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马琳

17、第 17 章 希望

　　第十七章

　　1
　　林夕抚着额头，头痛欲裂。她迷糊地睁开双眼，头顶上是一片灰白色的天花板。这里是医院的某间病房。她感到腹中的生命流失，垂眸一看，是平坦的腹部。她的眼睛震惊而呆滞，一阵哀嚎。那是他们之间爱情的象征，是她苦苦孕育的生命。
　　林夕又一阵惊悸，大喊着李成卓的名字。王秘书却带给她一个可怖的噩耗。
　　“他已经死了。估计是坠入了悬崖下的万丈深渊，至今连尸体都没有打捞起。”
　　她感到整个世界突然变暗，视线模糊。脑子里一片迷蒙，身体开始失重。腹部一阵痉挛，立刻想要干呕。一种掉入黑洞般的感觉变化成泪水从眼眶中直流而下。
　　那种悲痛即使时隔多年，她仍能清晰地记得那个午后像被抽筋剥骨的心痛。她同时失去了孩子与丈夫，孑然一身苟活在人间。她的整个人生在刹那间崩溃。
　　她发出凄厉而沙哑的哭声，拼命捶打胸口，哭天抢地的声响在整个住院楼里响彻起来。
　　那哀痛到全身通红的画面令人背脊发凉，王秘书撇开头，不忍直看。旁人无法想象此刻她崩溃的程度，只觉得她像个发疯的女人，到处砸烂病房里的所有用具。甚至在她望向阳台的那一瞬，你能明显感觉到她有股想朝那里跳落下去的冲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平静下来，眼眸空洞而无神，身躯如同一幅骷髅。
　　她已经不记得当时是怎么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中。那个与李成卓朝夕相处的，充满他的味道的温暖的家，已经是一片冷清。在那个冷飕飕的晚上，她失去了全世界。
　　她无心就食，僵硬的身体钻进被窝里，此时身边永远不会再有李成卓拥她入睡，她永远地失去了他的怀抱，他的温暖，他的气息，他的陪伴。她永远地失去了那个最懂她，最爱她，相处起来最舒服的温柔至极的李成卓。
　　心脏像是被抽走了，哀痛深入骨髓，泪水永远止不住地流淌而过，直至天亮。
　　直到第三天，饥肠辘辘的她不得不在生理的需求下开启进食，像是失去了味觉，根本咽不下去。她逼迫自己恢复正常，吃力地将面包片吞咽下去。那钻心的痛再次袭来，她一边咀嚼，一边无法控制地痛哭流涕。
　　在那一段暗淡的时光里，她没有热情，没有生机，没有精神支柱，如同傀儡般浑浑噩噩地度日。

　　2

　　经历过无数个被无穷无尽的思念所折磨的日夜后，林夕也学会了向现实妥协。她没有任何办法，只好硬着头皮面对每天平常的时光。
　　李成桌的离世使她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远在天边的李成桌肯定希望她能够豁达地度过余生，因此她想法设法希望能够使自己走出阴霾，迎接新的人生。她专心一意地刻苦钻研经营公司的渠道与方法，同时继续保持写作以营造新的故事剧本，闲暇之余会去一趟远方去遇见未曾领略过的独特风景。她逼迫自己的生活翻开新的篇章，她将日子过得充实而忙碌。只是一旦停下来，在无数个空闲的时刻，关于李成桌的记忆会自行走进脑海里，而后双眼朦胧，泪水止不住地落下。
　　唯有在梦里，她才能够实现与他的相遇，而虚幻的快乐总是短暂。当清醒的意识袭来，在黑暗中睁开双眸后再次回归到抓不住他一丝气息的现实中，在午夜陷入无限的痛苦中，直至天亮。
　　好在她拥有一帮暖心的亲朋好友，他们同样费尽心思设法帮助她从悲痛中逐渐地走出来。时间是一剂良药，它慢慢地致使你逐渐地接受没有爱人的世界。

