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我的金疙瘩》永生蜉蝣

57、隐私协议

　　魏婉抛出那句“事情就不一样了”后，沉默了。

　　钩子上的鱼饵在她面前晃啊晃的，林在水咽了口口水，强迫自己看向马车窗外。

　　马车速度不快，林在水能看见夜色下沉默的街道，空无一人、门窗紧闭。偶尔亮起的烛火，透过纸窗，能看见百姓埋头认真地做着什么。

　　这里的一切格外真实，就像褚承翊身边太监身上的气味和吊诡的嗓音。

　　视线随着缓慢的马车逐渐远离建筑，深入丛林。她开始担心对方是否想拐带自己，摇了摇头放弃，干脆躺下闭目养神。琐碎的噪音在安静的夜晚格外突兀，她本以为自己不会睡着的，打算过一会便起来，没想到昏昏沉沉的，便进入了梦乡。

　　再一睁眼，已是天光乍亮。

　　魏婉不在，门半开着，微凉清新的风钻进马车，呜呜地打着旋儿。

　　林在水伸了个懒腰，感觉自己仿佛有史以来第一次睡得那么沉、那么深，身上每一块骨头都舒服地嵌合在一起。她蹭了蹭草枕，侧躺略蜷缩着，没有起身，只定定看着阳光中虚空的浮尘。

　　呼——

　　一阵倒吸的风声，她眯起眼，阳光疯一样地涌入。

　　魏婉蒙着一层光，朝向她的一面模糊不清，“起来吧。我们到了。”

　　林在水像小时候梦寐以求的那样，在这件狭窄的马车上赖了一会儿，只一会儿。魏婉没有催，只开着门下去了。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后，她两手交握着，用手肘把身体猛地撑起来。

　　她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缓了缓，重新和世界连上机，起身下马车。

　　这是一处陌生的山腰，在悬崖边上，远远能看见竖着一块金光闪闪的牌子。

　　林在水眯起眼，实在太亮了，折射太阳的铭牌。她走近，站到魏婉身边——哦，正是原女主的墓。

　　“你也觉得很亮。”魏婉轻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谁提的建议。”

　　林在水偏头，魏婉手里捧着一个小罐子，她大概猜到了是什么。

　　“你需要我做什么？”

　　魏婉沉默半晌，把盒子递给她。去旁边的树下拿来了铲子。这一切都显得如此怪异，自己刨自己的坟，这算亵渎吗？

　　林在水干脆充当站桩。

　　“你喜欢他吗？”魏婉突然开口。

　　林在水迟疑了一下，低头看手里的罐子。

　　“不是他。褚亥。”

　　“哦！哦哦....喜欢的。喜欢的。”她连忙道。

　　魏婉喘着气，“为...为什么？”

　　“要不要-”林在水朝前迈步想帮忙，见魏婉摇头，退回原地，“呃，呃。就是....”大脑一片空白地飞速转动，“他，他让我感到很安心。”

　　魏婉抬头玩味地瞧她，像看见了某个神奇物种，“安心？”

　　林在水迟疑半秒，点了下头。

　　魏婉抿嘴，唇角上扬，“好。”说完好像忍不住，“你确定吗？”

　　林在水皱了皱眉，认真点头，“是的。我有说错什么吗？”

　　“没有。”魏婉摇了摇头，继续挖墓，埋得可真深，“只是他一向是个...”她琢磨了下措辞，“固执的人。很多人会觉得他很可怕，有时候为了达成目的....”她仍在犹豫。

　　林在水补充下去，“他会利用身边能利用的一切，包括自己。无论用威胁、欺诈、诱导的形式，只要能达成目的，去试探道德或者对方意愿的底线。有点反社会人格的影子，但向内的个人情感并不漠然。应该.....”她大咧咧地笑，“纯粹比较坏吧。”

　　她很享受魏婉的目光从吃惊到讶异，最终变为呆滞的表情。这可不是谁都能看见的。

　　“你们——”魏婉脸色复杂，顿了顿，“算了。”她低头一铲子下去，终于听见‘咚’地一声撞击，弯下腰抚开薄薄一层尘土，露出里面的棺材，“拿过来。”

　　林在水把褚承翊的骨灰递过去。

　　魏婉再次拒绝了她的帮助申请，自己踩着铲子柄撬开棺材，把罐子放进去。

　　“谢谢了。”魏婉温和道。

　　“这是我应该的。”她说。

　　“不是这个。”太阳升至最高点，照亮了她一身沾满了尘土的白衣，“谢谢你，把褚亥从复仇当中带出来。他心思深、执念强，若任凭他一直这么走下去，终有一天会走向死亡。但你不一样，他现在有了很多创造的心思与热情。”

　　可不只是热情吧。

　　林在水笑着应和两声，没有直接回答。

　　魏婉终于回归正题，“其实也没什么。你回去翻一翻合同附件第390条，有引用联邦统一隐私协议附件。你一定没打开看过。”

