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向后看是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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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一片漆黑。
嗡嗡声在颅内震响，脸上传来虫子爬过的瘙痒感。冰冷的雨水拍打着脸，我试图伸手抚摸，但是僵硬的手指只是抽搐了一下，又陷进了一片黏糊湿软之中。左边的身子彻底没了知觉，无论我怎么试图唤醒它的神经，都只有虚无的感觉。
我这回的身份难道是醉酒路边的瞎子吗？开玩笑吧!
躺在令人作呕的恶臭味道中，我艰难地抽动我的右手，试图支撑起身体，但完全不给力的左半边身体轰地下坠，我整个人栽了下去，脸埋进湿臭的带着沥水的泥巴里，瘙痒感争先恐后挤进眼眶，似乎有虫子在眼睑处蠕动蛄蛹。
“哈啊……”
希夷狠狠地抬起头，大口喘着气。刚刚那一栽差点没把自己憋死过去。然而呼吸几口又难受起来。这里太湿臭了，浑身上下都有肮脏的感觉，一刻也呆不下去。
我到底是在哪？希夷支着右手滚了圈身子，迎着雨水平躺起来。鉴于力气还没恢复，她干脆放空大脑，回忆起现实世界——
雨夜、人、手……
血腥可怖的画面转瞬即逝，一瞬追忆之中幻象之门纷纷敞开，思绪紧随其后，躁动恐惧与不可置信的情绪驻进希夷心里。
原来她已经死了，还被抛尸在垃圾处理场里。
那只黑色的布满皱纹的手，在希夷的梦境轮回里出现过。那是一种未被广泛普及的强力生物武器，可以通过直接接触而注入病毒，被感染到的地方会迅速细胞坏死。她的左眼被剜走时，病毒已经蔓延至左腿，而她左胸处的心脏，恐怕早就被毁掉了吧。
但是——希夷右手摁向左胸口，感受着鲜活的心脏搏动感——她分明还活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因为这里是梦境世界吗？因为她的现实人生陷入永眠，所以梦境才会降临吗？但黑暗与湿臭的感受又是如此真实，在梦境中她也从未体验过如此糟糕的开局。这里仿佛就是现实，而她，则带着一千零一夜的梦境，变成了行走在生死双重门关之间的未亡人。
希夷还没理清思绪，恢复清明的耳朵就敏锐地捕捉到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还夹杂着发动机全力运转的声音，在远处嗡鸣作响，并且越来越近。
曾以捡垃圾为生的她一下子听出来了动静的主人。
清道夫！
脑海里想着那被金属装置覆盖全身的高大仿生人，希夷右手撑着地，强忍着晕眩感，把自己上半身支起来，随后她的右手又抓向沥水里埋着的硬物，借力扭身，让自己膝盖跪撑，身躯匍匐在地。
无论自己究竟是什么情况，眼下躲开清道夫才更为重要。清道夫是专门检测回收疑似拥有生命体征的“垃圾”。他们之所以被称为“清道夫”，是因为要被“回收”的“垃圾”们，要么是实验室的出逃材料，要么是奄奄一息的死徒，无论如何，都是要被直接暴力处理掉的对象。
希夷作为典型目标，此刻正用右手带着整个身体，艰难地向声音源头的反方向爬行着。或许是因为到了紧张时刻，她的身体机能被迅速唤醒，肿胀的右眼皮松动起来。希夷强忍着脏污带来的辛辣刺痛感，睁开了右眼。
视线里一片血色混沌，但她还是勉强看清楚了自己身处的位置。前方黑压压的团块交叠在一起，雨水滚落下来，在月色中反射出诡异的亮白色。爬近了仔细看，交叠在一起的，分明是——
人类尸体。
这里并非普通垃圾处理场，而是万人坑，是实验室抛尸的地方。
与她一样的下等人，或者说实验废品，都被抛在这里。
