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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极致的爱 ...

  •   第十一章

      1
      清晨的微光照进办公室的长廊。今天的早会上,除了发放项目奖金之外,王伟又宣布了另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项目进入尾声了,李总已经撤离了十七楼,重新回到总裁办办公。下个月开始,他会回到北京总部或者前往挪威开展新项目。没有李总的监督和扶持,大家也得撸起袖子好好干啊。”
      会议桌上的同事们纷纷暗喜,这间办公室终于恢复往日轻松惬意的气息了,再也无须面对来自总裁的目光审视,终于可以与压迫感十足的日子告别了。
      一侧的刘主管恭维道,“王伟,麻烦您给李总捎句话,非常感谢他这段时间的指导,能和李总共事的这段日子是我最幸福的时候。”
      “好。”王伟应道。余光瞟向林夕的那一侧,她的脸上似乎毫无波澜。如此也好,就让那段不为人知的情愫尘封下去。
      散会后,大伙忍不住欢呼雀跃,“终于不用过那种大气都不敢出的日子了!”
      也有部分女同事露出小小的失落,“但再也见不到李总那种殿堂级的神颜了。”
      一旁的同事揶揄道,“见了又能怎么样?反正也不会属于我们这种级别的人。”
      林夕抱着展会筹备工作的策划方案穿行过长廊,去茶水区接了一杯惬意的咖啡,再回到工位上。
      突然一阵轻微的烧焦味扑鼻而来,林夕顺着气味寻找来源,顿时惊觉自己脚边的电热器里的电热丝竟发出丝丝火光。她的双眼猛然被惊吓得圆睁起来,身躯剧烈地往后趔趄。
      “啊!”她惊叫一声。办公区里几乎所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声尖叫惊住。
      连接电箱的电线尾端泛起了星星火光,随后一串火焰冒出来,一股厚重的燃料爆发的气味深入鼻腔。
      “蹦——”一声巨响荡起,火光开始到处肆虐。周围的同事惶恐地尖叫,大家下意识地四处窜逃。林夕脑里一阵惊悸,头脑被许多因素充斥着,大家的惊叫声,噼噼啪啪的爆炸声,周遭逐渐升高的温度,以及来自心底层深处对死神的恐惧。
      四处的电路造成猛烈的爆炸声,办公室内火势到处蔓延,霎时形成巨大的火海,吞噬整间办公室。出于生存的本能,大家捂着口鼻,纷纷慌不择路。一片混乱中,人群胡乱踩踏,惊惶地相互碰撞和拉扯。
      林夕回头望去,身后已发生惨绝人寰的踩踏事件,同时一排人群如排山倒海般向她面前砸来。一阵巨大的恐惧感从脚趾头升起,往着脊髓直冲人的大脑神经。在这垂死的时刻,几微秒的反应就可以决定你的躯体是生存还是毁灭。
      林夕意识到周围的空间毫无逃生之路,绝望地发现后背已经有人向她倒过来。接着她被顺势推倒。
      一个庞大的储物架向她的后背砸来,一阵剧痛袭上脑膜,她连连发出惨痛的呻吟。她趴在地板上看见许多慌忙逃亡的双脚,而没有一双腿为她驻足。
      她万般无助地喊着救命,却无人理会。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却无法摆脱背上厚重的储物架,眼睁睁地看着周身的火光向她袭来。
      一阵强光袭来,接着爆炸声四处响起,汹涌的火焰势不可挡地向林夕的全身袭来,灼烧感所带来的钻心的痛感使她痛不欲生。

