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马琳

16、第 16 章 后悔

　　第十六章

　　1
　　清晨的露珠挂在茵茵绿草的头尖，清醒的气味透过窗户扑进了房间里。李成卓睁开双眼，林夕那白皙而红润的面庞就在眼前，真是可爱极了。李成卓禁不住伸手去触摸她面颊上的那片微红。这么多年，这张脸终于唾手可得。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酣睡，满足感便油然而生。继而产生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想要照拂她的一生，想给她独有的偏爱，想为她做任何事。
　　落地窗外的旭日披着光芒上升，朝都市上空的雾霾撒播开来。金灿灿的光线照射在林夕的脸蛋上，这个小懒虫仍然嗜睡着。那安然的模样衍生出一股极强的魔力，牵引着他朝她靠近，他忍不住亲吻她，肆意地将满腹的爱意洒落在她的唇瓣上，直至把她亲醒了，她挪动着柔软的身躯，嘤嘤地发出娇嗔的声音，撩拨人的心尖。他把她娇小的身躯搂在怀里，再次将他的吻覆了下来。
　　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任何时候都能牵引着他的心头。爱恋的巨大魔力着实是难以置信。只要瞥见她可爱极了的面庞，他便像完全失去了抵抗力。她施法布下一个旋涡，令他终生沉溺于此。

　　在霓虹和夜色中的城市，冷清的街道上，疾驶的车辆以及雾气中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林夕关上落地窗的窗帘，外面的景色消失于眼前。她瞥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已快接近凌晨时分，李成卓还未回来。他最近在凑建一个AI项目，繁忙得不可开交。她倚靠在沙发垫子上，抱着抱枕，眼皮已沉重得几乎瞪不开来，但仍想要等到他出现的那一瞬。
　　李成卓推门而入的那一刻，瞧见林夕姿势七零八乱地躺倒在沙发上。她的脑瓜子好几次已重重地掉落下去，但她又一次次顽强地举起来，强迫自己恢复一丝的清醒。
　　李成卓故意轻咳几声，那声音将林夕从梦乡的入口前拉了回来，她惊喜地发现李成卓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立即上前拥住他宽大的身躯。
　　“这么晚了，还不睡？”他用手抚摸她头顶上的发丝，他的眼眸里泛着微光，极具柔情。
　　她躺在他怀里，朝他发出娇嗔的音调，“你没回来，我睡不着。”
　　李成卓的嘴角开始上扬，她那机灵的模样令人的心都快要融化。他忍不住紧紧拥住她娇软的身体，深情的吻覆了下去。
　　“这个送给你。”过后他提起一个纸皮箱子，用眼神示意她打开。
　　里面是一只肥嘟嘟的浅黄色小金毛，它瞪着懵懂的圆眼睛，歪着小脑袋，观察着新主人以及这个新家。
　　“太可爱了。”林夕对着它甜甜地笑着，她伸手抚摸它头颅上软塌塌的毛发，心立刻融化。李成卓总有股对自己了如指掌的本事，每次总能轻而易举地投其所好。
　　“下周我就要出差了，有它陪着你，希望你不会感到孤单。”李成卓突然说起另外一件正事。
　　林夕怔了一下，方才甜美的笑容停格在半空中。他的业务繁忙，她应当成熟般地克制恋恋不舍的思绪，她不得不在脸上强装镇定。
　　“去哪里，大概要去多久？”
　　“上海，一个月左右。”
　　她假装懂事地点头，不再说些什么，在失落之间抬眸，发现李成卓的眼神同样刻着深深的不舍，他搂住她的腰间，用深情而狂烈的吻化解离别前的不快。
　　翻云覆雨的夜间，两人簇拥着，拼命地在彼此的身下留下印迹，唯有如此能够表达极致的留恋。

