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满天》湫辞

7、chapter7

　　军训场地来了几个重量级人物。

　　那人肩章上有显眼的横杠，步幅周正，步态笔挺，不紧不慢。他八风不动地用目光扫过整个场地，走过之处，几个年轻教官见他，并腿立正敬礼一气呵成，神情肃然。

　　刘教官也在其间，但当他看清那人身边的女孩，他眼底闪过一丝紧张。

　　落后一步跟在后面的少女低眉垂目，唇线紧闭，抗拒迎面对上那些聚焦过来的探求目光。

　　八卦是无可避免的，尤其是此刻。
　　同学们窃窃私语的内容她已经猜到八九成。他们会怎么看她？应该作为师生之间桥梁的班长这一次居然带头站在了教官的对立面。

　　脚步停在刘教官带训的班级前面，她听到那人问她：
　　“你再说一遍，是谁带的你？”

　　江莼耳边擦过风声和议论声，她喉头发紧，很艰难地滑出几个字，声如蚊蚋：
　　“刘……刘教官。”

　　那人耐心地同她确认：
　　“姓牛？”
　　他摇头：
　　“我们这可没有姓牛的教官。”

　　班上已经有反应快的同学已经发出了会意的笑，又飞快地捂嘴。

　　那位少校级别的教官提高声量，满场环视一圈，不需要大吼，却是不怒自威：
　　“都安静！你们教官没有讲过纪律？”

　　不远处，刘教官攥紧了拳头。

　　周遭静下来，江莼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坐在看台上的于槲朝她投来目光，隔着距离看不见他表情。

　　江莼定定神，尽力发音清晰，紧张起来舌头发麻，也不听话：
　　“刘……”

　　“刘啊。”
　　那位高职级的教官听到答案，在场上扫视一圈：
　　“那，请刘教官去武装部报到吧，你的团之后我来接手。”

　　——
　　“居然敢举报教官，你才是真的牛。”
　　狄芊芊激动得像要在视频通话中打一套军体拳。

　　“别说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这么做的。”
　　江莼一天之内把这个故事讲了不下三遍。
　　“说到底不是我主动举报的，而且我也受了批评，方阵是彻底进不去了。虽然连教官口头说不影响我后面评优，但我还是觉得没戏。”
　　她掌心并拢，抵在下颌，很轻很轻地：
　　“我是不是真的很过分啊，我请了四天假，居然还妄想评先进。”

　　“四天而已，别说得那么绝望。”
　　狄芊芊觉得江莼真是乖到没救了：
　　“你天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才走，一点班长的优待都没有，反而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你不先进没人先进了。
　　“身体不好不是你的错啊，而且规则也没说，当先进要百毒不侵，百病不入吧。”

　　江莼笑笑：
　　“陶雍就不会这样说。我跟他讲完，他很生气地打电话来问我详细，然后叫我自己反思。”
　　“其实我也觉得他说得不对，我不太舒服，但又说不出哪里不舒服。”

　　狄芊芊急脾气，说的都是心直口快的话：
　　“他有脸说？你生病这几天，他有关心过你？有主动提出来看你？”

　　江莼讶然：
　　“我根本没想过这回事。我们隔了2000公里，他怎么过来？”

　　狄芊芊：
　　……

　　不是，姐妹，这谈的叫哪门子恋爱？

　　狄芊芊好像想明白一件事，她要确认一下：
　　“如果是他住院呢？”

　　“我也不会去看他啊。”
　　江莼不假思索：
　　“我会查一下百度，给他一点休养的建议。”

　　狄芊芊：
　　……

　　聊天间断，几秒钟之后，江莼发自内心地提问：
　　“我是不是，不太会谈恋爱？”

　　——
　　“我的建议是，去玩乙女游戏。”
　　柯巧第一个举手发言。

　　“什么是乙女游戏？”
　　江莼真的听进去。

　　“就是教人和不同性格的美男制造暧昧的游戏啊。”
　　柯巧眨眨眼，作高深莫测状：
　　“缺点是容易对三次元男失去希望。”

　　商场三楼有不少电竞游戏厅，四人聊着聊着经过门口，听到里面爆发出男人们粗犷的大笑声，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远离。

　　冯之寒拨一拨肩头沾上火锅味道的长发：
　　“作为全寝唯一一个有对象的，你居然不会谈恋爱。”

　　“手拉过吗？嘴亲过吗？”

　　江莼：
　　……

　　三人面面相觑：
　　“好好好。”

　　“我觉得还是从简单的开始吧，你们交换个礼物看看。”

　　“他平时喜欢什么？”

　　“……游戏？”

　　“你们平时聊什么呢？”

　　“除了游戏好像就是学习。”

　　林妙妙拍拍她的肩膀：
　　“听起来你好像给自己找了个游戏搭子。不过没关系，每对情侣都有自己的相处模式嘛。”

　　四人逛进精品店，一进店，妙妙、柯巧、之寒就叽叽喳喳直奔美妆区了，和她分开两路。

　　她们说：
　　独立地为你的对象挑一份心意礼物，这是你今天的限定任务。

　　江莼从钥匙扣看到茶杯用具，看什么都觉得差点意思。

　　她最终取下了一只毛绒小熊，棕色卷毛，戴着飞行员的帽子和眼镜。

　　日用品他应该不缺，贵重礼物她负担不起。而玩具是怎么也不会出错的。

　　江莼一手托在毛绒熊的脖子后面，一手按进他柔软的肚子，想象陶雍拆开包装袋的心情。

　　他会喜欢吗？还是会怪她浪费钱？
　　送出去的时候她要记得把吊牌摘了。

　　去结账，江莼路过一排叮叮当当的风铃，气流带动它们好听地碰撞出声。

　　她以为自己不小心碰到了东西，上臂敏锐地缩紧贴近身体。回过头，一排棕黄色的羚羊挂件吸引了她的注意。

　　卡通造型，短绒毛顺滑，眼眸是圆润的形状，琥珀般的瞳色，一对褐色的尖尖角扬起，灵气逼人。

　　她摘下一只，放在掌心把玩。它大小刚好可以被她五指包住，掂起来有些分量，但不太重。

　　轻巧，轻盈，轻捷，轻松。
　　江莼总是想起军训开营的第一天。

　　——
　　女孩子们走出精品店，迎面碰上几个熟人。

　　林妙妙先跟她的高中同学打了招呼：
　　“嗨包宗梁。”

