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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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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弃孩子的母亲,是世界上最大的悲哀;被母亲抛弃的孩子,是世界上最大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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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声响,童磨被传到无限城来。此番并非上弦聚首,只有黑死牟和童磨二位在下层站立着,在此之外除了鸣女并无他人。
“不知大人叫来我们是有何事?”童磨踱步走向黑死牟,微微倾身,讪笑着问他。六眼鬼却垂手站立,目视前方,不为所动。
“无需多言,吾等只需待会听大人吩咐。”
琵琶再一响,空气中传来一丝腐烂的味道,虽已经尽量拉开距离,却依然令人感到不悦。童磨展开扇子,轻轻扇动自己的鼻息,转身只见一黑发女鬼俯身跪于身后,大概在近百米远的地方,比他们所处之位要低一两层。
是未曾见过的新面孔。连下弦都挤不进的鬼不敢向上弦的两位大人问好,只是恭恭敬敬跪在地上,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将这样的下位鬼和上弦的前二位叫到一起,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童磨的好奇心不可抑制地被挑起,正要向远处俯首的女鬼招手,却被黑死牟低沉的声音唤住:
“那位大人到了。”
在场除鸣女之外所有人都向姗姗来迟的鬼王叩首,由两位上弦发出问候。无惨作花魁打扮,将卷曲长发绾于脑后,眉头皱起,显出一副嫌恶的表情,直直盯着远处的名为寻的女鬼——她已经快要将身子缩进自己腹中,却难掩身上一股坟墓和死亡的气味。
她向来就擅长凭一己之力让他感到颇为不快,却因那新奇的血鬼术实在好用而苟活至今。少顷,无惨收回厌弃的目光,看向两个上弦的鬼,终于开了口:
“我不想让她住在这里。你们两个人,随便谁都好,把这个恶心的家伙带走。”
无惨不允许鬼私下聚集,却毫不忌惮她和其他鬼同住——实际上无须费心推理,单凭肉眼也能看得出来,这家伙实在弱得离谱,藏在男式浴袍下的身子也如枯枝般单薄,可能也就比妓夫太郎要更有肉一点。
黑死牟沉默不语,童磨先开了口:
“属下的极乐寺里有多间空房,这个任务不如就由属下承担。倒是属下想多嘴问一句,为何要这么做呢?这位小姐做了什么惹您不快的事吗?”
“活着。”言简意骇,惜字如金,不想呼吸。“为她准备大些的房间,她的行李可是不少。”
童磨单膝跪了下来:“属下这就去安排,还麻烦弹琵琶的那位将我们传送——”
“我说过你们可以走了吗?”
童磨闭紧了原本笑得咧开的嘴:“是属下放肆了,还望大人恕罪。”
“我不容许鬼中有她这样的败类,她却不得不活着,真是可笑。”无惨冷笑了一声,“到了濒死关头还忍着不吃人的鬼,真是虚假的慈悲之心。鬼吃人和人类吃那些畜生又有什么区别?你的任务是保证她活着,并且学会吃人。”
“啊呀,真是有意思呢。”童磨转过身子,看着依旧趴在地上的寻,“放心吧无惨大人,我一定不会辜负大人的期望的。”
无惨点了一下头,随后琵琶声一响,童磨和寻便不见了踪影。黑死牟依然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从始至今一言不发。直到无惨对着他笑了一声,他才轮流眨了眨六只鲜红的眼,将脸转向无惨,开了口:
“大人似乎已认定让童磨带走她,那命我来是……”
话音未落,无惨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身边,一只冰冷的手抚上披着蛇纹和服的肩膀,身子向他靠近,几乎要贴在一起。
“很让人不快是吧?虽然这家伙弱得离谱,却从她身上感觉到了怪物的味道……叫你来是想确认一下是不是我的错觉。”是接近耳语的低声悉索,那双血红的眼睛却只看向地面,不与黑死牟有眼神上的交流。
“要不是她的确忠心耿耿,也的确能为我所用,我早就把她捏死了。”
黑紫的布料上出现五道血痕,黑死牟的表情却无一丝松动,似是沉思,也似是默认。