　　2
　　每天都陷在苦苦的想念中，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消逝。情人节那天，林夕收到来自李成卓的鲜花和礼盒，里面是宝格丽的项链耳环以及一个精美的古驰皮包。叫人不得不感叹他的审美能力，总能挑中她极为喜欢的款式。美中不足的是，他不在身旁。极大的欢喜过后迎来的是失落的空洞。
　　街面上成双成对的情侣令林夕有些牙痒痒，他们捧着鲜花欢笑地从她的身旁路过，连背影都看得出如胶似漆的恩爱感。她再次想起李成卓，想起曾经他们也这样地形影不离。今天身旁没有他，寂寥的思绪再次涌上心头。看着小情侣远去的背影，浅浅的泪珠莫名地溢出她的眼角。
　　其实我真的很伤心，因为我得不到你的时间。她黯然神伤地想着。
　　林夕收起这些思绪，她应该懂事地接受这种无奈，但心底最深处却又矛盾性地渴望着某种非现实的奇迹发生。
　　林夕翻出手机，犹豫着是否可以将思念之情尽情地倾泻而出，毫无克制地给他打去语音电话。从理性的角度出发，她应该体谅他所操盘的项目正处于至关重要的时刻，从而减少对他的纷扰。
　　铃声响起，意外的是，他先打来了电话。
　　“今晚需不需要我回去陪你?”他问。
　　她当然希望他能够陪伴在她左右，只是明天他需要和美国的技术总监会晤，那是举足轻重的一场谈判，她不该在此时不识时务地要求他出现在眼前。
　　“不了，你明天的会议兹事体大，你可不能回来。”她轻声说。
　　“我们的第一个情人节我就不在你身边，我担心你会不开心。”
　　她倒安慰起了他，“一年之中有很多个情人节呀，下一个节日你再陪我过吧。”
　　“我这边的航班过去大概十点能回到家。”
　　“真的不用了，礼物我收到了，我很喜欢，你就安心工作吧。”她只能忍痛割爱。
　　挂了电话之后，一阵巨大的失落感袭来，明明极度地渴望他能够出现呀。抬头望向街边，到处是喜庆的节日氛围。

　　另一端的李成卓伫立在高楼前的窗边，收起刚刚通话的手机，双眸凝望着远处的高耸入云的大厦，猜测着此时林夕的心里在想着什么，是若无其事还是隐忍的孤单？她或许不知道，不知从何时开始，想她已经成为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每天清晨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想起她，想她早上睡眼朦胧的可爱模样，想她夜晚酣睡时的安然姿态，想她在身旁时欢声笑语的片刻，想给她烹饪早餐，想哄她高兴，想此刻的她正在干嘛。每个夜晚在入睡前也总会想起她，想将她揉在怀里，想吻着她的额头，和她一起进入梦乡······

　　林夕回到家中的第一件事，便是给小金毛喂食。她抚摸它头颅上软塌塌的毛发，心底想起离别前一晚的李成卓。她想象着他会不会突然破天荒地出现在她面前，她只能在幻想中满足自己的意念。抬眼望向四周，现实是一栋空荡荡，冷清清的中式洋楼。她甚至有些后悔刚刚不让他回来，甚至渴望李成卓能够读懂她的口是心非。
　　推门的声音响起，林夕回头望去，李成卓竟像是从天降临，他捧着鲜花，脸上绽放着温柔的笑容，出现在她眼前。
　　林夕惊得捂住嘴唇，李成卓缓缓向她走来，拥住她。林夕不可置信地眨巴着双眼，他真的活生生地出现了。
　　“你明天不是有个重大的会议吗？”林夕同时疑惑不已。
　　他又抚摸起她头上的发丝，她从他的眼眸里看见了一股宠溺。
　　“没事，我五点起床，再坐航班回上海，时间完全来得及。”
　　随之而来是一阵心疼与不忍，她撅起嘴唇，“那样你太辛苦了。”
　　“但你知道吗？相比于这种劳累，更令人难受的是在这种重大的日子下与你的分离。”
　　甜言蜜语让人心花怒放，接下来又是心头撞鹿，没羞没臊的情景。