      “叮叮叮——”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工位上所有同事心一震,何睿跟着大伙惊惶地站起起来,面面相觑。有人说这是消防的警报,必须争分夺秒地逃离死神的凝视。
      身穿黑色警服的安保喘着大气匆匆赶来,他拿着喇叭大喊,“下面那一楼发生火灾了,趁现在还有最后逃命的机会,你们赶紧拿起贵重物品从安全楼道撤离!”
      大家瞬时像是炸开了锅,大家争先恐后,拼命逃亡,把出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下面的楼层不正是林夕所在营销部?何睿的眼角霎时僵直,无限的恐惧袭上脑膜,他跑到安保面前,再次向他确认,“你刚刚说的是,下面17楼发出了火灾,对吗?”
      “是啊,赶紧撤离!”
      何睿一边随着人流疾奔而下,一边不断地给林夕打去电话,竟没有一次能够接通。他越来越恐慌,额间的冷汗不断溢出。
      经过17楼办公区门口时,那里的火势像个野兽一样张开了穴盘大口,到处喷射着刺眼的火光。何睿咽了咽喉结,如果贸然扑入火海中,可能是死路一条。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这么坚决,他无法为了拯救林夕的生命,立刻作出愧对赋予他们生命的父母,摒弃亲朋好友,割舍平庸生活的决定。他只能在死神的边缘反复地徘徊。
      “何睿,你在这看什么呢?还不赶紧跑?”一名同事喊住他。
      何睿仍犹豫不决,一面他无法接受失去林夕的局面,一面又无法作出那个无比冒险的决定。
      那名同事来不及拉他一把,挥手告别,“算了,你不要命我还要命。”
      林夕的电话仍未接通,他不确定她是否还在里面。门口的大火向他咆哮而来,他作出了最后的决定,他跑开了,尽管心中有千万遍的愧疚与不舍。那时他发觉原来自己在死神面前是如此的怯懦!

      一团浓烟猛地扑过来,接着四周的浓烟充斥鼻腔,眼睛被浓烟熏得止不住地流泪。林夕先是感到头晕,而后头痛欲裂,想必是已经吸入了无数二氧化碳的缘故,眼前的火海像是有许多重影,痛到无法集中注意力。
      我可能要被活活烧死了。她惊惶地想着。
      人在临终前唯有无望与麻木。她的呼吸急促,心跳紊乱而加速,最终一片无限的黑暗袭来,再也感知不到周围的一切。

      何睿给林夕打了无数通电话,仍然没有接通。他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跑出大厦时在安全庇护所到处寻找着林夕的身影,却绝望地发现,他可能已经永远地失去她了。