　　多年以后，李成桌的影子几乎已不再从林夕脑中的意识里路过，随着他的死亡，关于他的记忆也在慢慢地消逝。
　　在一个平淡的午后，十字路口的红灯前，林夕看见对面高楼的大荧屏，她想起那个荧屏曾经报道过李成桌的画面。刹那间，泪水无意识地涌出，曾经以为已经生疏的悲痛再次滚滚而来，使她再次一发不可收拾地痛哭流涕。
　　李成桌，我在这个世界太孤单了，活着太痛苦了，我好想去天堂陪伴你。你在天边的日子是否也同样地孤单？你是否同样被无尽的思念所折磨？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我似乎一直都在被生活牵着走，我从未期待过未来，因为未来道路的尽头不会再有你。
　　无数次我希望自己能够去天堂与你相遇。但我的生命是你希望的延续，是你用生命的代价护下的骷髅，我似乎没有资格去终止自己的生命，我活着是对你的成全，而我的痛苦是对你的亏欠。因此不管如何艰难，我都应该坚韧地活着，尽管我在这条道路上苟延残喘。当年你拼死护着我的时候，或许没有想到，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更难。
　　林夕无可奈何地擦干脸颊上的泪水，仍然秉持着时间会抚平一切的理念。她将米饭以及肉粒含着嘴里咀嚼，食不知味。她一边艰难地吞咽着食物，一边无法克制地痛哭流涕。

　　咖啡馆的灯盏并不是很亮，尽头是一个小小舞台，不少喜爱音乐的人士在里面尽显身手。林夕在这里恰巧偶遇了多年未见的王秘书。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仍然是孤身一人，你没有想过再找寻合适的另一半吗？”这是王秘书多年后与林夕重逢时寒暄过后问的第一句话。
　　林夕微微摇头，双眼朦胧，“不是没有试过，只是在相处的过程中，你脑海里看到的全都是另一个人的身影。当有这么一个人出现在你生命中，他已经是世界中最璀璨的星体，往后再遇见的其他人，在你眼中，你都只觉得他们是暗淡无光的陨石。我已经将爱的感觉毫不保留地掏空在他身上，即使今生无法在一起，我也很感激他曾经来过我的世界。”
　　王秘书对此并不苟同，不得不替她着急，他继续说道：“你现在的年纪还不没有大到完全无法找到对象的时候，只是一旦你错过了这个时期，往后你就必定是孤独终老。你不能只在意你现在的悲痛，而放弃你的未来。你想想看，待你年老时，你膝下无子，无依无靠，也没有老伴，在寡淡无味的日子里得过且过，这是种何等的寂寞。”
　　林夕微微摇头，双眼迷离，声音低沉，“孤独已经是我的常态，它已经侵袭我的全身。不管我处于何时何地，不管在谁的身旁，我都无法避免地感到孤独。尽管和身边的诸多朋友有说有笑地走在一起，我仍然在一片热闹中感到孤独。因为我活着这个世界上，却永远都不能再与他相见。我的世界就是一片空洞。”
　　王秘书陷入沉思中，他顿了顿，像是要做一个重大的决定，那肃穆的眼神盯着林夕，“我可以让你见到他最后一面。”
　　林夕心一震，无神的瞳孔开始聚焦，而后慢慢瞪大，沙哑的声音颤颤巍巍，“你说什么？”
　　“如果你见到他，你就会明白，他当初为什么会选择离开你，因为他过得比你更艰难！”

　　3
　　王秘书将林夕带到一间隐秘的病房外，像下达命令一样，万分叮嘱，“只远远地看着他就好了，千万不要进去。”
　　“为什么？”林夕蹙着眉头。
　　王秘书陷入久远的回忆中，当年李成桌被送往医院救治后，医生给出一个绝望的结果——身体瘫痪加上无反应觉醒综合症，严重的脑损伤导致意识处于由昏迷转入觉醒而未觉知的状态，简言之，便是植物人。
　　王秘书见到他时，他的眼睛空洞而无神，□□如同一副空壳，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
　　“李董，是否需要将您的状态告知给林小姐？”王秘书仍试探性地问出这句话。
　　他没有任何的反应，脸上毫无神情。
　　“李董，如果需要将情况告诉林小姐的话，你就眨眨眼。”
　　没有眨眼，没有动静，或许是因为他早已没有任何意识，又或许是因为他也不想让林夕知道这种恶劣的情况，他不想给她带来负担以及绝望。
　　曾经所有人都认为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够摧毁他的感情，曾经的仇怨，丑陋以及尊严都没能令他放弃林夕，结果却是自身的残疾令他彻底放手了。