　　3
　　小五在传送带上拉下行李箱，朝李成卓的方向奔去。李成卓伫立在航站楼出口处，戴着黑色墨镜，遥望着天空上的一片蔚蓝。
　　他已经给林夕打了五遍视频通话，仍然是未接通状态。最后一次可算是连接上了，手机屏幕那端是一片昏暗，不久后又出现五光十色的闪耀色彩，舞台下是人群沸沸扬扬，强烈的鼓点喧嚣，人们的四肢跟随音乐一起摆动起伏。
　　“你在哪里？”他蹙起眉头问道。
　　林夕将手机移到耳边，在李成卓重复了好几遍后，才在狂乱嘈杂的声响中听清他的话语。
　　“我在sweetop这家酒吧。”她对着手机屏幕大声喊道。
　　“我等会去接你。”
　　“什么？”
　　“我去接你。”
　　“你这么快就可以回来了吗？”林夕记得李成卓的日程应该是下个月回坦城。
　　“是，先挂了。”
　　“好的。”
　　准备滑动手机屏幕前，李成卓发现舞池中央三五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在周围人的喝彩中舞动着身姿battle，而自己那个有夫之妇竟在不远处尖叫欢呼。
　　一旁的小五不明所以地观望着李成卓的面色，方才还阳光明媚的一张脸为何顷刻之间浮现了一片阴霾? 李成卓似乎咬紧了腮边的肌肉，一路黑脸。
　　小五挠着脑袋，心生一计，说道，“李董，我这边可以派人监视李太太的行踪，这样您就可以对她的生活轨迹了如指掌了，您看是否需要安排？”
　　他当然希望清楚林夕每时每刻在干些什么，但她应该不会想要这种被暗中监视的生活。罢了，她的欢乐比较重要，其次的都是其次。
　　“不用了。”他淡淡地说。