      李成卓火急火燎赶到办公大楼前,那时保卫员拿着水枪对着楼上的办公区喷射高压水花,楼上多名保卫员使用泡沫灭火器灭火。大厦门口处死里逃生的员工仍处于惊悸之中,现场一片纷乱。
      刘主管向李成卓汇报着正是项目营销组所在的17楼发出火灾的情况,李成卓的双眸霎时僵直。他第一时间拨通林夕的电话,在万分紧急的时间流逝之中,手机屏幕那边却毫无回应。
      他心急如焚地问起身后的王伟,“林夕呢?她出来了没有?”
      王伟难以开口,遗憾地摇头。表示他一路上同样无法拨通林夕的电话。
      李成卓不可置信地盯着垂头的王伟,顿时腹热心煎,焦急万分地朝周围的同事大喊,“有没有人见到林夕?”
      人们一片茫然,纷纷摇头,其中一名男同事举起了手,轻声说道,“我见到她了,她还在办公楼里面。当时她被一个储物柜压倒了,没有人来得及救她。”
      没有人救她!他真要怒不可遏地斥责他们所有人,但事实上,在当时的处境,没有人有义务冒着生命危险去拉她一把。
      他额间的青筋暴凸起来,对着王伟大发雷霆,“还杵着干什么,赶紧让保卫科的人上去救人。”
      此时他的双眼通红,显然除了愤怒与焦急,已经丧失了分辨局势的精明。
      “现在的火势太大了,还不能进去。”王伟低头回应道。
      “消防车什么时候到?”他狂怒地问道。
      “预计还有10分钟。”
      这个消息犹如五雷轰顶,所有人惊怔地目睹着万众敬仰的集团总裁几乎处于崩溃的时分。此时,他瞥见站在角落处一脸悲痛的何睿,他蜷缩着肩膀,精神似乎处于神游之外。
      李成卓双眸里闪烁着不可遏制的怒火,他气得面色发紫,孔武有力的手腕狠狠地提起何睿的衣领,似乎就要把他从地上拔了起来。
      “你为什么自己一个人出来了?当时你为什么这么狠心地抛下她一个人在里面?!”李成卓瞪大猩红的双眼,瞳孔里泛着不可谅解的眸光。
      “我想救她,可是那时已经来不及了。”何睿的双眸蓄满了泪水,哽咽而颤抖地回应他。
      这个回答令他的眼角僵直,他像扔一袋废品一样扔开何睿的衣领。巨大的力气让何睿往后跌倒下去,后背砸到了坚硬的消防器材,但他却感知不到□□地上的痛觉。
      李成卓迅速环顾四周,从物料车厢里抽取出一个防毒面具,一条湿毛巾,没有片刻的犹豫,奋不顾身打算冲入火海中,继而被刘主管拦住了去路。
      “李总,千万不能进去,现在火势还没有得到控制,贸然进去救人十有八九会命丧黄泉!最后不但救不了人,很有可能会连自己的命也搭进去”刘主管苦口婆心地喊道。林夕只是一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死不足惜。但李总绝不能有任何的闪失,集团上下所有的员工都需要他的指令进行运转,如果他就此殒命了,整个公司的走势将不知何去何从。
      几名保卫员也拦在入口处,表明此时的火势不宜再进入办公楼。
      “让开。”李成卓只冷冷地命令道。这种冰冷的语气让地上的何睿越发茫然,他万万没有想到,李成卓竟然能够做到无视死神的凝视,决绝地去救她。古往至今,贪生怕死是人类的本性。即使有的人浑浑噩噩,毫无成就地过完一生,也绝不情愿舍弃最珍贵的生命。
      不顾刘主管声嘶力歇的呐喊,李成卓撞开他,打算奋不顾身地冲进去,几名保卫员又上前挡在了李成卓的前方。
      “都让开!”他咬紧牙根,震怒道,他仍往火海里走去。
      现场一片嘈杂,李成卓与安保团队的争执中,王伟朝他的背影狠狠地呐喊。
      “她已经死了!”
      “你清醒一点,她已经死了!”
      激烈的争执声戛然而止,李成卓彻底怔住,他迟缓地回过头。这个致命的消息使他感觉坠入了万丈深渊,那种撕心裂肺,粉身碎骨的痛深入全身的骨肉。他抬起通红的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王伟。
      王伟继而喊道,“人在大火里熬不过几分钟就会殒命,而她在里面待了那么长时间,根本就没有任何生还的机会!”
      “无论如何,我必须去救她。”尽管如此,他淡淡的语调仍不容置喙,脸上的绝望已经使他全然失去了理智。
      “为什么啊?就算她已经死了,你也要进去陪葬吗?”王伟瞪着不可置信的瞳孔大喊。
      “如果我现在进去,她可能还有一丝存活的几率。如果我不进去,那么她将必死无疑。”
      深入骨髓的悲痛剥夺了他的理智,就算仅有万分之一的渺茫几率,他仍要头也不回地扎进火海中。而他再次被王伟拦住了去路。
      王伟朝他大吼,“她不可能会活着!你现在进去了极有可能是永远都出不来了,难道你要放弃你现在所拥有的荣华富贵,放弃你费劲力气终于打下的江山去救一个无名小卒吗?”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在场的所有人绝不敢想象世上有人在面对生死时是如此的不可理喻。
      李成卓根本已经丧失了平常精明而睿智的冷静,他不顾一切地横冲蛮撞,火急火燎地推开保卫科的人员,披上一块大件的打湿了的毛巾,戴上防毒面具,戴上灭火器,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那个背影坚定得似乎早已视死如归。
      大家面面相觑,心胸震惊地望着他最终冲进火海的背影。他走向了生命的终点,对抗着死神的力量。他既敬畏死神,同时又嘲讽着它的无情。
      他一路快跑,就像赶着一场充满遗憾的约会。原来爱到深处,真的会无视所有。所有人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个踏入火海的高挺身影。
      何睿怔了怔,仍怀疑刚刚的场景是否是真实存在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原来输的那个人竟然是他自己。