　　男生寝室也是集体出动，好不容易休息的周末，大家脱下千篇一律的军训服，换上青春的颜色。

　　“你穿的这是什么啊。肚子上贴一块镜子，cos天线宝宝？”
　　老同学见面少不了互损。

　　包宗梁也没太客气。他这件湖蓝色冲锋衣是妈妈买的，崭新的，第一天穿出来逛街，就被人这样埋汰：
　　“你这人懂不懂欣赏啊。”

　　林妙妙一手搭在包宗梁的肩膀上：
　　“别动，借你的镜子给姐们补个口红。”

　　同行的另一个男孩子嬉皮笑脸地：
　　“他这是哈哈镜，小心补成花脸猫。”

　　柯巧喊上之寒帮林妙妙控制住包宗梁，柯巧咋咋呼呼抬起双臂拦住他去路，男孩女孩们在商场老鹰捉小鸡般追逐打闹起来，江莼往边上稍了两步，怕误伤。晚饭时间，来往人流密集，将她和他们分开两波，她得以一个人安静地站在角落。

　　她垂着脸，看见有人走到她跟前，一双白鞋尖尖对着她的。一道声音清晰地落入耳朵：
　　“又装不认识？”

　　再不打招呼就没礼貌了。

　　江莼扬起一张笑脸：
　　“嗨，又见面了。”

　　于槲的无袖黑色T恤开领很低，又是贴身款，可以看见锁骨处的皮肤很白。外面虽搭了件挺括的黑色短款牛仔，又不好好扣上扣子，肩线滑落到上臂，下摆像小鸟扑棱起翅膀，金属链装饰恰到好处地点亮色调，不至于太过沉闷。

　　江莼的手不自觉地捏住自己细细的双肩包带子，感到阵阵脸热。
　　她穿着千篇一律的百褶裙，没有打扮也没有化妆，连鞋子也没有擦，对比起来简直可以说是不修边幅。

　　没有打扮，人总是不那么自信，再加上她实在是很不会和男同学打交道。
　　她能好好地站在原地不逃跑就已经很勇敢了。

　　“上次在体育场，干得好。”
　　于槲先打开话题。

　　江莼错愕一瞬。
　　教官办事不公，她是受害者。受害者迫不得已的反击，有人觉得她可怜，有人觉得她下手太重。
　　但是，干得好？

　　江莼这才看进于槲的眼睛，那分明是一双鼓励的、认同的眼睛。

　　她嗓子有些发涩：
　　“谢谢。”

　　“谢我干什么。”
　　于槲笑笑，
　　“谢你自己。”

　　江莼伸手从购物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包装盒。递到他面前：
　　“这个送你。”

　　于槲接过，大方地打开，并没有像江莼预想中推脱。这让江莼反倒紧张起来。

　　他家境优渥。应该看不上这样的小东西。她急于还人情的小小心思会不会太容易被察觉？

　　拜托你，收下就好，不要戳破。

　　然而于槲的目光并没有太久地在那件礼物上停留，他很快注意到江莼逃开的眼神。

　　“随手送的？”

　　“没没。刚才在店里的时候就……”
　　意思是刚才就决定送给你。

　　“专门为我买的？”

　　江莼：
　　……

　　话虽这么说。
　　等等，这话是这么说的吗？

　　于槲一眼看出她沉默下的窘迫，顺便敏锐地捕捉到她的购物袋，很故意地把手一指：
　　“可是我想要那个玩具熊。”

　　“这是准备送别人的。我再买一个送给你，这样可以吧。”

　　江莼转身，想快点逃进店里，背包却被人拽住。
　　“买给别人的？别人也有的话，我就不要了。”
　　他散漫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送男朋友的。于槲，你别闹。”
　　江莼嗓子尖了些。

　　“你男朋友，喜欢毛绒玩具啊？”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我买两个，送你一个，好不好？”
　　江莼很坚持，看上去真的很想送他点什么东西。

　　两个。
　　一着急就ln不分。

　　真可爱，他心想。
　　就是经常突然沉默不理人。

　　江莼十分坚定地看进他眼睛。几秒钟后她说：
　　“上次在体育场，害你被罚，我一直很愧疚。你给我送那么多天饭，我都没有好好感谢你。”

　　你就让我送你件礼物吧。

　　她目光热热的，眸子深而清亮。

　　于槲发觉自己受了骗。这个女孩，平时跟蝴蝶翅膀一样，柔顺脆弱得好像一捏就碎。原来是因为她太过真诚执着的眼光没人能承受得起。

　　说了好多遍的感谢，她还嫌不够。界限这样分明，是一点也不想欠他。

　　明明是送礼物，她却弄得像献祭一样。

　　“算了。”
　　于槲轻轻晃两下手中的羚羊挂件，状态很放松：
　　“刚才是逗你的。这个很好，我很喜欢。”

　　“但是江莼。”
　　他顿了顿，敛起玩闹的语气：
　　“事事两清，不是朋友应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