　　面对林夕炯炯的目光，王秘书继而说道，“我猜他是不想让你知道他的残疾，他不想让你见到他这个模样。因为一旦你见到他的样子，就会形成你的负担。你会自觉地肩负着照顾他余生的使命，而这项工作是如此的漫长，无聊且绝望。因为他不会再呈现出任何的反应，或许刚开始你会不厌其烦地干着这个活，但不管你怎么不辞辛苦地为他服务，他的脸上都不会呈现出任何的神情，慢慢地你就会陷入绝望中。除了绝望，他已无力再带给你些什么。他无法再给你幸福。我猜他希望你认为他已经逝世了，这样你就会在他人身上寻求幸福，从而度过美满的一生。而他，会由衷地祝福你的选择。”
　　林夕的目光坚定不移，她斩钉截铁地回道，“我愿意不厌其烦地干着照顾他的工作，即使他没有任何反应，我也愿意永远陪伴着他。”
　　“我明白你对他的思念之情。他每天都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没有一个活人的生机，其实就相当于一张立体的照片而已。你确定你要照顾这样的一张照片一辈子吗？”
　　“我无比确定，我需要永远这么做，至少能成为他心中的一丝慰藉。”
　　“话可别说得太早，等你见到他的时候，你就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绝望了。”王秘书冷冷地说道。

　　病房的房门缓缓打开，林夕终于见到了日夜所思的那人。只是她始料未及的，那副无比俊朗的皮囊如今变得像一副苍老的骷髅。只是过去了五年，他的模样看上去像是四十岁以上的年纪。林夕几乎快要认不出他来，他的脸庞比以往瘦削了一半，眼睛深凹，目光空洞而呆滞，嘴巴旁长满了粗糙的胡子。令人心痛得无法言语。
　　“李成桌，我来见你了。”她泪流满面地在他身旁呼唤他。
　　而后，她的心一凉，他确实没有任何反应，他的双眼之间似乎没有聚焦，没有感情地，平静至极地盯着她的脸庞。
　　“没有我的这五年，您究竟是怎么过的？”她哽咽着握起他的手。
　　他的面庞还是如此的平静，面无表情。
　　“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他像是躺在床上的一个木偶，仍毫无动静。
　　身后的王秘书顿了顿，对痛哭流涕的林夕说道，“林小姐，请回吧，这样的生活毫无意义。”
　　“我不！”她痛哭着喊道。
　　“你的双手这样摇着他，在他身旁大吵大闹，对他而言，这是一种打扰，完全影响到了他的休息。希望你控制好情绪后再来见他。”王秘书说道。
　　林夕绝望地望向他，仍然是木偶的样子。
　　她最后被王秘书从地上提起来，再拖了出去。
　　将林夕送出病房后，王秘书转过身来，竟不可思议地看见李成桌无神的眼睛竟然一片通红，泪水从他的眼眶里直流而下。
　　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唯一在李成卓脸上看见的神情。原来他从未忘记过她，原来他只是在极力克制对她的思念，这样她便不会再对他有所留恋，他肯定是希望她能够逐渐地死心，逐渐地迎接新的生活。如果无力给她幸福，他宁愿割舍心中的至爱。