      李成卓半蹲着身躯,在浓烟泛起的通道上快速地冲向火光之中。前方的浓烟使他的视线受阻,他顺着楼道的方向进去,摸索着推开办公室的大门。
      到处都是火光,根本寻不到她的身影。电路引起的爆炸声噼噼啪啪地响起,周围的高温使他感到全身掉入了一个滚烫的水池中。
      “林夕你在哪里?”他悲痛地喊着,但没有任何回应了,他在火光中不停翻找。
      为什么我找不到你?无能为力的绝望叫他腹热心煎。如果还找不到她,自己很快就会被汹涌的火海吞没。死神越靠越近,召唤着他,那声音震天动地。他对她过往的恨意在刹那间烟消云散,他忽然原谅了她的一切,原谅了她曾经的负心,原谅了她的无情,也原谅了她突然的远离。
      林夕,我原谅你了,你让我找到你好不好。心底朝四周痛彻心扉地呐喊。
      那时他体会到了一种极致的遗憾,那便是她至死都不知道他曾深爱着她。
      他绝望地到处翻找,谢天谢地,终于在出口处的地板上看见了她,她的躯体平躺着被烈火熊熊燃烧。
      她的身躯被铁质储物柜压着,恰好可以保护好她的身体内脏。她头上一处火焰已蔓延到她的脸上,他拨开她面庞上的火苗,那一幕令人触目惊心,她的半边脸已经被烧得血淋淋的一片,而她已经毫无知觉。
      他的心脏犹如被刀割般剧痛,他奋力抬起庞大的储物柜,全然不顾火花落在后背的疼痛感。他将身上的湿毛巾铺在林夕身上,将她横抱起来,向火光处冲出去。
      一阵强光袭来,接着爆炸声响起,汹涌的火焰势不可挡地向他的全身袭来。他咬紧牙根,冲出通道,身上的灼烧感使人痛不欲生地连连呻吟。
      他不知道能否能够活着冲出这片火海,或许会与她一起前往黄泉路。当近距离地凝望死神时,那是一种无限的恐惧,心脏会产生一阵阵强烈的绞痛。极度的恐惧感快要让他的心肺全部爆炸开,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地狂流,全身竖起了寒毛。他们或许再也见不到明天的旭日。他撕下向来唯我独尊的面目,狼狈不堪,撕心裂肺地向死神跪地求饶,却听到那头无情的狂笑。
      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够奇迹生还,我也绝不后悔做出这个决定!
      压迫的高温使他头痛欲裂,假肢几近脱落。他咬紧牙关,他拼死也要将她带离死神的深渊。他的假肢因燃烧脱落,他最后摔落在地,迷糊中看到一个晕眩的画面——几名身穿橙色消防服的人员正向他们奔来。
      “快,先救她。”他听见自己以微弱的声息呐喊着。
      水枪喷洒到他们身上,其中一名消防员将林夕的躯体横抱起来,冲出了火海。

      2
      林夕迷糊地睁开双眼,看见头顶上一片灰色的天花板,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她竟然活过来了,这是何其的侥幸!
      在病床旁的宁小玲欣喜若狂地握住她的双手,热泪盈眶地望着醒过来的她。
      她掀开白色被子,手臂上的皮肤有几块被烧焦的黑紫色,那种丑陋叫人心伤。她下意识地去抚摸自己的脸,果不其然,是皱巴巴的手感。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感朝她袭来,她的脸究竟会伤成什么样子?
      她看向宁小玲的双眼,那是一双充满怜惜的眼眸,里面倒映着一个奇丑的面貌。她霎时冲出病房,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见了一个惊悚的怪物。那人的左边半边脸全是火焰灼烧过的痕迹,原有的白皙皮肤褪去,一片皱巴巴的糜烂,脸上到处是密密麻麻的坑洼,触目惊心!
      她失去了最为珍贵的容貌,如今的相貌丑陋得令人心惊肉跳,顿时无限的崩溃袭向全身,她几乎站不稳。
      “林夕!”
      更令她崩溃的是,外面传来李成卓那充满磁性的嗓音。她绝不能让他看见她这幅面目!
      她莽撞着冲出卫生间,却撞到了一块坚硬的身板上,原来是一副硬挺的胸肌。
      “林夕。”熟悉的声音,她竟撞到了李成卓。
      她没有勇气驻足让李成卓见到她这幅模样,她甚至不计后果,不顾上级的招呼,低着头颅匆匆地逃离现场。她最不愿的,就是面对李成卓发现她的丑陋后那种惊讶甚至嫌恶的目光。
      “林夕,站住。”李成卓朝她的背影大喊。
      林夕朝外面的空无一人的通道疾奔,却不小心踢到台阶,重重地摔了下去。这一幕似曾相识,她曾在体育场跑道上摔成一块肉饼,周遭一阵十分刺耳的嘲笑声随之而来。那些无情的声音如同一根根针尖,在一片迷糊中令她的耳尖刺痛。
      她再也无法压制悲恸的泪水,任凭泪珠溢出,一抬头,便对上李成卓震惊不已的目光。
      他眼眸里的吃惊使人喘不过气来,她迅速用手遮住左脸,崩溃到霎时想永远地与世长辞。
      她看见李成卓满脸莫名的心痛,那双眼猩红,极力地安慰着她,“林夕,不要怕。”
      李成卓伸手想将她从扶起来,她奋力甩开他的手掌,慌乱地爬起身,如同逃亡般逃离现场。

