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高贵而优雅 ...
-
透着朱红色灯光的黑色高楼架起空中轨道，上端笼罩在水雾之下，夜幕渲染出紫灰色的浑浊大气，让荧光黄广告牌显得无比刺目。偶有鸣笛声尖利地响起，刺破欢快的昭和电子舞曲。
飞行器驶过留下鲸鱼长鸣般的轰鸣声，钢铁洪流之下，希夷撑着雨伞，在歌舞伎町的雨夜小道上巡逻。
经过了一天的室外工作，她有些吃不消。好在这一天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这一趟走完，她就能立马回办公室收拾东西，给实习巡警的第二天划上圆满句号。
“今天的歌舞伎町没什么人啊。”
钟姐夹着雨伞，嘟囔一声后，啪嗒点上一根电子烟。
白烟缭绕，与雨水交融在一起，希夷隐约间闻到了清凉薄荷味的电子烟味。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前辈的话：“刚刚天气播报员说了今天污染程度达到紫色。大家可能都在室内玩吧。”
“所以说啊，这一趟巡逻没什么必要。”
吐出一个烟圈后，钟姐大大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她又想到什么，斜睨了希夷一眼：“你还习惯这边的工作不，小希？”
“还好。”面对前辈的提问，希夷没法完全放松下来。她斟酌措辞道：“我这边没什么问题，能在这里工作已经很满意了。”
钟姐闻言撇撇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来。她转身面向希夷。
“我看你啊，还是有点太拘谨了。今天这不正好来了歌舞伎町，待会下班后我请你吃个夜宵！年轻人嘛，刚来一区，就多走走吃吃享受一下。”
“那个考勤签退……”希夷有些受宠若惊，但她隐藏住惊讶的语气，小心地问出了她内心最在意的问题，“该怎么办？”
“小事。光脑上有记录我们的巡逻情况，到点了给人工智能扣个1就行，人家会处理。”
歌舞伎町的真隆街里，花里胡哨的广告声和音乐声混杂在一起，吵闹的街道上充斥着烟火气。一个半露天式的烧烤摊里，淋上甜汁的烤肉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味道。
钟姐已经披上了亮蓝色的长风衣外套，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撬开一瓶菠萝啤咕咚地灌下去，而希夷则是默默用筷子翻着烤肉。
人一旦坐一起吃起来，就爱聊些家长里短。钟姐“咚”地放下啤酒瓶子，爽朗地开口道：“小希啊，你是怎么来我们这的？校招吗？”
“啊，是的，我是从四区的警官学院考过来的。”
“四区的那个？军科大的分校？那你还是学霸啊，一般人可考不上这学校。”钟姐咂了咂舌。她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你家里人一定为你感到骄傲吧。”
希夷捏筷子的手僵了一下，很快她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
“诶，你熬出头了也不容易啊，以后我的孩子也像你一样争气就好了，我就轻松了。”
钟姐是E等公民，虽然也没有EGO耦合能力，但好歹不是垃圾区出身。年龄已至中年的她已经成家立业，过一两个月好像要回家备孕。
希夷不爱听这种话，但她什么都没说，翻了块烤肉，微笑道：“福至心灵，我想一定会的。”
“没想到你还会说这么迷信的话呢！”钟姐笑眯眯地打趣道：“还是你们年轻人有想法。当年我也爱看什么星座书，什么幸运色。可惜啊，照着幸运数字买，彩票一次都中不了！”
幸运色……一些残碎的片段在颅内一闪而过。
好像有人和自己说过什么颜色咋咋之类的。
希夷皱眉想了一会却回忆不起来。很奇怪，平日里她的记忆能力可以说是过目不忘，但现在好像真的忘了什么。“……我当时还听说，如果你能在梦里看见海月水母，那么就是好事将至呢！”钟姐滔滔不绝的声音传来，把她的思绪搅得更为混沌，她只好放弃回忆，塞了一块肉在嘴里，闷闷说道：
“舞海月不就是首脑钦定的吉祥物吗？能被中心塔看上确实是好事。”
海月水母象征着美丽、纯洁与梦幻、生命的变化与延续。据说初代首脑很喜欢这种生物，往后，在人们口口相传的浪漫传说中就变成了都市吉祥物。现在的海月水母，则更多地代表高贵与权力，每晚它都会游弋在都市中心，为声色犬马的上层人添上美景助兴。
希夷刚出生时，垃圾区的一个骗子神棍就哄骗她母亲说：
“你女儿的眼瞳犹如翩跹起舞的海月水母，往后便是气势如虹、事业有成、平安顺遂！”
现在听来都是狗屁。但母亲当时还真的信了，纤瘦羸弱的女人躺在脏臭发黄的病床上，张着干涸的嘴唇，浑浊的眼睛里盈满泪光：“好好，女儿幸福，我就放心了。”
“是啊，被中心塔看上可享福咯。”