　　4
　　第二日，王秘书在医护室的长廊外再次撞见了林夕的身影，那灰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她的下颌看起来似乎比昨天更加瘦削了，她的手中拎着一个便当，香味从中散发而来，想必是给李成卓带来的美味佳肴。昏黄的灯光折射出长睫毛下坚定不屈的眸光，他从她眼中看出了那种至死不渝的决心。不可理喻的，愚蠢且天真的决心，他想。
　　王秘书疾步走过去，大声斥责道：“你为什么还来？”
　　“尽管他已经不记得我了，我仍要陪伴他的余生。”她的语调铿锵有力，执拗的双眸望向长廊尽头那间幽暗的病房。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想起你来了，却发现自己由原来的神通广大变成如今的无能为力，这才是对他最残忍的折磨！”王秘书朝她咆哮，脸部涨得通红，眼里祈求她能够悄然地离开。
　　“这些年，他一定过得很苦，他需要我，我永远都会对他不离不弃！”她红肿的双眸顿时圆睁，泪纱从眼角处溢出。
　　“他并不需要你，他一直都有专人陪护。”王秘书冷冷地说道。
　　“但他们是没有温度的，厌恶的，任务式的照顾！在他漫长而无望的人生当中，在无数个寂寥的长夜中，他需要有那么一个人出现，给他带来一丝的温暖。”
　　王秘书别过头，并不以为然，“不要以为你一定能够做得很好。他没有任何的行为能力，无法进行最基本的进食与排便行为，连瞳孔的聚焦也没有，我甚至怀疑他那副躯体里面是否还有灵魂的存在。尽管你认为你会咬牙坚持，但在经历了无数个无聊枯燥且重复性，机械性的行为后，轰轰烈烈的爱意也会逐渐被那个病房里无声无息的死寂所磨平，很快你便会彻底地抛弃他。”
　　“你可以小看我，但我已经决定，不管他变成什么模样，永远都不会离弃。当你的心被极度的心疼所占据时，你就会有持之以恒的毅力，根本顾不上那些枯燥以及厌恶。”她的双眸仍然坚定不移。她的思绪飞到过去，想象到李成卓曾毅然决然地冲进火海中将她从死神的牢笼里拉了出来，将她从容貌尽毁的绝望中救赎出来。
　　这一次，换我来守护你了。
　　王秘书深深地扼腕叹息，继而摇了摇头，“你这么做，是不是还在期盼着奇迹的发生？最顶尖的医护团队前赴后继地钻研了无数的治疗方案都救不了他，他已经是脑死亡的情况，根本就无法治愈的了。至于还能活多少年也是看他本身的造化了，能够活下去的概率比中亿万大奖的概率还要低，那个健全的他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奇迹也不是因人的渴求程度以及感化程度就会发生的，我希望你能够直面现实。你就算是这个时候离弃他也是情理之中，任何人都不会在道德上谴责你，相反地，大家都希望你能够放弃这段无望的感情，开始迎接崭新的未来。”
　　林夕的眸光再次坚定不屈地凝望长廊尽头的那间病房，那里的窗户外摇曳着随风飘荡的生机勃勃的绿叶。
　　“我永远都会祈求着奇迹的降临。就算上帝不再眷顾我们，我也会义无反顾地永远守护他。命运把一个天子骄子拉下神坛，但我会在下面接住他，至少那样我不会再有遗憾了。”她僵直的眼角微微泛红，踩着平底鞋朝着那间病房缓缓走去。
　　清晨的阳光洋洋洒洒地落在她的驼色呢大衣上，王秘书怔怔地望着她挺直的背影，她像是极其沉重地推开那间病房的房门，闪耀的光线从她的后背穿过，而后投射进到李成卓的病床上。
　　王秘书从她的背影中看见了一缕希望，不是生命的希望，而是生活的希望。

　　5
　　零碎的星光眨巴着眼，俯视着人间的都市。清风拂过窗外身姿摇曳的枝丫，飘落的黄色杏叶子悠悠荡荡地闯进病房的窗户。
　　林夕走向窗外，望着满地飘散的落叶，欢喜地说道，“叶子落了，现在是大闸蟹的肥美季节。成卓，明天我把大闸蟹做成流食给你尝尝。”
　　林夕回头瞟向成卓，他已闭上双眼，酣然入睡。林夕在成卓邻近的床榻上卧躺下来，安然地盯着他的面庞。照顾他的第一个夜晚，她无法完全放松，生怕他有一丁点的不适之处。护士警戒她需随时观察他的身体状况并随时吸痰，如果疏忽一口浓痰就会换来ICU。
　　三更半夜之时，护士过来给他翻一次身，胃管内注入流质。清晨林夕早早醒来，学习着如何小心翼翼地给他翻身，翻好后擦洗他的身体，更换护理垫并清洗口腔。接着是端粪便，拍背，吸痰，按摩四肢，喂食营养等一系列护理。
　　整个过程下来，成卓仍如同木偶一样毫无反应，他的瞳仁没有聚焦，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尽管如此，林夕仍秉持着非一般的乐观心态。在空隙的休息时间中，林夕会神采飞扬地给成卓描述各式逸闻趣事，自言自语地分享近期的各种事迹。知道成卓对经史子集饶有兴致，她特意托人借来史类书籍，津津有味地讲述里面的历史趣事，有时候会把自己逗得捧腹大笑，但成卓的面部仍僵硬得如磐石一般，林夕也逐渐地习惯了他这幅模样，仍乐在其中地继续描述下一章节。
　　长期的热情得不到回应，难免会有失落，但她绝不能让成卓看见她脸上出现过任何一丝灰心的痕迹，她要把所有的丧气掩埋，呈现出欢快的笑容，希望以此能够感染他的生活。
　　她将用她的余生承托着他的生命，即使是轮流值班，需要随时待命，也要将一切枯燥的细碎杂活化为缤纷的生活。
　　现实却狠狠击溃了她用乐观伪装起来的堡垒，成卓毫无征兆地便被一堆护理人员推进了ICU。她的情绪在刹那间彻底崩溃，无能的泪水倾泻而出，这种极致的崩溃包裹着全身，时间流逝而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叫人痛苦无比。成卓已经被推到生与死的边界线来回徘徊，而她却只能无力地在病室外焦灼踱步。
　　这并非成卓第一次进入ICU，在此之前，他已经和死神对抗过很多个回合。万幸的是，他终于从阎王府里走了出来。林夕抱着他的身体痛哭流涕，他的面部仍然瘫痪着，如同千年的冰山，毫无融化的痕迹。
　　接下来林夕仍继续面临着这样崩溃的时刻，她已不记得成卓总共进了几次ICU，每一次她都只能无力地等待着成卓与死神赛跑，每一次都让她的心揪着，每一次都在绝望以及希望中反复弹跳，叫她身心俱疲。
　　待他醒来后，他还是一个没有意识的植物人。病房里凉薄的空气中，苦涩的滋味重重地划过她的心尖。纵有千言万语也无法描绘此时这种要死的辛酸。
　　她收起悲戚的一面，脸上极力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这种吃力的笑容让她的脸颊有些发痛，但必须坚持向他展示她的开朗，她仍假装神采奕奕地向他讲述近期发生的各种逸闻趣事，希望以此能够吹散他生命中的阴霾，以燃起他对生活的期盼。
　　或许她的努力根本就是徒劳无功，他永远都是那副漠然不应的模样。
　　最大的痛苦是你照顾了他，却跟他说不上一句话。坐在他身边，却感觉相隔千里。林夕的心底已心酸到极致，她唯有克制自己脸上所有灰心的细微变化，坚持展现温暖的微笑。
　　在这样毫无希望的环境之下，周围的亲朋好友自然对林夕非凡的毅力表示钦佩。他们认为她有超能力，能够日复一日地坚持这么多年，同时劝她也该善待自己，也该全身而退了。当然，她从来未有把别人善意的劝告挂在心上。