　　下车后，便见到林夕从酒吧门口出来，她欢呼雀跃地向他疾奔过来，一脸的喜眉笑眼。
　　“成卓，你怎么今天就回到了？提前了一个星期。”
　　当然是为了早点见到她，因而夜以继日，不辞劳苦地赶着这份工程。本来是想给她一个惊喜，一想到她方才看别的男人那副着迷的模样，霎时心胸沉闷。
　　“工作完了便回来了。”
　　他的语气似乎不大好，但神经大条的林夕并没有学会察言观色，没半会便将他不太寻常的不悦抛之脑后。
　　李成卓强硬地牵过她的小手，将她拉到轿车旁，本想厉声训斥，她眨巴着大眼睛，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脸，如同光辉的掠影洒在冰川上，所到之处纷纷崩塌融化成水。
　　李成卓顿了顿，将责备的语言吞咽到肚子里，替她打开车门，将她迎了进去。然而更气人的还在后头，她的微信信息提醒声频频响起，她正瞪大着双眼，对着手机屏幕抚掌偷笑。
　　“在干嘛？”他拉着脸问。而林夕仍没有注意到他脸上的不悦。
　　“噢没什么。”明显是口是心非，脸上轻描淡写地回应他，眼睛却是放出光芒的惊喜。
　　“在看什么呢？”
　　李成卓把脸凑了过去，原来是她的一位朋友给她发来了视频，里面播放的正是方才舞池中的那几位肌肉男来回battle的场景。
　　他睁圆了眼睛瞪视着林夕，显然是醋意大发的黑脸，那模样让人暗喜，或许女人天生喜爱看自己的男人吃醋的劲头。
　　他伸手一把掠过她的手掌，夺过她的手机，观看着方才的视频。
　　“腹肌男啊，很喜欢看是吧？”他那磁性的声音不悦地问道。
　　不知为何他那生气的样子让人暗爽不已，正中抓包现场，林夕不知如何作答。
　　修长的手指在她的手机屏幕上飞快滑过，他狠狠地将那段擦边视频删掉，但似乎仍不足以解心头之怒。桥车刚刚停稳之时，他便在家中仆人的众目睽睽之下将她从车厢里抱下来，直奔卧室。
　　他将她重重地甩在床铺上，那极度磁性的声音再次响起，“很爱看肌肉是吧？”
　　林夕瞪大着眼眸，不敢面对他深邃黝黑的眼眸。
　　“他们的有什么好看的？舞池距离那么远，你能看得清吗？来，这有近距离能看清楚的，我今天就让你看个够！”
　　林夕立刻面红耳赤，李成卓迅速脱掉外套，宽大的身姿前是一块块结实而均匀的肉块，那健硕的身体覆了下来，压在她身上。他又将她的外衣脱掉，乌黑深邃的眸子盯着她微红的面庞。他的嘴角微斜，盯着着她羞涩的模样。
　　这一次，他的力道并不温柔，却更让人享受这种霸道与狂烈。
　　热情退却后，两人已筋疲力尽。林夕依偎在李毅怀里，快要进入梦乡。迷糊中，她感到李成卓的指尖触碰她的鼻翼，轻柔地抚摸她的脸颊，听到几声模糊的声音。
　　林夕睁开惺忪的睡眼，指尖划过他硬挺的胸膛，再向上攀爬，搂住他宽大的肩膀，感受他结实皮肤上所散发的温热的气息。昏黄的灯光下照得他的双眸熏黑，迷离得仿佛没有间距。
　　“成卓，你还不睡吗？”她低声问。
　　李成卓抓住她的小手，将她的手掌握在胸口处，那里是起伏的心跳声。
　　“林夕，要我怎么做，你才会永远留在我身边？”低哑的嗓音响起。
　　林夕稍稍怔住，原来他也同样害怕失去她，也同样是情感堡垒里面不安的胆小者，也同样担忧两人未来的路上是否会遇到某些荆棘。
　　她紧紧拥住他的身躯，希望以此能够用安全感裹住他的全身。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仅静静地站在那里，我的余生就已经离不开你了。”
　　他瞪起眼眸，稍稍一震，“我害怕将来有一天，你在平淡的时光觉得我的爱已经不足够惊艳人生。就像在六年前，我本来拥有你似海般的情深，但这种钟情却稍纵即逝，转眼间你已经被别人拥在怀里。”
　　“那是个误会。”林夕喃喃地说，事后便将以往的来龙去脉，种种误解一一道来。“其实，我也担心时光消逝，激情退却后，发现你对我的好只是热恋期才会有的假象。我也同样患得患失，害怕你到手后便不再珍惜，有恃无恐。我害怕那些数不胜数的美女想方设法想围绕在你身旁，而其中一个终有一天吸引了你的目光，害怕你终将会变心。”
　　李成卓勾起嘴角，像是被她逗笑了，紧紧搂在她的肩膀，半开玩笑道，“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把总裁营销中心的女高管们全都调岗，眼不见为净。”
　　“开什么玩笑，那不行。”林夕锤了锤他的胸口。
　　“那这样，下周的公司年会上等我致辞完毕，你当众亲吻我，宣誓主权，那样所有人都会知难而退。”他又笑着调侃道。
　　“才不要。”林夕撅起嘴唇，娇嗔地说道。
　　李成卓又握住她的手，收回方才的揶揄，深情的眸子侵袭而来，浅浅的吻落在她的额头上。
　　“如果你不放心，我保证我会用我的一生来证明我对你爱至死不渝。”
　　林夕似信非信，山盟海誓在当下的那刻确实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在未来经过平淡的时光消磨后，一切浓烈的爱意或许终将被磨平，这种经历她已经在何睿身上切身体会过一回。生活终将回归平淡，不该感叹激情的慢慢消逝，也不该从此失去对爱情的信心，宠辱不惊或许是较好的状态。