      3

      何睿还未来得及赶往医院照顾林夕,另一个噩耗接踵而至,母亲因冠心病发作再次倒在病床上,二十万块钱的医药费已经使这个家徒四壁的家庭望而却步。他抛下脸向亲朋好友借款,由于之前的债务仍未还清,却找不到几个能够伸出援手的人。
      老父亲恳求何睿向林夕借钱,这已经是唯一的退路。而何睿却一口回绝,这是他最后的尊严,就算一无所有也不能向他最爱的人展现出最落魄的一幕,那样会让本来就狠狠瞧不起他的丈母娘更加看扁他。并且林夕目前还在治疗期,他更不能让她雪上加霜。
      进退两难时,他突然想到了唯一的出路,那便是李成卓曾向他承诺的三百万,代价便是曾经那个他最疼爱的女孩。

      林夕跑出医院,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何睿。在几个月前的团建活动中,她的眼角摔伤时,何睿温柔细致地帮她处理伤口。那时她突发奇想问他,如果她破相了他还要她吗?他的回答: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要你。
      心脏像是空缺了一块,她急需找到填补的那块。她穿着单薄的病服,急速打车前往何睿的住处。
      见到林夕的那一刻,何睿的眼神有一丝惊住,一时难以相信昔日那具美艳的皮囊现在像是熔化后腐烂了的面容,令人不可避免地心生恐惧。
      林夕哽咽地扑到何睿宽大的怀里痛哭流涕。
      何睿感到心痛不已,喉咙像是被一块尖锐的石头卡着,刺痛却无法开口。但转念一想,这是个极佳的时机。他终于作出了那个决定。
      林夕,余生的路,我无法再继续陪伴你走下去了。
      为了不让她伤心,他本可以用冷暴力的方式逼她主动提出分手,当然自己也不希望被旁人贴上渣男的标签。而现如今面对丑陋无比的女友提出分手,恐怕无人会诟病他的决绝。他甚至有些感谢这场火灾,让他有理由全身而退了。虽然他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耻。
      面对她的眼泪,何睿发愣地站在原地,全然无动于衷。
      林夕意识到自己拥抱着一具冰冷的身躯,她本期盼着他会一如既往地伸出双手环抱住她的肩膀,给予安慰的言语,而他迟迟没有动静。她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如此的陌生且现实,他不再是她的避风港了。
      脑膜又感到一阵刺痛,她缓缓地松开环抱在何睿腰间的双手。她也明白如今丑陋的她如果继续选择和他携手余生,那对他将是无言的压力,他必须承受旁人对此闲言碎语的压力。
      “我们分手吧。”林夕止住泪水,这是她最后的自尊,也显得体面与自觉。
      “嗯。”他只轻声地说。
      林夕想不到他竟如此的干脆利落,对于她的遭遇没有半句安慰,对于他们的别离没有半点挽留,对于五年的感情分别也没有半分的解释。
      林夕的眼睫毛闪烁了几下,看来何睿并不是能够弥补心脏缺口的温暖的弦,而是雪上加霜的利剑。膝盖关节又开始发软,林夕无望地向后倒退,差点跌倒在地板上。
      她突然好恨他,撕心裂肺地朝他哭喊,“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骗我?为什么以前你要对我说不管我以后变成什么样你都会爱我?你明明说就算我变胖了,就算残疾了,就算破相了都会要我的!为什么刚开始你要向我承诺,你的一生都不会负我!”
      她并不恨他作出分离的这个决定,只是恨他漠然的态度。携手走过的这五年的历程究竟算什么?
      他不忍见到她半边脸上那透心般的寒颤,又进一步解释道,“林夕你别多想,我并不是因为你现在变成这样才想和你分手。这是我在发生这件事之前已经产生的不可逆转的想法。我想我们不合适,我们已经不是能够站在同一条道路的人了。”
      林夕酸了酸鼻孔,她并没有纠缠,只是佝偻着单薄的身躯,转身的一瞬,已泪流满面,最终匆匆离去。她因美艳吸引了何睿,也因脸上的拙劣失去了他。
      望着林夕离去的背影,何睿却产生一种连自己都认为无耻的喜悦:李成卓接手的是一个残次品!