　　6
　　蓝黑色的天空像是被泼墨肆虐过，铺满了整个灰暗的天空，晦涩地压抑着。凌晨的时刻，冷清的街道，不时有阵阵阴风吹拂。奇寒的月光穿透过玻璃窗户照射在病床的被褥上。
　　林夕守在成卓身旁，在他的病床上趴着，带着长期以来的苦涩进入梦境之中。困顿之中，周围空气中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林夕立即惊醒，发现床榻旁多了一个人的身影。王秘书手上正拿着成卓脖子上的氧气管，那动作似乎正要拔下这条管带。
　　林夕立刻制止他，尽管已经怒火中烧，但只能瞪眼小声地呵斥他，因为她绝不能打扰成卓的作息。
　　林夕把王秘书拉到病房外的长廊，霎时怒目切齿，“你到底在干什么？你在谋杀你知道吗？”
　　王秘书深深地叹气，气息在深夜中化作浓重的烟雾，失神的双眸表明心中极致的无奈。
　　他反倒对林夕厉声苛责，“你有没有想过，李总他带管卧躺这么多年，他活得有多难受？或许他根本就不留恋这种悲催的人生，他存活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也并非是希望，而是煎熬！你放过自己也放过他吧。”
　　冷漠的言语将锥心之痛推向她，她感觉浑身颤了一下，膝盖的关节狠狠地发软，往后退一步，将是无尽的深渊。
　　她底下头颅，无法面对这种刺骨的言语。
　　“你就让他在天堂好走一些吧。”王秘书继续苦口相劝。
　　林夕哭着拼命地摇头，发出颤抖的哽咽声，“我会一直陪他走下去的。”
　　“你不要再迷信奇迹了，他已经上了一辆驶向死亡的车，里面没有脚刹也没有方向盘，只有前进一个方向，最终的死亡只不过是时间快慢的问题。你何必追在这辆车的后面搞得自己也筋疲力尽？他是个彻底的植物人，像植物一样活着，又像植物一样枯萎。他会逐渐走向死亡，现在的你也会相应地减少生命的时长，因为你长期以来透支的精力已永远恢复不过来了。你看看你现在憔悴的模样，已经逐渐地人老珠黄了。”
　　林夕摸了摸面黄肌瘦的脸庞，才发现时光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她的皮肤已越发地干燥。
　　王秘书继续喝道：“这么多年以来，你放弃了公司的经营，全盘交给高层管理，也放弃了向往的旅行生活，放弃了大部分的创作时间。你为了他放弃了你的事业与爱好，也放弃了你的生活与自我，你已经不是你了，而你甘愿成为一名护工一直活在这种毫无希望的状况当中，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信念支撑着你在这条无望的路上默默地走下去。”
　　到底是什么信念呢？回忆穿梭到过去，一幕幕地闪过：多年以前在芝加哥清冷的街头，成卓用单薄的身躯紧紧地护着她的情境；成卓不顾死神的凝视，贸然进入火海之中将她从死亡的边界线中拉回来的场景；成卓不在乎她被火焰灼烧过的极丑面容仍守护着她的画面；成卓为了她和腹中胎儿的安危用身体替他们挡住伤害的情形······
　　林夕猩红的双眸凝望着远方，那目光坚定不移，她浅浅地说道，“爱，可以是一时的冲动，也可以是长久的坚持。就像是我们结婚的誓词那样，无论是疾病或安康，美貌或失色，顺利或失意，我愿意在漫长的一生之中永远保持初心，永远爱他，甚至生死相随，就像曾经的他待我一般。无论如何，我将用我的余生承托着他的生命。”
　　王秘书无言，再次扼腕叹息，苦口相劝是世上最无奈的事情，因为对方永远不可能站在你的频道上思考问题。

