。陈睿攥紧了手机，直挺挺地站在座位上，周围人也是显而易见地面现怒色，见她的视线远远投来，用力把人拉下来，勉强冲她露出个无事发生的安抚笑容。
　　许澄皱眉，想也不想地询问身为同桌的这人。
　　“发生什么事了？”
　　喻少景正点开手机，扫过屏幕，许澄敏锐地捕捉到他呼吸沉重的一刹那。怒意转瞬即逝，喻少景还想隐瞒：“也没什么，继续写作业吧，没事。”
　　班里人不明所以，纷纷拿出手机，片刻之后微小怒骂声此起彼伏。许是顾及她这个一中出来的存在，众位的骂声都很克制，尽管如此，还是有细细碎碎的声音不间断地传入她耳中。
　　这叫没事？
　　许澄的眉宇皱得更深，她明白喻少景的好意，因此只是稍稍加重了语气：“有关于一中的事你可以直接和我说，虽然我是一中出来的，但是我现在身处立华，我就是立华的学生。两个学校之间起了冲突，我应该知道。”
　　怀念一中是一回事，她现在是立华的学生，就应该从立华的立场出发。
　　喻少景顶不住她的视线，深吸一口气，将手机递给她。屏幕里是学校间的论坛，本来满是讨论学习和调侃联考的评论，氛围其乐融融。不知是哪位学子，顶着一中的头衔，率先开始阴阳怪气。
　　“哟，又要联考啦，这不是让某个学校上赶着打脸么？上次联考什么成绩忘啦？”
　　被阴阳怪气的正是立华，上次联考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确实是全校失利，名次在全市都很惨淡。就这一次，已经被各校翻来覆去地冷嘲热讽了不下五回。
　　有立华的学生当即就回怼。
　　“牛什么牛啊，就这一次被你们逮着就不放了是吧？怎么不比比高考清北的录取率啊？”
　　“谁不知道你们私立中学财大气粗，想要什么学霸什么名师都能买？你们当然牛啦，中考状元都能被你们挖过去，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学生就是考场见真章，考不好就是丢人，怎么了？”
　　指尖顿在那位口吐八方的仁兄头上，许澄凝视着熟悉的名字，眸光冷冷。
　　老熟人了。
　　任宇垣。当初在一中是隔壁班的，成绩确实不错，她知晓这人却不是因为成绩，而是在某一次月考后去他们班做演讲时听到他与前桌的窃窃私语，满嘴都是酸言酸语。当初嘴里没句好话，现在倒是饰演起痛失校友一心为校的好人来了。
　　下面还有不少一中的人跟着附和，阴阳怪气的程度连岳不群都自愧不如。
　　“就是，敢买还不敢说了？就是没考好就是菜啊，有本事别叫自己重点中学好了，好名声又要成绩又差，怎么什么都想要啊？”
　　“立华还是别叫立华了，这么高大上的名字配么，改叫三中算啦，三中三中，排名老三。”
　　欺人太甚。
　　她径直拿起喻少景的手机回复。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难道一中不买学霸和老师？烈火见真金，学生优秀与否，联考自见分晓。”
　　打完字，她看也不看回复，将手机还给喻少景。喻少景目瞪口呆地看完她一系列的动作，许澄向他道歉：“抱歉，我手机上没有论坛，直接拿你的手机就回了，不好意思。”
　　“这个倒没什么……不是，你，你这就直接这么说啊？”虽然在一中看来是顶着他的名字发出的话，可实际上就是他们引以为豪的许澄打的字。许澄的动作这么果决，说话这么不留余地，是不是意味着，她真的已经完全把自己作为立华的一份子了？
　　“对，他们说得不客气，我们也没必要再留情面了。”许澄拿出自己的手机，进入年级群，群里的众人现在是群情激奋，往上划划，密密麻麻的，全是对任宇垣和一中的激情问候。
　　她有史以来第一次在群里发言。
　　“任宇垣有一句话是正确的，学生就是考场见真章。正是因为上次联考我们失利，这次我们更要奋发图强，一雪前耻。同学们，现在说什么都是虚的，请把愤怒凝聚在笔尖，只有考好这次联考，才能把这耳光狠狠地扇回一中的脸上。”
　　字打完，群里，班里都是蓦然一静。
　　不少人震惊地望向这边，瞳孔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不可思议——许澄，她可是一中出来的啊，真就这么干干脆脆地发声了？
　　群里寂静了半晌，才冒出了一个问号？
　　“真是许澄？”
　　许澄回那人：“对。”
　　下面的回复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天哪是活的学霸！学霸欧气给我吸吸。”
　　紧接着就是吸欧气膜拜的言论刷屏。
　　？
　　这反应不对吧。
