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迢迢千里》饮沧溟

3、少年帝王

　　东方已经泛白，浓郁到化不开的黑夜正在退去，明月星辰还在发着最后微弱的冷光。马车已经跑了很远，可以遥遥地望见前面车队的马匹。
　　副使坐在驾车位置上对着里面的冯媱说：“放心所有人都走了，我们是最后离开的。在湖边时你被围困，我看见有一个人替你杀了乾国兵。他居然上车伸手想把你拉起来，冯使倒是一脚把他踢了下去，真是意想不到。”
　　冯媱从里面走出来，坐在副使旁边看着他驾马，回想着那一幕：“那个时候血溅进眼睛里看不清，因为害怕瞎踢了一脚。他好像掉了个什么东西进来。”
　　接着转身在地板上摸到了一个耳环，黄金的钩子上串着红色玛瑙下面缀着水滴形的蓝宝石。
　　副使扫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这个怎么看都不像是劫匪的耳饰，会不会是梁国人假扮的？”
　　“我也觉得是梁王派来接应我们的。梁国兵马如果出现在乾国就会掀起两国战争，所以干脆伪装成劫匪让我们趁机出逃。”
　　她扭着头往后望似乎在张望着那个湖，却发现车后有一群马，隐藏在天边的雾气中跟着他们，远的几乎快要看不见。她扭过头观察了很久马群就一直保持着这段距离，不远不近。
　　冯媱指着背后的马群给副使看。
　　副使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到许多青色、白色、棕色的马混杂在一起，的确是伪装成劫匪的那群人。
　　“他们一直在我们车队后面看着像是在追我们，其实是在保护。不论乾国还是梁国的马都跑的比我们南唐的马快，只要他们想追上来最多就是一个时辰的时间。”
　　冯媱拿起掌心的耳饰对着初升的太阳仔细看着，没有一丝杂质的玛瑙被金色的阳光照亮，透着温润的光映在疲惫的脸上，蓝宝石轻轻地晃动，折射出炫目的光。
　　她将耳环收了起来，低声喃喃着“这贵重耳饰的主人是谁？千万不要让我一脚踢中了梁国权贵。”
　　马车外另一侧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传了过来，“很遗憾你踢到的是梁国的国主，这些人也不是为了保护你。南唐使者你写的《南唐周国记》虽好，但还不值得我出动这么多兵马。现在把我母亲的耳环还来。”
　　冯媱被这声音吓了一跳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走到马车的另一边，手扶着车框探出头看见一个少年，他的眼睛比水洗的天空还蓝，长着不同于南唐的深目高鼻，威严中有着一丝谦和。
　　几年前她来乾国时在庆典上曾远远地看过这张脸，那时他还只是二皇子，拘谨地躲在太子身后。
　　“我的耳环”男子皱着眉催促着说道。
　　冯媱慌慌张张地松开握着窗框的手，双手奉上耳环，马车摇晃着竟将冯媱抛了出去，耳环也在半空中飞着。
　　少年迅捷地接住耳环，另一手揽着快要落地冯媱的腰，轻轻一提便将她安稳地放在自己的马背上。
　　冯媱几乎是贴在他的背上，少年的卷发被风扬了起来，扫在她的脸上。她感觉自己的脸热得滚烫。
　　副使听到少年是梁王，将飞驰的马车停了下来。
　　梁王也随即勒紧了马。突如其来的指令，让白马前掌离地立了起来。冯媱紧紧地抱住梁王以防甩下去。
　　白马放下蹄子，停在了原地。冯媱红着脸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和副使一起跪在地上。
　　“南唐使者冯媱，参见梁王。”
　　“南唐副使杨铭，参见梁王。”