　　4
　　半年后。
　　林夕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对着超市服装区的全身镜，发现自己的臀围都已变大，皮下脂肪明显增重，本来瘦削的脸庞已微微浮肿，已是一个标准孕妇的形象。
　　“亲爱的，我是不是又变丑了？”林夕扭动身体，有些沮丧。
　　李成卓的注意力在一排排的婴儿服装上，目不转睛，那入迷的程度像是旁若无人，他似乎并没有听见妻子娇嗔的埋怨声。当时林夕照B超时，大家判断大概率会是一名女孩，那时李成卓喜形于色，乐不开支，显然日后必定会成为一名女儿奴。
　　“老公。”林夕愤愤地又喊了一下。
　　李成卓回过神来，盯着林夕，伸手将她拥入臂弯中，接着安慰了一堆譬如你是我眼里的最美之类的言语。
　　盯着成卓精心挑选婴儿奶瓶的模样，林夕突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等有了女儿之后，你会不会将把多数的宠爱给了BB，然后就没那么宠我了？”
　　李成卓浅笑盈盈，弯着手指碰了碰她的鼻尖，“不是吧，你竟然跟一个小孩争风吃醋？”
　　林夕轻哼了一声。
　　李成卓俯下头，明亮的眸子里充满宠溺的爱意，“我对孩子的爱和对你的爱完全不一样，并且你永远排在我生活序列的第一位，我爱你甚至超过了爱我自己，你明白吗？”
　　林夕眨巴着双眼，有些惊奇。

　　何睿站在远处阴暗的角落，已数不清是第几次跟踪他们。他们携手而过的画面刺痛了他的双眸。阴郁的双眸微微放缓，紧缩的眼角肌肉缓缓地松弛下来。手掌伸进裤袋里，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刀柄。何睿咬紧腮边的肌肉，再次紧握刀柄。
　　他计划用这把匕首结束李成卓的生命，使李成卓也饱尝痛失至爱后刺心裂肝的悲痛，他要李成卓付出生命的代价，以抚平他曾经碎裂的伤口。

　　5
　　李成卓慢慢伸开双眼，身躯瘫痪在沙发垫子上，手里紧紧握住一盒瑞士产的奶酪，这是父亲寄过来的特产礼物。
　　李成卓把目光投在客厅里的林夕，她正手舞足蹈地折叠着婴儿连体睡衣，她的脸上洋溢着最灿烂的笑容。
　　过了半晌，李成卓才缓缓地抬眸，他的面色灰黄，心头上仿佛被绑上了一颗巨石，这种心情从林夕的父亲出狱的那一天开始。

　　那是在一个称得上是与世隔绝的大山里，那里没有公路，山腰上仅挖通一条崎岖的泥路，开车耗时一个钟头左右，饶过几座山岭便可进入深山里头。李成卓没有想到林夕的故乡是在如此僻壤的地区。
　　后排车厢内，林夕透过玻璃窗望向高速路旁像一排排整齐排列的松树，远处是一望无垠的灰色山峦。身侧的李成卓则一路面色凝重，身体侧倚，眼神空洞。
　　林夕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掌，喃喃地问他，“成卓，你是不是不想见到我爸？”
　　李成卓抬起眼眸，她看见他熏黑的瞳孔黯淡无光，他仍然沉默不语。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林夕试探性地问。
　　“没有。”他淡淡地说。
　　“真没有吗？”
　　“嗯。”

　　荒芜的山岭上仅三户人家，几名年迈的老头坐在自建房门口外交谈甚欢。靠山的石壁黑压压地仰面压来，缝隙里蹦出一团团野花。山巅上的树木寥寥无几，表面几乎被黑色的碎石覆盖，宛如地狱的边缘。何睿走在山路上，抬手观看腕表上的时针，现在是14:40分，差不多该上路了。
　　何睿跳上一辆蓝色货车，踩下油门，缓缓驶入山路。

　　另一端车厢内的林夕略显郁闷，她再次握住了成卓的手，“成卓，我不想我们之间有隔阂。如果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一定要和我说。”
　　“没有，你多虑了。”他的语气很浅淡，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力气。

　　何睿在车内眺望远方的山路，车牌尾号770，正是李成卓御用的轿车型号，与他的蓝色货车迎来而来。
　　这条路十分狭窄，只有两车道，会车如稍不留意，外侧的车辆可能会掉入山崖中。幽暗僻静的山路制造了得天独厚的犯罪环境。这可是唯一的绝佳的机会！
　　何睿缓缓驾驶车辆，与李成卓的车辆越来越近了。