　　在走出病室的路上，林夕的思绪再次崩溃。她需要做好或许明天成卓就永远醒不过来的准备。无情的时光总是撕毁所有的期望，带来焦头烂额的崩溃感，无数次地击溃心中的信念堡垒。长期以来，她的坚强不过是藏在心底无助的伪装者，她的乐观不过是落在心尖狼狈的掩盖物，她的坚持也不过是压在心中煎熬的替代品。
　　她已泪流满面，而成卓双目紧闭，估计已深深地进入了梦乡。清冷的空气拂过她泪眼婆娑的脸庞，也唯有在深夜的这个时刻，她能够卸下自己所有的伪装，露出脆弱的底色，跪在他的床榻旁痛哭流涕，心脏已痛得让人无法呼吸。
　　“成卓，一切都只不过是我的单相思吗？不管我如何奋力地表现，你都不会给予我任何的回馈，哪怕只是一个轻微的眼神。我伪装得太累了，我真的要喘不过气来了，我真的快要装不下去了。我永远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每一天，永远都在被每一分的失落所折磨，每一刻都是撕心裂肺的煎熬。如果当时受伤的人是我就好了。”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回到当初的那一刻，她甘愿做那个承受摧心剖肝之痛的人。
　　她将头埋在他的被褥侧畔，任凭泪水直流。她不小心触碰到成卓的导尿管，里面一滴一滴滑落的是暗红的鲜血，抽筋扒皮的痛每天都在折磨他的身心。她的心尖再次像被利刃划过般疼痛。

　　阳光洒在被褥之上，眼皮越来越亮，林夕揉着已哭得肿胀的双眼。当她睁开双眸时，她的心底轻轻地一惊，成卓的瞳仁竟注视着她，眼眸里竟然一片通红，泪珠在他的眼角处打转。他无神的眼里终于有了情感！
　　她终于得到了他的注视，终于等到了他给她的回馈！这叫人喜极而泣，长期以来孜孜不倦的努力终究是有了回报！
　　但他很快又收敛住他的情感，他收回他的目光，硬生生地将晶莹的泪珠吞没，恢复以往冷模得如同木偶的双眸。
　　她仍然欣喜若狂，毕竟他终于有了细微的反应，她的坚持终于迎来了象征希望的光绪！
　　林夕俯身吻住他干涩的双唇，慢慢地才发现他早已湿润的眼角，他的脸颊两侧发生了极其细微的颤抖——几乎看不见的一丝抖动。
　　五年来日复一日无微不至的照料中，直到今天的这一刻，她才感受到他还活着。只是他无法言语，她仍读不懂他的泪眼，究竟是喜悦的诠释还是悲戚的批注。
　　她将头靠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双手环抱着他的身躯，感受着他的体温。
　　“成卓，现在就好像有一张无形的结界把我们分离，让我们无法触碰彼此，更无法交流，但这一切都无法阻挡我继续爱你。我始终相信，你最终能够被唤醒，我最终能够走进你的世界。不管这一天需要等多久，尽管最后可能会耗光所有的时光和容颜，我都愿意在无悔的等待中度过这一生。”她喃喃地自言自语。
　　她抬眸，正对上了成卓的双眸。她看见了更大的情绪起伏，他的眼膜已经红透了！