      刚踏出住院部门口时,李成卓手机的铃声响起,屏幕上显示的是何睿的手机号码。他缓缓接起手机,那头传来何睿深思熟虑后平稳的声音,那语调里含着浅浅的忧伤。
      “李成卓,协议我签!”

      李成卓缓缓走入包厢,坐在大圆桌一侧的何睿垂下头颅,他的面色灰黄,像是生无可恋般。笼罩在周遭的空气是凝固的,正式签订协议之前,他感到呼吸是带有痛感的。
      李成卓放下藤木拐杖,冷淡的目光锁在何睿这张毫无血色的面庞上,只见他机械般拿过桌面上的那份协议,不再犹豫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李成卓接过协议书,确认无误后不急不缓地从真皮公文包里掏出那张黑色银行卡,递向何睿。
      见他毫无愧疚感地接过那张黑卡,李成卓低沉的面色又震怒了一下,“你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离开了她。”
      何睿惊愕地抬眸,他怎么知道现在是她最需要一个臂弯的时候?
      “你在医院,见过她了吗?”何睿的双眸满是震惊。
      “是。”他淡淡地说道。
      如果李成卓见过她最可怖的模样,为什么还愿意与他进行这个交易?在某种程度来说,他才是那个输得一败涂地的人。就算妈妈没有意外需要巨额的手术费,他也不确定自己仍能一直坚定地选择如此丑陋的林夕。
      何睿抿紧了嘴唇,为了维持表明的名誉,他眼神坚定地望向李成卓那副从高处端详的面容,“你可以谴责我,但不可以质疑我。我之所以放弃林夕,是因为我到了走投无路,迫不得已的穷途末境。”
      李成卓冷冷的地回应他:“我并不在乎过程,我只在乎结果。你只管离开林夕的世界即可。”

