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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在那什海遇见一个人 ...

  •   “我在那什海遇见一个人。”

      楼下收废品的跛脚阿婆对每一个来卖废品的人都这么说,说了大概得有四十年,大家都很腻烦。

      她推着吱嘎作响的破三轮在大街小巷里走,不时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嚎上一句“收废品啰~”

      我那个时候还在读小学,妈妈总交代我离那个收废品的远一点,阿婆脑子有毛病,大家都这么说,但我至今也不知道阿婆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很多时候我都觉得她很正常,比大多数人还要正常。

      同龄的孩子总不爱跟我玩耍,他们喜欢到危险的地方去,而我是个乖孩子,但其实我也没有那么乖,起码我没有总是听妈妈的话。

      我喜欢吃两角钱的棒冰,但是我又没有钱,妈妈除了早餐钱什么零花钱都不会给我,我曾经试着从早餐钱里省出一点好在炎热的夏天吃上一根棒冰,但在被妈妈发现后反而被剥夺了在外面吃早点的机会。

      但是我有自己的赚钱方法,这个法子是我从收破烂的阿婆那里听来的,有次我站在小卖部旁边艳羡得看着其他人大口地舔着棒冰,路过的阿婆目睹了我羡慕得流下口水的全过程。

      阿婆挥手让我走近跟前,从几层褐色布包着的荷包里掏出两角钱来给我,我踮着脚后退,妈妈教导我不可以随便接受别人的东西,尤其是钱,虽然两角钱并不是很多,但对我而言已经足够多了。

      阿婆在听完我的理由后,并没有笑话我,而是用满是皱纹的脸笑着对我说道:“好孩子,你想不想从我这里赚点钱呢?”

      “真的可以吗,可我什么也不会啊。”

      “阿婆是收破烂的,你知道什么是破烂吗?”

      “我知道,是人家不要的东西。”

      “说得很对。”阿婆笑眯眯地看着我,“你把人家不要的塑料瓶、废报纸啊带给我,我按比市场价还高两角钱的价格收你的怎么样?”

      阿婆指给了我赚钱的正经路子,只是很快我就不满足于捡塑料瓶,而是开始了捡铜线,那比塑料瓶子利润大多了,剥了线的价格更贵,得益于此,我不仅能在炎热的夏季每天都吃上一根棒冰,还能有多余的钱存下来买别的东西。

      但是随着年纪的增长,我越来越不满足于这点铜线钱,于是想到了另一个法子,那就是在裹成球的铜线里头藏铁丝,阿婆很信任我,只要是我拿来卖的东西,她从来都不会仔细检查,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了我上五年级才停止这种不光彩的行为。

      这倒不是因为我年纪渐长懂得了诚信,而是因为我发现阿婆一直都知道这件事,只是她没有戳穿我。

      每当我拿着藏了铁丝的铜线球去交易,在我自鸣得意又混过去的时候,阿婆总是会轻轻叹一口气,有次我心血来潮假装往外走其实偷偷藏在某个角落里观察,发现阿婆熟练地拆开铜线取出了里面的铁丝时,我羞愧得像个煮熟的虾米,打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这么干过,当然我也从来没有主动向阿婆提起过这件事。

      就这样,我和阿婆建立起了十分深厚的友谊,我在课本上学到过,这叫忘年交。

      暑气蒸腾的傍晚时分,阿婆会拿着蒲扇坐在废品堆旁边的躺椅上赶蚊子,我吃过晚饭后总爱从家里溜到这来,妈妈以为我是去和朋友玩耍,所以从不多问。

      每当这个时候,阿婆总要以十分快活的语气向我讲述一个周围人早就听腻烦的故事。

      这天阿婆又开始了。

      “我在那什海遇见一个人。”

      我不耐烦地打断,问道:“那她在哪,为什么我从来没看见过呢?”

      “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阿婆的语气满是怀念。

      “很远是多远,比去县城还远吗?”我并不知道那什海在哪里,也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比县城更远的地方。

      “非常远,远到我这辈子都没再去过。”

      阿婆说那什海是一座非常有名的海滨城市,那里十分美丽,有着相当丰富的海产资源,她年轻时曾去过那里,并且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外国姑娘。

      那外国姑娘是个背包客,金发碧眼,身材高大,还会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阿婆那时候扎着芝麻黑的粗亮辫子坐在沙滩上看日落。

      据那外国姑娘说,自己是来问路的,在人群里一眼望见了阿婆,以为是本地人,没成想对方也是游客,两人一见如故,互相问了姓名,还约定一同游玩几天。

      “阿晚,这个名字真好听。”外国姑娘很直白地称赞道,“让我想起了初春的晚霞。”

      我想了一下初春的晚霞是什么样子,应该是像水彩笔一样,既不像盛夏那样浓烈炙热,也不同于秋季的清冷萧瑟,大概是种很温柔的颜色,用来形容阿婆的确是恰到好处,这外国人普通话不仅讲得好,夸人也很有一套。

      “然后呢?”

      我第一次听这个故事的时候,兴奋不已,不仅仅是因为没有去过海边,也是因为故事里的人,可阿婆讲了半天也没告诉我那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姑娘到底长什么样叫什么,阿婆只是把那几句话老调重弹了几十年。

      外国姑娘说,阿晚这个名字真好听。

      外国姑娘说,阿晚讲的话像诗词一样美丽,一定是非常热爱生活的人。

      外国姑娘说,阿晚又聪明又细心,将来一定会过得很幸福。

      外国姑娘还说,阿晚干脆不要回家了,和我一起当个背包客吧。

      “那外国姑娘邀你,你怎么不去呢?”

      “是啊,我怎么不去呢,当个背包客多好呀。”阿婆似乎听不懂我在问什么,重复说道,“我为什么不去啊,我为什么不去啊。”

      这个时候,阿婆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说别的话了,我就知道到了回家的时候,我蹦蹦跳跳地离开,留阿婆一个人坐在废品堆里无意识地摇着蒲扇。

      上初中以后我去了县城读书,再也没去过阿婆的废品店,不过时常会从家人口中得知阿婆的近况,无非还是那反反复复的一句话惹人嫌。

      “我在那什海遇见一个人。”

      我问妈妈,收废品的阿婆是不是真的在那什海遇见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姑娘,妈妈用手指弹我额头,笑骂道,疯子的话也信。

      “那个阿婆啊,这辈子大概连县城都没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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