朦胧的视线里，雨幕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倾斜高台，后面便是笼罩在雾色中的电线杆。从那个地方应该能爬出万人坑。然而目光所及的地方，却是遥不可及，无数人堆叠的血路满是泥泞。现在希夷的左半边身子都报废了，想要逃过清道夫一劫，必须要恢复左半边身体机能。
希夷咽下干呕感，咬住舌头，右手五指紧紧扣住泥土，把自己的身体带向了最近的一处尸体。她右眼凑近，发现满是黑色泥土的尸体上还有着闪着奇异光泽的金属纹路。剥落的皮肤下露出血红色的富有光泽的人造肌肉，银白色的金属支架上挂着寥寥的残片。
这里的尸体似乎都是经历过机械义体移植的。
虽然他们都是些实验室废品，肉.体早就没有利用价值，但是他们身上的特殊金属义肢是实打实的存在。在这个生物科技极为兴盛的时代里，这些特殊金属仍拥有回收利用的价值。
凄冷的风吹来，带着冰凉的雨。匍匐在尸体上的灰发少女沉思了一会，但很快，她的眼神冷了下去。
清道夫的声音正在逼近，没有时间犹豫了。
希夷右腿撑住身体，伸手拔起半截埋在地里的废弃钢条。一把叼在嘴里。她咬着腥臭的金属条，一边用力爬动一边翻开路上的尸体。
“金属假肢，女性，左半边的……”
找到了！
一条有些残破的左腿出现在希夷视野里。左腿的主人瞪着混沌涣散的眼睛，雨水从她干裂的嘴唇上划过，垂下的僵硬苍白的手在雨夜中显得格外阴森。
希夷心念一句抱歉，阖上尸体的眼睛之后，拿起钢条用力锯下金属左腿。
切面上附带着如海藻一般柔软丛生的锈红色菌丝。在肉.体分割的那一刻，它们蜷缩成一团，随后又伸展开来，在雨水击打下蠕动着。这些菌丝并不是活着的生物，而是一种人类发明的特殊物质，能黏合肌肉与金属，将机械义肢以原始的方式直接装在人体上。
肌体黏合剂，这种锈红色物质曾在希夷梦境世界里出现过，她也借此知晓这种东西的存在。现实世界里，需要肢体改造的异能人看不上这种粗糙的技术，身体残疾的普通人又支付不起使用它的价格。如此一来，肌体黏合剂也只会出现在实验室里。
如今却是方便了希夷。
她比对了一下假肢和自己腿的尺寸，确认没什么大问题后，闭上眼，用钢条将自己的左腿从腿根处锯开。钝刀磨骨的感觉从右手上传来，希夷面不改色，咬着下唇加重了手上的力气。所幸的是，坏死的神经没有让希夷感受到难以承受的痛苦，而且也没有大出血让场面更加难以收拾。
希夷托起自己的大腿，将先前锯下的机械假肢装在自己空荡的左腿处。锈红色的菌丝抓住她腐坏的肉，蠕动攀附而上，交纵虬结的经脉纹路从腿根处凸出来，又渐渐淡化下去，只留下一圈浅红色印子。
装好了腿，希夷支着钢条，颤颤悠悠的站起来。
终于，她站直了身子，能自由地行走在腐烂的泥土上，不再匍匐前进。
希夷以钢条为拐杖，跛着腿跌跌撞撞地走向目标上坡。刚接上的假肢随着腿的抬抬落落，发出嘎吱的刺耳噪音，但很快被雨声掩盖住，让希夷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下来。
雨似乎下个没完，坑中已经积满了散发出酸臭味的水洼，踩一脚下去便是咕叽一声。
漆黑的夜里，交叠的人体死气沉沉，一个举着枪、穿着黑色防护盔甲的高大仿生人在一步一步踩着尸体，猩红锐利的眼睛扫向每一片腐烂的土地。一个满身泥泞的灰发少女在努力地挣扎，跌跌撞撞的脚步踩起水花。她右眼溢满血，浑身湿透，但她只是沉默地扒开一具又一具尸体，为自己创造一条小路。紧张的逃亡博弈在雨夜中展开，杀意与求生的希冀碰撞交织。
突然间，阴冷的歌声在少女身边不远处响起，打破了无声的较量。
“欢乐女神……”
“圣洁美丽……”
“灿烂……光芒……照大地……”
高大的仿生人脚步一顿，迅速地朝着声音方向冲过去。