　　轿车后排车厢内一片死寂，谁也没有再主动讲话。

　　再与那辆轿车将近十米左右的交汇距离，何睿蓄意已久，迅速转动方向盘，大货车的车头如同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猛兽朝那辆轿车袭来。
　　由于会车的距离过近，车头的司机根本来不及作出应急措施。在生前的最后一刻尽显狼狈，他目瞪口呆，汗流浃背，根本无法逃亡，庞大的死神在刹那间将他从人间带走。
　　“蹦——”巨大的碰撞声响起，如同地震发生时所产生的巨大音波。
　　李成卓与林夕圆瞪着双眸，心一震。前排司机的肉身已被庞大的车头撞击成一滩肉泥，
　　他的头部侧面裂开，脑浆与血液沿着皮质车位溢了出来，一大摊浓稠的血液到处飞溅，血腥味扑鼻而来。
　　车身不受控制地偏移了轨道，车壳金属碎片以及车窗玻璃碎片砸向他们两人的头部。
　　一阵巨大的恐惧感从脚趾头升起，往着脊髓直冲人的大脑神经。林夕意图到慌不择路，绝望地发现来不及了
　　李成卓没有过多的念头，唯一的意志是要拼死保护惊恐失色的林夕以及她腹中的胎儿。在刹那之间，他用自己的躯体扑向林夕，双手死死护住她的头部，用整个肉身替她抵达飞速而来的撞击碎片。
　　林夕突然感到手臂被一股倔力拖拉住，她睁开眼睛，惊惶地望着李成卓，他的双眸宛如黑夜中的熬鹰。她意识到在强大的死神面前，脆弱无能的人类只能束手就擒，绝望而不知所措。
　　“成卓，你放开我。”林夕撕心裂肺地哀求，如果他挡在她面前，他大概率会命丧黄泉。此时车辆发生侧翻，眼看就要冲下山崖。
　　“不，你抱紧我！抓紧我”李成卓发出万念俱灰的呐喊，他用双手死命地禁锢住林夕的身体。
　　林夕唯有死命地抱住李成卓的腰间，两人的身体同时侧翻，轿车已往悬崖边处掉落。底下那熏黑的砾石堆宛如深渊，令她提起心脏不敢再多看一眼，全身哆嗦着。
　　林夕诚惶诚恐地望向李成卓的眼睛，她看见他的瞳孔里熊熊燃起的火焰，那拼命守护的光芒。
　　“你快点放开我，那样你会死的。”林夕苦苦恳求，绝望填满心胸。
　　“我······不会放手！”李毅咬着牙根，声音颤抖，腮边的肌肉吃力地颤抖。
　　林夕的双眼红肿，眼眶里溢满了泪水，她再次探了一眼身下的高深的石砾堆，胆颤心惊。
　　很快，巨大的冲击力袭来。刹那间一个如铁锤般力道的铁板打落在她的太阳穴上，眼球几乎要甩出去。一阵清脆的骨骼碰撞声响起，随后是脑浆嗡嗡的嘈杂音，除了脑浆剧烈震动的刺痛，再没有其他知觉。
　　接着，无限的黑暗袭来，她失去了所有意识。
　　山巅上，李成卓脸色泛白，由于失血过多，他已唇干舌躁，头昏眼花，意识模糊不清。
　　他看见林夕紧闭着双眼，躺在血泊中，顿时心如刀挫，而自己的气息微弱得连悲痛的哭声都无力发出。
　　远处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向他走来，原来是何睿，他的眼神阴暗而冷漠，手里提着一把铁楸，那个黑影越来越近，接着他面无神情地举起铁楸，那面孔和死神的面色一样熏黑。
　　心肺之间由于方才强烈的撞击产生了紧缩的疼痛感，他几乎快要停止呼吸，而飞扬的粉尘从四面八方朝他扑来。
　　何睿的背影遮住了烈日的普照，眼尖歪斜，冷冽地俯视着李成卓已奄奄一息的凌乱模样。
　　“何睿，你到底，想怎么样？”李成卓低喘着，声音暗哑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够听得见，鲜血仍不断从他的口腔中喷涌而下。