紧抓着肩膀的手在骨折前适时地松开,琵琶声随之一响,鸣女将上弦一送回了他常住的府邸。
童磨款款走在极乐寺的长廊内,寻在远处低着头,一步一步慢慢跟在后面。木桥弯曲回转,桥下引入外来流水潺潺,有莲叶在其上亭亭而立,被晚风吹得飘飘摇摇。
“还没有到开花的时节呢,”在一阵沉默之后,童磨率先开了口,“要是到了开花的季节,这里看起来会更漂亮——啊!忘记问了,你叫什么名字?也不要站得离我那么远,显得很生分似的。”
寻仍然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不愿上前:“属下贱名寻,身上异味颇浓,恐遭大人嫌恶,因此才走得慢了些,还望大人恕罪。”
童磨在前方停下脚步,她就不愿再走了。他转过身子,看见她就低着头静静站在那里,却并无自述中的拘束拘谨,而是以很坦然的姿态,垂首含胸,一动不动。
虽是无莲花的时节,风中却传来一阵莲花的香味,她感觉身旁的气温骤降,这才抬眼看了看前方:童磨扇动着那对金属扇子,有朵朵冰莲从一开一合中飞出,被晚风渐渐送至她身边来。
“怎敢劳大人如此费心……”
“不必这么多礼,”见这木头一样的女人仍不为所动,童磨大步流星主动上前,毫无顾虑地搂住了她的肩膀,“上位者体谅下属是应该的事,何况无惨大人实在是很器重你,我自然也不好怠慢啊。”
“您抬举我了……”
抓住她肩膀的手往前推了推,示意她向前走,他不理寻再想说些什么,自顾自开了口:
“我倒是觉得有些好奇:你身上的气味——啊,对我来说并不是异味哦,只是无惨大人似乎有些洁癖,对我来说这可是很常见的味道——你身上的气味,和其他鬼的完全不一样,到底是从何而来的呢?能不能跟我说说?我会听的。”
木屐声声敲在桥上。寻微微顿了顿,随后便很平静地开了口:“属下为人时出身卑贱,住在墓地里食腐为生,年日渐长,身上出现了腐尸的气味……”这么说完之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变为鬼后反而再无法吃得下人肉,实在是无用至极,才遭那位大人斥责。”
那双七彩琉璃眼骤地睁大:“你还有为人时的记忆吗?在下位的鬼里还真是少见呢。晚些时候可以跟我说说吗?我是极乐教的教主哦,不管跟我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她摇了摇头:“并不是全都还记得,只是那位大人偶尔会提点我一两句,便零零星星想起来了一部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不值得童磨大人花时间听的。”
“就算只是一部分我也想听哦,感觉会是很有意思的故事呢,”他的脸越靠越近,寻伸长脖子稍微躲了躲,却没能逃过他过分激动的耳语,“虽说灾年也常有同类相食,但长期如此过活的实在是不多见啊!到底会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呢?我实在很期待哦,等你安顿下来之后来找我说说吧!”
这么说着,两人走到了广大极乐寺尽头的一间空房里。布满灰尘的纸门吱呀着被推开,木门框架已有腐朽的痕迹,房子年岁比他预估的久远,也因事务繁忙而忘了叫人定期保养。
“事出突然,也没能叫人事先打扫一下,真是抱歉啊。”他将门尽数拉开,掏出扇子卷起一阵狂风,将尘土吹了出去。
“这样会好一些吧?现在大家全都已经歇下了,明日我再叫人过来打扫一遍,今晚就还请小寻委屈一下了。”
“并不委屈,能得大人如此款待,属下不甚感激。”她跪在地上,俯下身子,恭恭敬敬地向他叩拜。
合起的扇子往侧室一指:“无惨大人说你有很多行李,但是我没看见你身上有带些什么呢,需要重新置办吗?衣物、妆镜、胭脂之类的,过几天我会叫人送过来。”
“大人为属下操心至此,属下实在是受宠若惊。妆镜和胭脂便不用了,只求大人帮我捡件合适的旧衣来,希望出入人前也不拂了大人的面子。”
那件男式的浴袍松松垮垮耷拉在她身上,上面有许多不明来历的污渍,显得她如同乞丐一般落魄邋遢,也难怪无惨大人会厌恶她。童磨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眼前面容不甚清晰的女子,稍稍叹了口气。
“有些难度啊……”他在破晓前走出房门,暗自思量着如何去除她身上那股如丧家之犬的气质,能想到的只有沐浴熏香,也想托人带些上好的脂粉来。虽然她容貌不算出众,他甚至可以相信这张脸在过往的生命中肯定没能给任何人带去特殊印象,但身为年轻女子的好处就是这样,稍微涂脂抹粉、用心打扮一番,基本上都能展现出别样的风采。