      3

      林夕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冷清的街市,反复地踽踽独行于同一街道。她发现街面上有人因见到她奇丑无比的脸而惊惶。她走在天桥上,俯视着桥下川流不息的路面,有种想从这里跳下去的冲动。这样的念头使她一下被拉回到多年以前,她因肥胖而被人耻笑的困境。她曾用多年的时光使出浑身解数,才摆脱那丰腴的身形,迎来美丽而自信的人生。如今那股深入骨髓的自卑感再度回来了,成为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戴安一大早便对身旁的同事打起预防针,“我跟你们说,你们做好心理准备,等下见到林夕的时候,不要被她的脸给吓到了。据说她的脸现在被烧得跟个鬼一样。”
      “嘘,她来了她来了。”
      林夕戴上黑色鸭舌帽,低着头颅,将被烧卷的头发放下来,半遮着脸,悄无声息地坐落在工位上,心中祈求无人能够发现她的存在。
      坐在林夕身旁的戴安仍刻意地探出身子,察看林夕的相貌。
      “我去!”戴安全然不顾她碎落一地的尊严,肆无忌惮地惊叫一声,接着毫无忌讳地向身后的同事说道,“你们还是不要有好奇心的比较好,怕你们中午吃不下饭。”
      即便他们议论的声音很小,林夕仍能清晰地听见各种刺耳的形容词。无人能够想象此时此刻她无地自容的心理,只见她瘦弱的身躯战栗了一下。
      不幸的人本没有错,但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个个像一把利刃投射到林夕的身躯上。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仿佛在无声地呜咽。
      大家的惊奇大于同情,过后是嫌弃和厌恶,并把嫌弃的心情不断地分享给身边的人,几乎统一了所有人的情绪。
      戴安甚至公然在卫生间朝林夕泼水,毫不掩饰地实施职场欺凌。林夕却不敢抬头去责骂这种落井下石的人,她害怕她奇丑的相貌更加成为她人嗤笑的把柄,只得忍气吞声地冲出卫生间。
      “戴安,你这样做是不是有些过了。”一名经过的同事为此打抱不平。
      “怕什么,随便你怎么对她,她现在都不敢抬头的。以前李总确实可能是对她有几分留意,但现在她这个样子,就连乞丐都不会要她。没有了李总这个大靠山,她还能飞到哪里去?”戴安一脸趾高气扬,丝毫没有察觉身后朝她投来了一束极其阴冷的目光。
      李成卓透过总经理办公室的玻璃门窗,将方才的那一幕尽收眼底,他眯着促狭的眼睛,屏住急躁的呼吸,将王伟叫了过来。
      王伟随即进入总经理室,瞬时感到一阵阴寒,他看见李成卓正板着脸,低垂的睫毛下是冷冽的眼角,那锐利的棱角仿佛一把杀人于无形的匕首。
      他轻声道,“去通知项目组的王经理,如果没本事管理好他的团队,没有能力驯服下面那些喜爱滋事的人的话,建议他换一个地方发展。”
      一道死刑的宣判,叫人心中一阵惊悸。
      “收到。”张秘书垂头应道。

      刚从会议室走过来,戴安便迎来刘主管那张横拉着的脸,他怒瞪着眼眸,将她带到自己办公室内。
      一进来,刘主管便开喷:“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呃?”戴安一头雾水。
      “我叮嘱过你的吧,让你不要去惹那个新来的林夕。”
      “我···我没怎么她呀。”她仍不明所以。
      “你还不知道你自己捅出了多大篓子是吧,就是因为你挤兑了她,刚刚整个部门领导都被张秘书狠狠批斗了,说我们这堆人没能力管理好下属,团队建设一团糟。总之,我们这个小地方留不下你这尊大佛,你要么调岗要么递交辞职信,二选一看你吧。”
      “什么,这至于吗?”
      刘主管摆了摆手,“你人品有问题,不利于团队合作。”
      戴安感到后怕,就差给这位上级跪地求饶,“刘主管,我那是无心之言,我知道自己犯错了,我保证我日后一定会洗心革面,绝对下不为例。你看我也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也跟着组里三年了,你就帮我在王经理面前说说好话吧。”
      “没得翻身的了,今年经济下行,大环境不好,第一个被优化就是你。”
      戴安抓住了刘主管的胳膊,两眼哀求着,“刘主管,这一路我随着你一同打拼,马上就要升为组长了,求求你高抬贵手,帮忙保保我了。”
      刘主管迅速甩开她的手,冷冷地讥讽,“你开什么玩笑?你在李总的雷点上蹦迪,还指望我出手相救?玉皇大帝来了也没这个本事。识相点,要走也走得体面点,自己提交辞职信吧。”
      “这···”戴安仍想作出最后的努力,被刘主管一口回绝。
      “今天下班前就把辞职申请递交过来!”
      “我真是想不明白,这林夕现在丑到没人敢看她一眼,李总怎么可能还会护着她?”戴安捂着额头,整件事的发酵结果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追究这些没有意义的了,反正你去别的地方好好发展吧。”