　　喻少景接收到她的茫然，紧急把走歪的氛围扭转回去：“许澄说得对，现在咱们说什么他们都会认为我们是嘴硬，只有这次联考考好了，才是我们最有力的还击。同志们，胜利道阻且长，一定要好好努力啊！”
　　何渭和李洋也紧接着跟上：“好好学习，考好联考，扇一中大嘴巴子！”
　　群里的氛围终于回归正常，这次仍是群情激昂，却是学习的热情洋溢：“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横扫一中，做回自己！”
　　“横扫一中，做回自己！”
　　……
　　被一中的言论气得狠了，又是许澄带头出来发声，立华的学子们好歹也是经历了千锤百炼，心气本就高傲，如此一来，整个学校都像是打了鸡血，走廊和球场都空了，下了课每个教室都是座无虚席，教室办公室里拜访的人数更是屡创新高，大伙儿铆足了劲要创造前所未有的胜利，非要把巴掌狠狠地掴到一中的脸上为止。火箭班六班更是如此。
　　曹柔柔隔三差五跑来询问许澄问题，在她的带领下，原本对许澄敬而远之的同学们渐渐松动，最初只有一两个，后来发展成每个课间许澄桌旁都围满了人。
　　“诶诶。”喻少景看不下去了，抽走一个五大三粗的男生的作业本，板着脸道，“你不会哪道？这道？这道题我也会，我给你讲。”
　　不是他滥好心，这种紧要关头许澄作为他们的第一名，自己的学习时间也是分秒如金，一两个就算了，这么多人怎么学习？老师还等着许澄独占鳌头为校争光呢。
　　他把来访的人群挑挑拣拣，他会的题目全给截了，几个课间过去，许澄的课桌旁经过这几天的人满为患终于首次实现了空无一人。
　　许澄轻轻松了口气。她本来也打算婉拒一些人腾出自己的时间，只是喻少景实在太体贴，没等到她开口。她的手伸进自己的衣袋里，片刻后，一颗青色的糖果静静地躺在了桌角。
　　“给你。谢谢了。”
　　滚圆的糖果躺在淡青色的糖纸里，欲拒还羞，好像一颗宝藏。喻少景也没客气，剥开糖纸，将糖果扔进自己的嘴里，拍着胸膛道：“你放心，这段时间你就是我们的神，我一定会好好守护你的清静，不让任何事情打搅你。”
　　是电是光是神话，是爱是暖是希望，总而言之，在这两周里，任何打扰许澄学习的事由都将被喻少景狠狠扼杀。他将成为高一六国最忠诚的骑士，随时为许澄冲锋陷阵。
　　贴心，太贴心了。
　　许澄感佩于少景·喻骑士的贴心，而其他人则很不感冒，更有大胆狂徒口出怨言。
　　“老喻，你现在很像是皇帝身边的太监你知道吗，来的人只有经过你的筛选和汇报才能觐见。”
　　在又一次被喻少景挡在走道，贺源忍不住吐槽。
　　瞧他挑来拣去的样子，就差说出那句经典的“总有奸人想害陛下”的台词了。
　　“怎么，我给你讲解你很不满意？”喻少景做出出门右转的手势，“那你就直接走吧，好走不送。”
　　贺源连翻白眼，他其实也明白许澄的时间的重要性，主要是实在想调侃喻少景那副上心的模样。以前叫喻公公也就图一乐，现在可算是实至名归了。
　　“得嘞，你讲就你讲。”喻少景成绩也是名列前茅，就是话多，要不然也不至于落得开学无人同桌的窘境。被他这么一拦，不少人还真就直接跑来找他，喻少景也干脆，能帮则帮，实在受不了了，掏出一块从学校仓库里扒出的泡沫板，用马克笔大写加粗地写上“档期已满”四个大字，啪的盖在桌面，时不时闪亮亮相。
　　自习课，喻少景趴桌上休息，有人轻轻戳他的手臂。
　　喻少景困得不知天南地北，眉毛都不抬，直直地指向桌角的泡沫板，后脑勺的头发轻轻摆动。
　　意识到方向不对，喻少景猛地起身，下一秒，张文昌标志性的脚步声已经嗵嗵嗵地进了门。
　　“妈呀，好险。”喻少景冲到喉咙口的心脏缓缓落地，转过脸去，许澄正好笑地看他。
　　“档期已满？”
　　她做出四个字的口型，眸子里闪烁着微微的笑意。
　　别说了。喻少景摆手，忙不迭地将书摊开，作出沉浸在学习中的模样。近日来疲惫了，连警惕性都下降了，以前他可是练出了可听声辨人的独门绝技，现在也渐渐衰退了，他悔不当初。
　　喻少景是越来越佩服许澄了，请教她的人比自己多得多，就这许澄还能做到学习和教人两手抓，而他只能在各种缝隙间争分夺秒地预习复习补习，查缺补漏。眼看讲台上的地理老师讲得投入，他悄悄打开自己的化学练习簿，打算好好研习一下空着的题目。
　　一只粉笔头直飞他的脑门：“喻少景！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
　　喻少景叼着笔缓缓抬起头。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