　　“隐私协议？”她回忆不起来，“它能帮到我？”

　　魏婉点头，“你在这里可能不知道，在《帝王之路》的故事重新改编过程中，公司为了吊住用户胃口，还播放了很多副线片段，包括苏妃的片段——臣子抢了皇帝的女人并把她宠上天，数据效果不错，已经考虑独立开发成故事线了。

　　“其他包括叛军领头与山下少女的短故事线。妃子之间隐晦爱情线。和一些边边角角的小故事。毕竟这个世界过往的热度不低，公司也是下了血本。”

　　林在水恍然大悟，“怪不得任务过程不断增加筹码，就是为了推动我快速完结故事。”

　　“我虽然来之前还没看到你的数据，但公司内部有过公映。据一个数据同事说，有非常大的几率成为爆款。”魏婉把铲子插在棺材上，撑着身子喘气，休息一会儿后继续说，“可这一切都比不过你和褚亥的故事。”

　　林在水一下子明白了魏婉的意思，“你是说，我们的故事已经成爆款了？”

　　“是的。铜豌豆公司和五阳集团的异业合作已经敲定，数据就是好到如此地步。围绕这个IP的一切协议，都已经进入了变现环节。VR体验、意识罐头、实体周边的一切，就等你签下那份附加协议了。”

　　林在水皱了下眉，“既然我和他的故事已经成为爆款，为什么他们还催着我完成这个故事？”

　　“你不明白吗？”魏婉手肘撑着柄端，张开双臂，“过往和褚亥有过交集的业务员难道没有吗？可为什么只有你和他成为了爆款呢？如果你是变量，那你和皇帝的故事是否也会成为爆款？公司在押宝的，是你这棵摇钱树啊！”

　　林在水迟迟没有回应。

　　回程路上，她的头靠在车窗边框，张望着太阳逐渐照亮的世界。一切都是那么明亮，沟沟壑壑也一览无余。

　　魏婉关心道，“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没有。只是有点感慨。”

　　“感慨什么？”

　　林在水淡淡道，“感慨....过往做一些IP，从选题拍摄、人设打造，很多来自于基层员工的努力。但公司和IP赚得盆满钵满，我们却只能领一个基础工资。最早的时候我没什么不愿意的，想着得过且过。但后来，还是会不满的。

　　“.....你现在在现代，做什么工作？”

　　魏婉沉默了一会儿，“这是个秘密。你想知道吗？”

　　世上唯有八卦能引起她的兴趣了，林在水坐起来，兴致勃勃地看向她。

　　魏婉笑了下，牵过她的手，用指尖模糊地戳了个字符。林在水一下子明白过来了，这可是铜豌豆的竞对公司！

　　魏婉食指抵唇，示意她不要声张。她想了想，也在魏婉手心戳了戳——可是她不会有竞业协议的吗？

　　魏婉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直到现在，林在水都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总而言之，在去看圆圆之前，她去了趟丞相府。从偏厅的一个狗洞爬进去，爬到树上，遥遥看见在花园中扑蝴蝶的苏妃。

　　她仍然是那副丰腴绝色的模样，若能载入史册，通常会被称之为“倾国倾城”。她像孩子一样高兴地笑，像老板一样指使下人做这做那。

　　林在水不喜欢她，但不可否认的是，她在此时此刻过得那样舒心。繁复昂贵的头饰点缀在她乌黑的发髻上，却比不过她的明眸皓齿、雪亮皮肤。

　　据魏婉所说，她和丞相的故事是竹马救赎文，苏妃未来会生一对聪明伶俐的龙凤胎，丞相虽有一妾，却从未宠幸过。两人的故事就像灰姑娘被恶婆婆刁难，收到了来自过去的礼物，自此她的人生一帆风顺，再无困扰。

　　当然，小说的结局止步于中年，过去《帝王之路》里是没有这对cp的。她们是林在水蝴蝶效应的结果。要走到老年，还得等她出去后，世界继续发展。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林在水在下马车前，突然回头。

　　魏婉抬手。

　　“你为什么会爱上褚承翊？在我看来，你与他有着天壤之别。哪怕之前他装得足够好，可时至今日，你是知道他究竟什么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为什么还让他和你睡在一起？”

　　魏婉看着林在水的眼睛，想了又想，“注意了林在水，一定要警惕。我或许有过预感吧，或许有过，或许只是一种幻想。但我最恨自己的，就是我居然曾以为，我能改变他。”她冷笑了一声，“可最终，是他改变了我。”

　　“什么帝王之路。什么杀伐果决。我明明——”她的目光涣散开来，似乎也不知道自己的答案，“我已经不知道我想要的是自由，还是把他踩在脚底下、看他警惕焦虑的眉头了。我不知道。”

　　正如褚承翊的罐子，躺在她尸体的脚下，却也和她躺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