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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肉轮回与彼岸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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舍生忘死,不死不幸;冥途接引之花,再寻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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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彼岸花开于黄泉路上,使得如血肉一般的红漫天盖地地铺展开来。曼珠沙华有花无叶、有果无因,拔地而起,引着亡者想起生前的事来,呜呼哀哉,自此踏上下地府的路,不再能够回首。
传说毕竟也只是传说,但这些故事最开始的意图总是为了发人深省,向听众劝谏些什么,讲述一些特定的道理。譬如“轮回”这一佛家的词语,虽然寻相信从古至今就没人亲眼见过神佛,她却相信轮回之理是真正存在于世上的东西——“尘归尘,土归土”,土又滋养万物生长,人食了土里结出的果、吃了土地孕育的生灵,死后当然也要归化土地、化为尘土、反哺地母。
她坚信世间真理不过是这血肉的轮回,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于是就一心等待着自己生命终末的到来。在此期间她自然也有进食,在外流浪的独身女子只能靠草根和野果还有腐肉求果腹,直到她发现自己的肚子日益胀大——
“欸?”听到这里,童磨困惑地皱起了眉头,“靠着自己一人就怀孕的事情,在这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孩子的父亲是……”
“实在抱歉,我无论怎样也想不起来。”她也知道腹中孩子肯定有个父亲,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到底是如何怀上这个孩子的。她只记得因这孩子在自己体内吸收养分的缘故,她的食欲和囊肿一般的腹部一同膨胀,只能吃到野草和果子的日子里,她常常饿得肚子生疼,被日光晒得头昏眼花。
就在这种艰难的时候,她模糊的眼里看到了送葬的队伍……
究竟是哪来的怪力啊,想到要和地底的食腐生物争食,她一下子就有了力气。用偷来的铲子将新坟刨开,斧子一下下抡在棺材板上。她感受到腹中孩子的催促和渴望,似有万千小手小脚踢着她薄薄的肚皮——幸运的是,棺材盖子还是先于她的肚皮被劈开了,那腹中的躁动在见到棺材中死者的脸时稍微平静了一些。随后,她将还带着泥土砂石的铲子踩进了死者腹中,用尽自己全身力气往下压,逼得尸身肿胀的腹部爆开、血肉横飞,腥臭味溅了她一脸。
虽然恶心,但她还是要吃的,她和肚子里的孩子实在是太饿了。即使已经充气肿胀,却依然能看出棺内女子生前该是个端庄姣好的美人,双目紧紧闭着,脸颊发青隆起,慈眉善目好不温柔。寻那时觉得,这闭目的美人比所谓神佛要更慈悲为怀上许多倍,因她没有无视她和孩子的受苦受难,用己身填充她空虚的胃袋。
寻在那一滩脓水里找着可吃的肉时,她摸到一个小小的东西,有骨有肉,并不该是人体本身的器官……她一下就知道了这是什么,生平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双手合十,记住此时唯一真神的姓名,向她发愿:等这腹中孩子能够被抚养成人,寻一定要同她踏上相同的道路,以己身回馈地母。
她将死胎吃了下去,以滋养自己腹中还活着的胎儿。血肉轮回,即是生者和死者的接力,将这世界的平衡维系下去。生生不息,万物流转,她认定这是自己此生唯一的归途,她势必要回到大地母亲的怀抱。
但事与愿违。寻现在已经想不起来当时到底是怎样的情况了:为何她会变成脱了轮回的鬼,就算是濒死也只能灰飞烟灭、无法入土为安的鬼。她也曾为此悲叹哀怨,不久后却又将心比心,想到了同为鬼的可怜生灵,是否也因前路迷惘而辗转反侧,是否也因无路可回而痛心疾首。
自她食了人身,真正体悟血肉轮回的那一刻开始,她就能够听到脑内的声音了:似乎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呼唤,唤着她变鬼,唤着她去帮无惨找青色彼岸花。寻本不愿相信这精神错乱产生的幻觉,但自己现在既然已经变成了鬼,她也不得不认这世界上的确有冥冥之中的命数在。
一切因缘际遇都是命中注定。若是她顺着这条被指明的道路走,是否还有机会重回地母怀抱,重入血肉轮回?
