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猫》洞庭千木奴

4、离别

　　离别总在不经意间。
　　徐林青当时不知道，那句“点点，爸想吃李子了。”是徐毅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后来她在夜里反复回想，方而明白过来，或许徐毅不是想吃李子，他是想郑云了，他想去找她了。
　　徐林青去到医院附近的超市，挑了一袋李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还下起了一点小雨。
　　雨水渐渐大起来，溅起地上的尘埃，那片尘埃也落定，落在她的心上。
　　徐林青接到了医院的电话，徐毅在她走后的几分钟，安静的睡着了，没能醒过来。
　　徐林青握着手机的手无力，僵硬，随即又颤抖起来。
　　徐林青只想快点跑，跑到他身边，看看他。
　　这段小路没有红绿灯，她有些恍惚，顾不及那么多，只想着往前跑。
　　她想横穿马路，没注意到突然飞驰而来的电瓶车，下意识的往后躲开，没站稳，踉跄两下，而后摔倒在地。
　　春三月，天气阴晴不定，此刻下着雨，更显萧瑟冷落。
　　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纯色卫衣，此刻被雨水淋得湿透，浑身透骨的寒凉。
　　她双腿瘫软，几乎整个身子倒在地上，她双手撑着爬起来，偏手下有个石子，将她的手割裂开，流出鲜血，混着泥水，发出热辣的疼痛。
　　徐林青的情绪再也忍不出，泪水夺眶而出，她大声的哭起来。
　　徐毅走了，她没有爸爸了。
　　她淋雨，差点被车撞，摔倒，
　　现在就连路边的石子也要欺负她！
　　她就坐在原地，抽泣，埋头，痛哭。
　　原以为离别是很遥远的事情，就在上一刻，你的声音，笑容，呼吸，抚摸，都可以听到看到感受到，所以从没清醒的意识到你将要永远的离开，我们再也不会相见了。
　　外面的雨还在一直下，可她世界的雨却停了。
　　一把青绿色的伞倾斜着，挡在她的身上，挡住所有拍打她的雨水。
　　她哭泣声没停，一声与雨天氛围相融的声音响起：“同学，拿着伞……”
　　她顿了顿，而后起身，抱了抱撑伞的人……
　　她在那人怀里颤抖着，带着更强烈的哭泣。
　　那人好像伸手，轻轻的拍打她的肩膀，她感受到热烈的触感，反应过来，赶紧松开，想跑，不料，被那人牵住手腕，塞了一把伞到她的手里，她没回头，继续走她的路。
　　梦到这里就结束了……
　　她醒了，擦了擦眼角的泪。
　　人在最绝望痛苦脆弱无助时做出的举动，或许才最真实。那时她已经近乎疯狂，已经完全失控，没有清楚的意识，甚至没看清来人是谁，就上去抱住一个陌生人，她想就当那人遇着一个疯子了。
　　处理完徐毅的后事，也送徐江月去福利院了。徐林青没有表现得多疼痛难耐，只是经常深夜睡不着，想起来，好像这世上只有自己了，没有亲人在身边，总是会觉得孤单寂寞了些。
　　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父亲突然离开了，在世上的唯一的支柱不在了，她照顾不了徐江月。
　　她时常在想，徐毅这样辛苦了半辈子，死后应该会去到一个很美好的地方，再也不会有人能束缚他，他应该会活得轻松自在吧。
　　徐江月一个人去到陌生的地方，他的躁郁会不会更严重，他应该会很孤独无助吧。
　　她总是在夜里，偷偷哭泣。第二天，她像正常人一样，吃饭学习看书。她没有朋友，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太阳正常升起，生活还要继续，徐林青明白这个道理。
　　……
　　徐林青没想到，在那天遇见池遥后，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
　　以前明明很少能碰见的。
　　池遥成绩好，在一班，她在八班，他们的教学楼不同。
　　如果非要说有点什么交集，他们的物理老师是同一个，也是他的班主任。
　　以前见着他几次，都在教师办公室，老师在训话，他穿着校服，低着头，双手背到身后，好像听得蛮认真。
　　李老师是个男人，人到中年，好像到了发福的年纪，肚子圆滚，脑袋也圆溜，气起来的时候脸通红。他爱穿正装，可浑身散发的气息与服装并不相符，到显得有些滑稽。
　　有一次，徐林青经过，正好瞧见，李老师冲着他说：“池遥，我该怎么说你，题没做完就提前交卷，你能不能端正态度！”
　　李老师激动得要跳起，偏偏池遥一脸镇定，他边轻笑，脸上勾起一端弧度，有些无奈，边拿起李老师的保温杯，给他倒了杯水，双手端着，举到他面前，说：“老师，您别气坏身子，我也不是没有端正态度，写不出来才出去的。”
　　李老师眯着眼看他，满脸写着不相信。
　　池遥考试提前交卷的事，她也碰到过。那回是期末考，混班考，考数学，他们碰巧分到一个班。徐林青注意到他在，是因为他来的最迟，还有两分钟就禁止进入考场，他却一点不急，拿着只笔，慢悠悠的走到第三排那张空桌坐下，监考老师两只眼睛盯着他，有些语塞的模样。
　　距离考试结束还剩半小时，理论上是可以交卷了的，但在场所有人都还在埋头拼命做题，只有池遥，好似一分钟都不肯多呆，拿着试卷递到监考老师面前的桌上，监考老师终于没忍住说他：“同学，还有时间，还是多思考一些斟酌一下答案比较好。”
　　他想了想，抬眼，声音不大，说得轻挑，像在开玩笑，语气里没有不尊重但带着些不正经：“老师，我写累了，想出去听听鸟叫。”
　　徐林青坐在第五排，看着眼前的状况，忽然失笑，她忍着笑意，后面的半小时就算做不出来题竟也没觉得煎熬。
　　他身上有对万事的敬意，也有独有的松弛感。他这样耀眼的少年，出现在任何人的青春里，都闪亮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