　　两人低着头恭敬地单膝跪在马下。
　　“二位请起，等你们到了紫晶宫再正式地拜见吧。”梁王看了一眼北方又低下头看着有些慌乱的冯媱，“南唐御使你身为使者却行刺梁国国主，你可认罪？”
　　冯媱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没想到躲过了乾国士兵，却无意间犯了这么大的事，按照梁国律法，袭击国主是斩立决。
　　“冯媱知罪，但请国主不要迁怒使团，这是我一人之过，也请责罚我一人，不要影响两国结盟之谊。”她将额头紧紧地贴在草地上。
　　“本王为了两国情谊自然不会按照梁国律法杀了你，但也不会当做无事。”少年心中思索着，颇具威压的声音传下来，“你走遍诸国，编写《南唐周国记》，却没有专门写南唐国的书籍。既然你要赔罪，就写一本《南唐国记》交给我。”
　　冯媱感觉紧紧捏住自己的心脏一只大手消失了，她缓缓吐了口气出来。
　　写书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这件事理应上报给南唐国主定夺之后，才能转赠给梁国。
　　“此事因由我国国主定夺，冯媱不敢僭越行事。”
　　“你写书要花时间，往返南唐与梁国纵是快马也需两月。这书什么时候送到我的手上，便什么时候开始谈联盟之事。自己应当谨慎考虑。”梁王的言语中充满试探。
　　冯媱低头沉默不语，若是推延数月结盟，乾国也许会趁机举兵再攻南唐。纵是联盟成功，等待她的南唐也许早已成为一片焦土。
　　她咬了咬牙答应了下来，“冯媱愿遵从梁王意愿，将尽快献上《南唐国记》。”
　　梁王轻笑了一声，他找到拿捏这位使者的方法。
　　“看得出冯御使很赶时间，要不要坐着本王的雪龙驹先去紫晶宫，也好早日完书。”
　　冯媱白皙的脖子到耳尖一路红了上来，结结巴巴地说：“感······感谢国主好意，我还是坐马车去都城，绝不会误了交书时日。”
　　“那便好，国界就在不远处，本王就不送了。”梁王一扬鞭便奔了出去，消失在两人视野里。
　　副使站了起来，他扶起低着头的冯媱上了马车。
　　冯媱看着梁王远去的方向轻叹了一声：“纵是年轻帝王，也是心思深沉。他了解南唐局势，看出了我们急于结盟，只求到了都城一切顺利。”
　　马车重新回到了大路，他两抬头望着前方两个巨大的界碑。十人高的石头上，一个用蒙古文写的乾字，一个用满文写的梁字，晨光给他们披上了淡淡的光晕，就像沉默的将士驻守在这里。
　　小小的马车行驶过时要仰头才能看清界碑的全貌。
　　冯媱向后看去，天边的马群如雾气般消失了。蔚蓝的天空上挂着朵朵洁白的云，红色的花海退潮般离她们远去。
　　前方不远处车队的马匹都停在路边，使团所有人看见马车驶过边境后，都松了口气。
　　冯媱下了马车，看见一脸关心的众人都跑了过来。她挥了挥手：“我和副使都没事，剩下的人都在这里吗？”
　　众人说着只有三个人受了点皮外伤，已经包扎好了。
　　“那开始换上南唐国的旗帜和礼服。”冯媱的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历经了许多事情，终于到了梁国。
　　副使抽出匕首将马车车厢的地板一块块撬开，里面是一层稻草，下面有许多细绢包着的盒子还有书籍。
　　冯媱取出一个表面贴了金色流云锦的盒子，耐心地打开绳结，盒里是一面红底的锦旗，上面用金线绣的南唐二字。她将商会的旗子换下来放了进去。
　　红色的旗帜在风中飞扬，就像火焰点燃了众人内心深处。
　　有人轻轻说了一声：“我们南唐使团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行走了！我们一定会和梁国结盟！”