　　何睿淡漠的瞳仁仿佛是在凝视一具尸体，他的脸色黯然，不急不缓地说道，“我当然是想你死呀。你站在山颠上享用着生活的圆满，而我落在沟壑里对抗着生存的磨砺。你是我的反光镜，你的出现让我体会到自己就是一个笑话，你让我发现了自己曾经最爱的女人原来从来都没有爱过我，你让我意识到我以为最甜蜜的那五年原来是虚假的梦境！”
　　“何睿，先把我们之间的私人恩怨放一放，我求你先打电话叫救护车，先救林夕。”
　　“你放心，我探过她的气息，她还活着，救护车也在来的路上了。但是你，在此之前，必须永远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何睿朝他扬起下巴，冷冷地俯视着他。
　　李成卓阴郁的眼神望着他，“你冷静些，如果你想要钱，我会吩咐王秘书去办。”
　　“我什么都不需要，我只想你永远地消失！”何睿怒不可遏地朝他咆哮，脑膜上青筋暴起，像一具失控的野兽。
　　“你难道想和我同归于尽吗？如果你的双手粘上了我的血，你同样也活不久！”
　　“无所谓，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何睿已心如死灰，阴冷的目光俯视着李成卓脸上的绝望。
　　为了力求安然无恙，李成卓必须缓和蔡达峰的情绪。他故意轻微地摆了摆手，不急不缓地说，“这样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加重林夕对你的怨恨。”
　　何睿咬紧牙根，冷冽地说，“我不在乎，反正我这辈子都是如此的失败。”
　　何睿举起铁楸，方面对准李成卓的头部。此时的他宛如一个双眼猩红，走火入魔的野兽。
　　李成卓感到唇焦舌燥，无力地安劝，“你冷静点，不要真的造成故意杀人案。”
　　何睿阴暗的脸颊肌肉纹丝不动，对准李成卓的头部，高举的铁楸一触即发。
　　天空上厚重的乌云笼罩，云层之间摩擦出轰隆隆的响声。
　　李成卓额上的冷汗冒了下来，深重的沉痛与愤恨霎时钻入他的骨髓之中。他抓起地上的一把尘土，朝何睿扔了过去。他拼命试图撕开绝望的裂缝，以寻求一丝生存的几率。
　　尘土的刺激致使何睿不断咳嗽，眼皮眯成一道缝，无法睁开。与此同时，李成卓铆足了最后的力气，匍匐着躲进了矮灌木丛中。他顶着呼吸不过来的肺部喘息不止，喉咙像着了火般痛苦难耐。
　　而何睿的双腿很快跟进了灌木丛中，李成卓瞪着双眸目睹那把黑色铁楸越靠越近，他已面如土色。
　　所幸何睿并没有摸索到他的位置，那双腿拐进了另外一个方向。
　　何睿很快发现不对劲，他望向地上的尘土，仔细寻找着暗红的血迹。终于在一团草丛中发现了一滩浓黑的鲜血，循着泥土上的血迹前进。
　　李成卓躲在一颗灌木背后，用沾满汗液与鲜血的手心紧紧捂住腰间的伤口，一阵阵的痛感袭上脑膜。他连连呻吟，极致的疼痛使他差点要晕厥过去。额间的青筋更加凸起，不敢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良久，何睿仍未跟上，他打算微微探头察看敌情，不料竟对上了何睿那幽暗的瞳孔，他毫不费力地找到了他无处躲藏的踪迹。
　　李成卓喘着微弱的气息，残破的肢体使他只能无力地面对随之而来的阴狠。这是他人生中最无助的时刻，在死神的凝视下却无可奈何。
　　二话不说，那个黑色铁楸朝他的脑袋砸了下来。
　　那一刻，他后悔了。林夕，如果我知道我们之间最终会是悲剧，我宁愿一生都不曾纠缠过你。
　　接着，无限的黑暗袭来，他再也看不见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