钟姐放下了筷子，猛灌一口啤酒；“诶，不谈这些了。今天的烤肉不够味啊！再加点爆烤鱿鱼！”
伫立在真隆街一旁、挂满各色招牌的钢筋楼房两侧，金属管道交错排列而上，通向了楼顶之上的雕甍绣闼、华光四溢的花屋。层层叠叠的朱漆仿古露台带着明灭的霓虹灯笼探出花屋，彩旗的一头牵在露台一侧，越过五光十色的电子广告牌，纵横长街。
醉醺醺的男人站在露台上，软趴趴地靠着栏杆，侧着身子看着真隆街。
有时候酒劲上头了就该吹点歌舞伎町的香风。真隆街虽然一股油烟味，但站在高处，看着底下的人傻乐的样子，也是令人愉悦的事情。
“诗酒慰红尘啊……”男人啧啧感叹，“可惜啊，今天的女孩都不太懂雅致！有酒没诗的……”
嚯哟！
男人似乎是见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张大了眼睛。
被生物改造过的眼睛中，黑色的瞳仁出现了蝌蚪游动的涟漪，精准地将视线锁向了一个烧烤摊前坐着的和蓝衣同伴说笑的灰发年轻女孩。
“转过头……再转过来一点……”男人念叨着向前探起身子，眼中涟漪逐渐扩大。
刚吃下一串新鲜现烤的孜然鱿鱼须，正听着钟姐说地狱笑话的希夷突然感觉到一股奇怪的视线从自己身后传来。
她扭头看向身后，街上的人依旧来来往往，似乎并无异常。“怎么了？”钟姐见她扭头，也跟着扭过去：“是有什么东西吗？”
“呃，没什么。”希夷转回头，朝钟姐微微一笑，“我刚刚感觉有人在看我。不过，应该是错觉吧。”
实在是太棒了！
男人在少女转头看过来的那一瞬激动起来，黑色瞳仁颤动着。
没看错了。她的眼睛——绝对——是最完美的礼物！
琉璃般淡白至极的瞳孔里，点染一抹幽美的卡布里蓝色，群青绽放于素缟，是海月水母追逐月华、翩跹而舞，刹那间展现它脆弱美丽的生命。多么高贵而优雅的冰蓝色眼眸，可惜长在了烂肉之上。
这样的眼睛应该属于他的意中人才对，完美的眼睛，配得上完美的爱人。
男人深深地看了少女一眼，转身走向包间。
回家的时候，浓浓的雾气依旧没有消散，相反的，比之前要更加浓郁阴惨，夹杂着一股来自后街污水的腥臭味。雨势似乎要扩大了，希夷撑着伞，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和钟姐告别时已经很晚了，希夷体弱精力不济，已经有了困意。此时不动作快一点，待会雨下大了就情况不妙了。
然而上天似乎存心作对，只听见“轰”的一声炸雷响起，豆大的雨点打落下来，雨伞上发出霹雳啪啦的声音，直直把希夷的心情打下去。她不得不紧紧捏着伞，低头迎着冷雨加快脚步。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将漆黑的小路照亮，惨白的光落进水洼里，让希夷看清了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的倒影。
她抬起头来，浑身紧绷地看向小路黑暗一角里站立着的高大身影。腥臭的雨水、黑色的雨衣，毛骨悚然的阴冷感爬上希夷心头。
希夷本能地想逃离，但这个人就站在她回家的必经之路上，于是她尽力缩起肩膀，把自己的存在感放低，小心翼翼地绕过雨衣人。
就在他们擦肩而过时，希夷紧握的拳头还没松懈下来，喉咙突然被一只手给抓住。
雨伞掉落在地上。希夷发出嘶哑的呜咽声，拼命地挣扎起来。她的手死死扣在扼住脖颈的冰冷的手上，一只腿用力地踢向雨衣人的下堂。然而在巨大的体格差异面前，她的反抗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希夷试图做更多挣扎时，突然听见一声嗡鸣，脑子“轰”的一下变得眩晕起来，浑身僵硬无比，双腿仿佛灌了水泥一般沉重不堪，颤栗的气息充斥在四周，叫人恐惧臣服。
是高等力量型EGO人格发出的“君威”！
为什么要对付自己！
尽管脑内已经在哭喊，希夷发不出任何声音。抓住她脖颈的手松开，改为捏住她的下巴。她被迫昂起头来，一只黑色的、充满不详皱纹的手在她眼前不断放大——
啪！
她感觉到似乎有什么筋被扯断的感觉。
下一秒，温热的血喷溅在她的脸上，密密麻麻的噬啮感从她左眼处传来，难耐的肿胀感从眼窝处滚向脸颊、下颚，伴随着皮肉开裂的刺麻感。
君威散开，但左半边身体仿佛被强酸溶解一般油拉拉地疼起来，生命的气息被迅速蒸腾。还来不及发出惨叫，希夷就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身体向前倾倒。
雨水冲开溅洒的血迹，变成汩汩猩红，在希夷意识彻底涣散的前一秒，温热柔软的感觉从左眼处传来，似乎有一只手覆上她的左眼，伴随着悲悯的叹息。血泊之中，她的右眼看见了若隐若现的瑰金色，如低垂天际的残阳一般压上了她的身躯。
“咚——”
少女彻底倒了下去。漆黑的小路上，只剩下一个抓着一只血淋淋眼珠的黑色雨衣人，与一具尸体。
而那眼珠，如舞海月一般闪着淡蓝色的光泽。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