听了她这一番讲述,童磨不禁落下了泪来。大颗大颗的泪珠往下掉,在榻榻米上濡湿成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真是可怜啊……实在是太令人伤心了。”慈悲的眉眼低垂,他用袖子擦着泪,想像在教徒面前一样,摆出假模假样的同情心来。对待下属没必要这么做,但他已经习惯了。
“属下惶恐,竟让大人流泪。大人不必为我伤心,那是一段幸福的经历,每每想起都会让我感到心满意足……
“大人不必在属下面前流泪。”
被识破了吗?童磨擦擦眼泪,观察着寻的反应。她的价值观似乎和世上其他人差得实在太多,无法用在教徒面前积攒起的经验附和她的感情。此时的寻正坐在他面前,脸上有一道淡淡的笑容——似乎真的很幸福。她接着开口了:
“属下并不值得大人您垂泪,实在是承蒙错爱,诚惶诚恐。”
她看出来了吗?那泪水顺着白玉一般的冰冷脸庞流下时,她就已经看出来了,也知道童磨并不想被人看出他感情世界的匮乏,于是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她虽愚钝,但待人接物的本事还能凑合。
那幸福的笑容并不是装出来的,想到自己还为人时的经历,她就愈发感谢苦难命数给了她贴近土地、感恩地母的机会,却也会因现在的境遇而稍稍难过一会儿。但这世道是祸福相依,想到说不定成为鬼身之后,她能找到更加确切的真理,帮助更多的生灵,于是又鼓起了满怀希望,悲伤一扫而空。
她的感情很丰富,波澜起伏却不常露于言表。童磨见她半天不再继续说话,便主动问她:
“你的孩子呢?你还记得孩子在哪里吗?”
“那位大人说,是个女孩,在我变成鬼之前已经死去了。”她这时才露出了烦恼的模样,抠了抠太阳穴,“真是不称职的生母啊,居然连孩子最后的样子、连孩子的下落都不能自己记住。果然并不是所有生下孩子的人都值得被称为母亲……”
这句话让童磨稍微动摇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间的变动,他转而又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将对话延续下去。
“那究竟怎样的才能叫母亲呢?做母亲难道有什么范本吗?”扇子前端轻点榻榻米,他此时已不再盘腿而坐,而是支起了一条腿,将持扇的手肘搭在膝盖上,露出阔腿裤下一小节光亮的小腿。
连汗毛都是洁白无暇的。寻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慢慢收回了目光,却并不感到羞涩,很自然地回答他的问题:
“如仁厚地母一般爱着自己的造物,绝不放弃自己的孩子,在心灵和身体上塑造了孩子,一心祈愿孩子幸福的,才能被称为母亲。不管是否亲生,若能做到这几点,便能受‘母亲’的称呼,而不折损了福分。”
歪理一通。童磨自然是不相信世界上有命数和福分存在的,不过是人为了自我安慰而编出的面对失败的借口罢了。生母完全可以就是母亲,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想唤谁便唤谁,并没有如此的道德准则去考核人能不能被当成“母亲”……沉思片刻后,他突然想到一件好玩的事,又一次爬到寻身边,撩开了袖子,左手指甲嵌入右手动脉,新鲜血液喷薄而出。
“大人!您……”可是来不及了,那血已经潺潺流出,她只有用嘴接住的份,不能再说出任何话来。受了一时的惊吓,惊魂未定的寻看着那双笑意盈盈的七彩琉璃眼,觉得这人简直就是顽劣的孩童。
鲜血滋润干涸已久的喉腔,她难得地感受到了——因为无法抑制的血鬼术的关系,她能够品尝到这血液流出身体前最后一刻携带的感情,这也就是为什么她现在不敢吃人,因为人几乎都是惊恐着面对死亡的。她难得地感受到了这血液是如此的甘甜鲜美,好像能尝到的只有血液本身,也印证了她刚才那大逆不道的想法:
教主大人那张慈悲为怀的面孔之下,其实藏着一颗空洞困惑的心。
那恩赐的甘露流尽之后,童磨开心地笑了起来:
“现在我的血也塑造了你的身体,我这样的人啊,能不能被小寻你称为母亲呢?”