“轰！”
惊雷炸起，照亮了少女霎时间愣神的面容。
她猛地一拐钢条，踩过挡在她路上的尸体，全速寻找声音源头。如果不掐断这声音，恐怕她能直接暴露。
“……我们……心中……充满热情……”
“来到……你的……圣殿里……”
脸上长着幽蓝色菌斑的女人软软地支着上半身靠在尸堆上，张着干涸开裂的嘴唇轻唱着欢乐颂，破碎的调子充斥着诡异的气息。瞪大的灰白眼睛十分呆滞无神，哪怕有人靠近，也没有任何反应。
“你的……力量……能使我们……消除……”
歌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钢条“嚓啦”划开脖颈皮肉的声音。鲜血喷涌而出，溅到了少女淋湿的身躯上。
希夷一把抹去脸上还留有余温的血，转头用右眼努力看去，黑乎乎的高大影子正快速朝这边移动，猩红的光在影子上闪烁着，带着极致的压迫感。
十米就进入清道夫的生命体征检测范围了，而他们现在大概还有二十米距离！
希夷迅速丢下手中的钢条，伏倒在尸堆里。
她咬着舌头不让自己发出喘气声，适才装好的金属左手臂此刻全力挥动，和右手配合着扒开挡路的尸体残肢。她磕磕绊绊地绕到尸堆的后侧时，发现耳中的动静声变弱，于是希夷撑着身体，小心地从尸堆后探出眼睛观察起来。
高大的仿生人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步。
它端起了枪，停在离她接近十米的地方。猩红的光急速闪动着。它似乎在全速检测什么东西。
眼见着空当出现了，希夷毫不犹豫地蹿向尸堆后的一条甬道，这里已经离出口非常近了。苍白的闪电照亮漆黑的甬道，一条条从两旁堆叠的尸体上垂落的手打在希夷身上，似是黄泉路上的无数饿殍在追赶拉扯一个逃逸的生魂。
血污笼罩的视野里似乎见得一片豁然开朗，希夷晃荡着身躯直立起来，改跪为跑，金属肢体发出不堪负重的钢铁悲鸣，而就在她拍开挡住脸的手时，身后猛地响起巨大的枪声！
“砰——”
灵敏的猎手很快决定了下一个开枪对象，循着她的路径奔来。而横亘在希夷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尸山。
无数尸体狰狞着面孔，他们或交缠，或挤压，带着诡异光泽的身体松弛孱瘦，互相扭打着。数千亡魂蜕下的凡躯之顶，一只手高高托起，指向了都市的月亮。那里就是出口。
希夷抓住一条人类的臂膀，抬脚蹬上了尸山。
雨水滚落下来，带着冰凉的温度从少女向上伸出的手上滑到脖颈处，似乎在警告少女不要试图挣扎。下坠的重力感拉扯着少女瘦小的身体，就在她要滑落下去时，她右手抓住了头顶上一条人类的腿，为自己找到了全新的支点。
而就在她蹬上尸山中段时，脚步声出现在离她非常近的地方。雨声之下，她捕捉到了机械机关“咔擦”扣合的声音。
它开枪了！
希夷狠狠把自己身体一扭，子弹擦着她耳边而过，打进了尸体之中，冲击力击飞了她抓着的残肢，她一下子失去了平衡，身体向后倾倒。
终究逃不过吗？
不！
充满血的右眼睁大，迎着水雾散射的都市月光，即将坠落的希夷看见了那只高举着的手。
她努力伸出装上金属义肢的左手，与那人类举起的手交握。
身体一跃而上，就在子弹打在肉壁的沉闷声音响起时，少女已经跪在了一个没有泥泞、没有尸体、坚硬平坦的地面上。黑甲覆盖的高大仿生人感知生命体在可供检测的范围内消失后，猩红的眼眸闪了闪。它放下了枪，转身走入黑暗之中。
少女颤抖着站直了身体，泪水盈满了眼眶。
向后看是地狱，向前看，她看见了闪耀的灯火。
我重生了。
她再也忍不住地哭起来。然而一片湿润与低声呜咽之中，她摸到了微凸的左眼眶表面。
等等，左眼？抽噎声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