　　紧接着有人高举着手跟着喊道：“一定会和梁国结盟，带着好消息给国主的！”
　　热烈的情绪感染着每一个人，冯媱感觉一股热血冲上了脑门也跟着大喊“一定可以结盟的！”
　　每个人带着高涨的情绪在梁国的城市间穿梭，终于在第三天到达了梁国王宫——紫晶宫。
　　正如冯媱小时候第一次见到紫晶宫时，被眼前的雄伟场景所震撼到。
　　三座高耸的雪山插入云中，山前紫色的石头宫殿拔地而起，在雪白山峰的映衬下显得神秘而高贵。宫殿外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毛毯，从顶层一直垂到一楼，上面用银线织着怒目而视的雪豹。毛毯两侧是五彩的织锦，从楼顶开始一层层楼间固定，最后定在地上，远望过去宛如彩色的瀑布从雪山上流淌下来。
　　冯媱穿着拖至地面的淡青色长摆礼服，外面罩着一层轻透的薄纱，隐约透着青藤缠枝的纹样，脖子上带着南唐使者的信物，浅色的细绢鞋踩在红绒地毯上。身边是换上盔甲的副使端着鎏金刻纹托盘，里面放着七册《南唐周国记》，前面是低头领路的宫人。
　　随着一声通报，大殿的门被打开，温柔的春风带着清淡的香气吹拂着黄金王座上的人。
　　他头上细小的发辫汇成一股用发冠固定，上面镶嵌着黄色的宝石，发冠里的卷发垂至腰间。身上穿着兽首皮铠，左肩上搭着白色的皮毛，每一根都散发着晶莹的光泽，右肩是套了一支袖子的长袍。
　　他看着殿中的使者，缓缓地走下台阶，站在她的面前。
　　冯媱以梁国的礼仪单手按在胸前，恭恭敬敬地单膝跪地；“南唐国御使翰林编修学士冯媱，带领副使骁骑将军杨铭及使团45人，参见梁王。愿两国情谊永固。”
　　杨铭高举托盘与身后的使团众人一起跪了下去。
　　大殿中寂静无声，唯有宫殿檐角上铃铛被风拂过清脆的响了几声。
　　梁王用手托着冯媱的手臂，将她扶起，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用流利地南唐语说着：“诸位不辞辛苦从万里之外赶到敝国，甚至还险些丧命，足见情谊贵重。诸位请先入座，今日先尽地主之谊，往后再论正事不迟。”
　　大殿的两侧整齐地摆放数张长桌，桌上是使团未曾见过的菜肴和水果。
　　一位宫人将副使的托盘端上金阶，两侧的宫仆则将使团引入座位。
　　众人入座后，来了许多碧眼高鼻的异域少女。她们舞着长袖，时聚时散，聚在一起时宛如彩色的花海；散开时每一个人就像明艳的花朵。宫殿一角乐师弹着琴，将欢乐的气氛推向高潮。
　　一曲舞毕，少女们轮流来到长桌前敬酒。
　　副使接过酒杯，一口饮尽。就像吞下一团火焰，从嘴一直烧灼到腹中，辛辣的口感让他额头冒出细小的汗珠。
　　冯媱看着他脸色渐红，有些犹豫地接住少女递来的酒，小小抿了一口，是清淡无味的水。她有些惊讶，笑着一口喝掉。
　　大殿中充斥着浓郁的酒香与少女身上的花香，音乐声、歌唱声与欢笑声夹杂在一起。酒过三巡使团众人都醉醺醺的，只有冯媱喝了许多水，清醒着坐在长桌前。
　　她站起身，理了理长裙跪在金阶下；“承蒙梁王厚爱，使团众人不胜酒力还望海涵。”
　　梁王放下手中的书，“无妨，大家连日奔波早些休息去吧。”
　　冯媱向前一拜，立起身子，等靠近门的众人先离开，自己再面朝金座向后退出大殿。在距离殿门还有几步之时，座上之人突然开口：“冯御使还请留下。”
　　冯媱微微皱了眉，有些疑惑的向殿中走去。她看见梁王屏退众人，将门窗都关上，一种不好的预感萦绕在心头。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大殿，明暗光线交替地照在走过来的梁王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