按她刚才的标准,当然不行。但她依然是笑着回应了他。童磨觉得实在是有趣极了,又拉她的手摁住自己柔软的胸膛。
“母爱泛滥了,可惜没办法为小寻哺乳呢,我能做的只有喂血了。”
看着他嬉皮笑脸,寻心里只觉得幼稚好笑,但又生出几分僭越的恻隐之心来。她顺着童磨的力道,躺进他的怀里,陪他玩这个母亲的扮演游戏。
他扮演的是他想要的母亲,不是他得到的。唱着歌谣,呢喃着哄孩子入睡的母亲,从未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无惨讨厌寻,正如讨厌童磨一样——不管是“极乐”还是“轮回”,都不是他愿意谈论的领域。
“一通歪理,两个怪胎正好住在一起。”
他们心中死亡的暗示太多,于是无惨便不常去看他们的心思,反正两人都对自己忠心耿耿,也没有什么好担忧的。
寻住在无限城的日子里,都是靠着他将无能属下的尸块喂给她,才能勉强维持得下生命。无惨也试过直接将人肉塞进她的嘴里,造成的后果就是血鬼术当场中断,蟋蟀们持续了一个月,以当初野放的起点为圆心,排查了大片的扇形区域,现在又要在其他地方重新设起点,重新抓蟋蟀,一切从头来过。
“没用的东西!”他想揪着寻的头发怒骂一通,却因她身上的死亡气息不愿靠近,只生出一只触手,削去了她的半个身子。
“……属下无能,万死不足以谢罪。”
“这么软弱无用的鬼,活在这世上到底是为了什么?”触手掐住了她的腰身,力道几乎要将她碾碎。
“怎么不说话?回答我啊!你这种东西到底活在世界上是为了什么!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寻给不出不被杀的理由,但她依然是鬼王的手下,就算是临死前,也依然要遵照他的命令。所以她如实回答了:
“这个世界实在是太美好了……”
一阵反胃恶心的感觉袭来,被拿捏住命脉的弱者依然怡然自得地微笑着,实在是令人作呕。无惨将她剁得粉碎,肉末和血在地上蠕动,只剩头颅依旧□□,在极端的痛苦下依然幸福地笑着。
实在是太诡异了,世间怎能容许有这样的怪物存在。他想杀了她,从刚刚遇见她的时候开始,就觉得她十分令人反感,不止是因为那恶心丑陋的面容,以及怀里被扭断脖子、还未剪掉脐带的婴儿,还因为就算在那样的境遇里,这个女人还要试着反驳他:
“我不是疯女人,”她脸上露出喜悦满足的笑容,嘴里嚼着自己孩子的血肉,“自洽者恒幸福。”
那他就要破坏她的自洽。他将她变成了鬼,没想到她还是没有任何变化,捣碎了脑子失去了记忆,思想还是那样无法撼动。弱者平庸地幸福、弱者平庸地期盼着死,这让他感到一种熟悉的憎恨,这次却是面对这样的蝼蚁。
实在是无法忍受,却又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千年来最擅长搜查探索的鬼,若是杀了她,或许之后将不会有这样的才能——才能!他终于明白了,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出现。
他最终还是留了她一命,却不愿再将她留在自己身边。就让两个怪胎去玩他们的过家家游戏吧,只要能够为我所用就好。
魂灵是青色的,血肉是鲜红的。红色彼岸花将引亡者入轮回,那青色的呢?
那个女婴还活着,那个寻在拘留所内生下的孩子。那天夜里,无惨本是想去看看,传说中的食尸鬼到底长什么样子,却只在拘留所里看到一个丑恶的疯女人·。地上到处都是羊水,她就这样一声不啃地将孩子生了下来,没有惊动守卫。脐带还挂在身下,那是她们母女最后的连接之处。
无惨躲在暗处看,看她盯着孩子好一会儿,然后扭断了婴儿脆弱的脊椎,再将细嫩的手臂扭下,放在嘴里嚼了起来。
“我听说这边抓到一个食尸鬼,才想着来看看的,没想到只是一个疯女人,真是大失所望。”
那女子却并不疑心他究竟是怎么进来的,只是自顾自吃着孩子的手臂,努力嚼碎咽下之后,终于扭过头来,笑着回了他的话。
“我不是疯女人,”她说,“自洽者恒幸福。”
她变成鬼后被传送到了别处,无惨并不想在拘留所里弄出多大的动静。那女婴的身体静静躺在草席上,似乎没了气息。
出生之后也没有哭过吗?但好像还有心跳。抱着实验的想法,无惨将自己的鬼血注入到了这个顽强求生的婴儿体内,那断肢有如蜥蜴一般再生了出来。
“十分优秀的才能,能顺利长大为我所用吗?”
她现在在某处的孤儿院里,附近下级的鬼会被命令给她喂食。这孩子生性孤僻,不喜言语,不得见到阳光,也不吃食物,在老师们眼中就如同精怪一般活着。他们不追究这孩子的来历,只知道有人出钱让她在成年前一直住在这里,教会她读书写字就好,其他的不需要他们管。她也是的确懂事听话,从未惹出什么麻烦,只是自她来以后,每隔几个星期总会有一个孩子失踪,也算是减轻了孤儿院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