　　她立刻将这个消息昭告天下，成卓终于苏醒过来了！王秘书抱着双臂，毫无喜悦之情，面目严峻而冰冷。
　　他性急口快，匆匆地打断了林夕脸上的欢快，急躁地说道，“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林夕的笑容霎时凝固，双眸楞了楞，惊惶的思绪再次朝她袭来。
　　“早在五年前，在你第一次见到他这个破碎的模样时，在你转身离去的那一瞬，他已经不可抑制地泪流满面。他其实有微弱的意识反应。”
　　林夕拼命地摇头，泪水在脸上涌现，“你骗人！我照顾了他这么多年，今天才第一次从他脸上捕捉到人该有的神态。”
　　“那是他所有的情绪都只能在无人注视的黑夜里显露出来，独自承受着极致的孤独，极力掩埋着心底的悲痛。”
　　“这不可能！”她歇斯底里地朝他嘶喊。
　　“林夕，不要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伪装，他也同样戴上了他的面具。正因为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他十分清楚自己已经没有未来，所以他要假装成完全昏沉的模样。他以为他只要足够冷漠，你就会自动离弃。为什么直至到老，到死，你也不愿意离他而去？我拜托你也清醒一点，平凡的光阴里面没有那么多的奇迹，生活并不是电视剧，你耗尽终生等待的奇迹终将会是一场空！”
　　“如果没有奇迹，那我更应该在他生命中的最后时光陪伴他。”林夕的目光中充满了令人怜惜的坚韧。

　　7
　　林夕在化妆镜前反复观摩自己的脸庞，眼角处的褶皱是粉黛无法掩饰的衰老，好在带上晶莹闪烁的耳环以及项链，这些点缀能够使她的气质更具活力。她套上纯白色的长裙，缓缓地穿上白灰色水晶高跟鞋，走到全身镜前仔细地端详里面的身姿。
　　她的眼皮缓缓下垂，瞳孔里暗淡无光，薄薄的泪沙挂在眼角上。
　　光阴在喘息之间转瞬即逝，时间变得更加紧迫，每一天都有可能是成卓的最后一天，每一天她都必须呈现最动人的模样，去赴最后一场约会。
　　她仍一如既往地自言自语和他分享生活里的各种逸闻趣事，神采奕奕地给他讲述历史类书籍里的各种奇事，不断地给他讲笑话。虽然他无法开口，但他闪亮的瞳仁已经给出了回应，他的面孔不再像以往那样冰冷，而是恢复了最初识他时的温文尔雅。她明白，他卸下了他所有的伪装，能够坦然地面对她永远会对他不离不弃的事实。她感觉得到，他一动不动的眼睛其实是笑容的符号。
　　她俯身吻住他薄削的双唇，而后朝他展现一个灿烂的笑容。她感觉到，终于走进了他的世界，生活是平淡的幸福。
　　她会每晚拥他一起入睡，会每天亲吻他，每天在他耳旁喃喃细语，仿佛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尽管已走过千难万险，但他的病情仍没有因她的期待而改善，反而不断地覆灭她的希望，他出现了湿疹伤口，上面会流脓，那画面叫人触目惊心。他的四肢开始发生无规律的且剧烈的痉挛。一米九的身躯在短时间内骤减到43公斤，身上的肌肉不断流失，只剩一副瘦弱的骨头，而骨头也在不可逆地慢慢软化。他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样让人频频产生想和他一起奔赴黄泉的念头。
　　林夕哽咽的眼泪往肚子里流，连喘息都是如此的疼痛。她和他一样，痛不欲生，有时她甚至想过亲手了断他活着的痛苦。
　　一个绝望的家庭，一触即溃的妻子，一夜白头的老父亲以及出狱后一筹莫展的弟弟。
　　在某个痛哭流涕的午后，她恍然一悟：这样的生活，除了乐观与咬牙的坚持，其他的情绪一无是处。她在他耳旁不停地抚慰他，希望能够给予他活下去的勇气。
　　她照例给他举办盛大的生日宴会，将灰白色的病房布置得五彩缤纷，这里清冷的空气分子随着亲朋好友的光临亦变得热闹非凡。大家并不介意近距离接触成卓骨瘦如柴的模样，他们围坐在一起，伴着欢声笑语，共同庆祝着成卓来到这个世界的日子，并纷纷献上各种特别的礼物。
　　蛋糕上的黄色烛光摇曳着欢乐的笑容，众人深情的吟唱传颂着真挚的祝福，病房中的温暖气氛寄托着大家的希望。
　　林夕替成卓许了三个生日愿望，虔诚地祈求着上帝的垂怜能够换来奇迹的降临，令她的爱人能够回归到正常的日子里头。
　　她仍一如既往地每晚拥他一起入睡，每天亲吻他，每天神采奕奕地和他分享生活里细微的琐事，每天用轮椅将他推出病房，一同观摩远处落日的余晖。
　　感谢上帝的垂怜，好兆头终于姗姗来迟，他身上流失的肌肉竟渐渐地好转了一些，大拇指有时能够产生细微的力量，嘴唇也不像以前咬合得那么紧，这种微乎其微的转变叫人振奋不已。那天夜里，林夕的梦境里全是成卓穿着白衬衣站在阳光之下的场面，那是全世界最甜蜜的一幅画。