这么想着,他便让教徒帮忙扯了时兴的布匹,叫了裁缝为她量身裁剪——那裁缝从房门中出来时,童磨见她脸色憋得青紫,眉头紧得似乎要从中拧出血来。屋内放着数十盏香炉,全都满上点上,用浓郁得粗野的烟雾盖过她身上死者的气息,一般人在这房间里当然无法呼吸。等那烟雾和她身上腐烂的气味稍微散去一些之后,胭脂也来了,寺中收留的女人为她涂脂抹粉,将阴沉的脸色用花街女子脸上的惨白覆盖,再在高挺的唇珠下点一抹艳红的唇。长发也用米水和蜂蜜、草药,重复多次洗得顺滑,端端正正在后脑绾了一个结。
她被梳妆打扮时,教主就在一旁饶有趣味地看着,直到女人们请他回避,他就只能背过身子,想象着寻待会会变成怎样一个美丽的年轻女子。
女人拍拍他的肩膀,童磨满心期待地转过头来,眼神直勾勾盯着垂手站立的寻……
“真是非常感谢你们啊……”虽然是白费功夫——这句话他没能说出口。果然并不是谁都能变成天仙,这么多人好几天的努力也只是让寻的外表变得干净整洁了一些,但是那张脸似乎是被下了诅咒一般,怎么样都没办法变得漂亮起来。
寻却不觉得窘迫,依然坦然地保持着驼背含胸的姿态,似乎这一切白费的苦工并不是为了她而费的力——或者说,她知道,并且与嘴上的言语不同,心里其实十分自然地接受了别人对她所做的一切,不论善意恶意。
“承蒙大人关照,属下受宠若惊。”她又一次,带着大义凛然的决心一般,再次向他磕了个头。
寻做一切事似乎都带着一股赴死的决心——在和她相处一段时间之后,童磨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他现在知道为何无惨大人如此器重她了:那奇妙的、能够附身在小生物身上的血鬼术的确适合探查搜寻。
“也能附身在人和鬼身上吗?”童磨伸手去接榻榻米上的那只蟋蟀,在寻的操控下,那绿色的小虫顺从地跳进了他的掌心。
“无法附身会呼吸法的人,也无法附身不愿被我附身的鬼。像是蟋蟀这种大小的,能附身上千个。我能读取它们的感官——昆虫的感官的确很受限,但对植物发出的信号有异常的敏锐度。”
“真有意思啊,”童磨把玩着那只小蟋蟀,“若是有一场蝗灾……”
“上百万只铺天盖地的蝗虫。属下无能,还没办法做到那种地步,只能一点点搜寻,一步步勘探地形和做标记,并将绘图储存在脑中。”她按着自己的胸口,咽了口口水,接着说了下去:
“属下的胸腔里有第二个大脑,只能进行储存,没有逻辑思辨的能力,一般两三天就会存满信息,到时候就会将这个脑摘下,陷入休眠状态……实在是我无能,只能靠着节省体能加快再生速度。”
“你已经做得很了不起了!不像我,我实在是不擅长探索搜寻啊……”
“一切都是为了那位大人的目标,为了那位大人,童磨大人比我做得更多,我自愧不如。”
童磨眨了眨眼,似乎才想起了什么事,将一动不动的蟋蟀放在榻榻米上,手脚并用地爬向她:“无惨大人说你变鬼后无法吃人,那变鬼以来,你是靠着什么维持生命的呢?”
寻这时才抬头看他:“那可要劳烦大人您了……”
黑色的眼睛带着深意看他,微笑着的唇轻启却不再说些什么。童磨一瞬间就明白了,却并不因此感到不快。
“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找我哦,我也很想为探查工作出一份力呢——”话音未落,寻就已经俯首叩地:
“实在是荣幸之至,能得大人纵然至此,但属下还有一事相求,望大人宽恕属下无礼。”
“请起请起,倒也不必动不动就跪我,实在是太拘束于礼节了。我不是黑死牟阁下,在我面前没必要讲究这么多繁文缛节的。”童磨双手托着她的肩膀,将她扶起,“你说有一事相求,说给我听吧,我会努力为你做到的。”
她看向他的眼里突然就有了神采。
“若属下终有一天要烟消云散,请童磨大人吞噬我的身体。属下懦弱无能,实在不想肉身灰飞烟灭,奈何现在……”
她一定不是自愿变鬼的吧?鬼是不能入土为安的生物,这一点童磨是在找到无惨前就察觉到了的。他选择了肉身不朽以渡世人,脱离了生育自己的土地,也脱了万千因果轮回。
在寻的身上,他也看到了世人那愚蠢的执念,但脱了轮回的鬼执意想要重入血肉轮回,这点是他万万没想到的。好奇心被不可抑制地挑起,他将这事答应了下来,却在寻涕泗横流感恩戴德时,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吧,”那双折射仙境光彩的七彩琉璃眼微微眯起,倚着掌心的脑袋稍稍偏向一边,“告诉我吧,你的故事,你的信仰,你的执念,我都会听的。”
这次他是真的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