　　8
　　这一场手术，关乎生存还是毁灭，是他最后一次可能生还的机会。
　　医院走廊外，林夕来回踱步，一会又独自坐在长椅上，双手捂脸，唯有漫长的令人腹热心煎的等待。
　　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在这个病室外度过艰难的每分每秒，每一次都是被极度的绝望以及渴望矛盾地交缠着，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捆住心尖，叫人提心吊胆。
　　时间已流逝了五个小时，手术室的大门仍然紧闭着，仍没有医生从里面出来。林夕咬着手指，只能继续焦灼地等待。
　　又过去了将近三个小时，那个紧锁着的钢质大门仍没有动静。王秘书将饭盒递到她面前，她完全没有食欲，站在长廊外欲眼望穿。
　　离手术已经过去了十个小时，成卓仍没有从里面出来，这是手术时长最久的一次，这让人等得身心煎熬。一想到可能即将与成卓阴阳相隔，心便像被铁楸狠狠地揪起，刹那间心肺无法喘息，脸颊上的泪水止不住地滑落。
　　王秘书再次劝她做好心理准备。已经经历了无数次的绝望，柔软的心脏仍然没有做到麻木不仁的程度，仍祈求着最后的一丝希望，却无数次地被极致的无望伤害着。至今，她仍无法坦然地接受成卓的死讯。
　　又过去了三个小时，现在已是凌晨三点。漫长的夜晚拖垮了她的身体机能，长时间的站立使腰部受损，膝盖关节疼痛不已，低血糖的情况使大脑霎时宕机，她的身躯最终倒在了冰凉的地砖上。接着，无限的黑暗朝她的视野里袭来。

　　次日，她在病床上醒来。当她睁开朦胧的眼睛，脑袋仍昏昏沉沉，像是经历了地老天荒的岁月。待头脑恢复了一丝的清醒后，她马上翻身下床。
　　跨越生死，也要见到成卓！
　　王秘书推门而进，脸上亮起了久违的笑容，“他活过来了，他在等你。”
　　头脑来不及惊喜，反而有些条件反射性的怀疑——这是真的吗？还是她仍停留在自己编造的梦境里？
　　她迫不及待想要验证这一切，她冲出病房。在长廊的窗户前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但陌生的是他完整的身影，他竟然站了起来。他拄着拐杖就伫立在窗口旁，凝望着窗外的杨华树。
　　成卓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他转过身，看见她热泪盈眶地朝他飞奔过来。
　　她来到他面前，近距离地观看他的模样，他的面色仍然苍白，但他是真的奇迹般地站立起来了。她仍不可置信，这是否是她无数次编造的美好梦境？
　　“林夕。”他轻声细语地叫唤她的名字。
　　她仍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在美梦当中。
　　他的喉咙哽咽着，眼眶已完全湿润，“我活过来了。但如果有来生，我希望你不要这么爱我。”
　　他开口说话了，第一句话并非是感激她九年以来体贴入微的照护，也并非是表达自己终于能够控制身体的喜悦。他闪烁的瞳孔里涌现着无限的心疼。天知道这九年以来他除了□□上的折磨，更促命的是心理上的疼痛，眼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女孩被崩溃感折磨得头痛欲裂，而他的身体却只能旁边眼睁睁地观摩，无计可施。即使她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他仍无法想象是何等非凡的毅力支撑她度过这无望的九年。幸好，在最后一次手术中，不屈不挠的意志力终于战胜了病魔，夺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而这份顽强的意志力来自对林夕守护的强烈欲望。
　　林夕微笑着摇头，坚定地告诉他：“这不可能，除非我耗尽毕生的运气都无法遇见你。”
　　成卓紧紧盯着她脸上灿烂的笑容，满是心疼与喜悦。他伸手将她拉入怀中，抚着她的脸颊，对着她的双唇深深地吻了下去。
　　他湿润的唇瓣终于让她的心安定下来，他用力地吻着她，这个触感让她确信等候多年的奇迹终于随着她的苦苦期盼姗姗来迟。
　　这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时刻。她扑入成卓的怀中，感受着他的体温，仿佛是感受到了生命中所有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