      林夕低着头颅,穿行过长廊,却碰上迎面走来的戴安。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戴安抱着一整箱物料,最上面放着一份解雇通知书。
      林夕怯怯地抬头,对上了戴安愤恨的目光,眼尖锐利如同一把尖刀,她立刻将纸箱随处放在走廊的台面上,径直向林夕的方向走来。
      林夕还未反应过来,但根本无处可躲,她已被戴安狠狠地揪住了衣领。
      戴安愤愤不平,咬牙切齿地问:“林夕,你以前是不是救过李总的命啊?”
      “呃,没有啊。”林夕怯怯地回答她,完全不明所以。
      “你好好想想!”戴安呵斥道。
      林夕不得已翻起过往的回忆,她指的是五年前她与李成卓在芝加哥街头对抗那三个黑人的事吗?但那也并不算是她救了他。
      “真的没有啊,以前是他救了我。”
      戴安这才恍然大悟,自嘲愚蠢般地嗤笑一声,“呵,你个丑八怪,居然有这么大的能耐,却扮猪吃老虎,害我蒙在鼓里,直到现在才知道你原来有个这么大的后台。”
      林夕完全不知所云,走到饭堂时,周围人对她的反应也同戴安的遭遇一样变得莫名其妙。他们望向她的眼神非常的复杂,像是包含了许多层的含义,比较浮于表明的是他们不可思议的目光。
      好像大家都在远处交头接耳地讨论着她,只是内容并不是关乎她丑陋的样貌,而是她出乎意料的吸引高层的能力。比他们更震惊的是林夕自己,她这才知道,原来在生时候关的时刻,冲入火海中将她救出来的人竟是李成卓!连自己当时的男友都没能做到这一层,为什么会是李成卓?

      4
      林夕站在狭小过道的一旁,右手拉着头顶上的铁杆。封闭的地铁车厢内挤满了人,摩肩接踵。她瞥见一个比她高了一截头颅的中年男人目光斜睨,从某个缝隙中窥望她胸部的位置,并用手机对准那个缝隙,疑似是拍摄的动作。林夕提了提胸口的领子,瞬时怒火中烧,她本想抬头狠狠地怒瞪着那人并抢过他的手机,却在一刹那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那人近距离地看见她脸上奇丑无比的皮肤,是否会感到惊惶?甚至他可能会讥讽她:你这么丑的女人让人拍一下又怎么了?
      林夕欲言又止。在下一个车站,她匆匆离开拥挤的人群走出车厢。生不如死的感觉朝她扑来,如今的自己竟然自卑到连愤怒的勇气都没有。
      穿过大桥的人行道时,再次产生了那个激愤的念头:从这里跳下去,一切痛苦便会随着她的离世而消散了。
      她站在栏杆外,凝望着桥墩下波涛的江水。良久,她试着从栏杆上抬腿,身后一股猛然的力量将她整个身躯往回拉扯。
      她被拉回人行道上,最终跌落在一个僵硬的胸膛上,那人的西装上有股高贵的气息。她抬眸,李成卓那立体的脸庞近在咫尺。她全然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巧合,他恰好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眸光不再像以往的冰冷,而是柔和得和今晚的月光一样。而自己的身体条件反射般推开他,担心他如此近距离地观看自己脸上的坑洼而感到惊惶。
      但他的目光却没有闪躲,而是直直地望着她,仿佛是在盯着一个正常人。
      “林夕,你必须给我活着。”他像是下达命令般咬牙说道。
      泪光在刹那间涌出眼角,她将所有的委屈与苦楚统统倾泻而出,“你不知道,走在路上所有人都害怕望向你的那种感觉。现在所有同事开始避免和我接触,朋友也开始和我渐行渐远,我在醒来的时候就失去曾经最爱我的男友,就连我的家人也开始嫌恶我。我变得害怕和人接触,就连地铁上的色狼我也不敢面对他。一夜之间我失去了所有,这世界不会再有人爱我了。”
      李成卓那硕大的眼睛里透漏着无比疼惜的眸光,他摇了摇头,他想告诉她,并非如此,不管这个世界如何变化轮回,不管她呈现什么面容,他都会站在她的身后,成为她永远的后盾。只是时过境迁,现在她的心境难以相信这种情感。
      她继而痛哭着,“我每天都没有勇气出门,别人对我那种躲闪的目光无数遍地在我脑袋里闪过,我甚至没法集中精力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更叫人崩溃的是,我答应下个星期带未来女婿回家给爷爷瞧上一眼,他现在卧病在床,临终前也没能圆了这个心愿。在下个月我答应当我最好的朋友婚礼上的姐妹团,但我完全没有勇气赴约。我有时甚至希望我死在了那场大火中,就不用面对这些悲苦了。”
      “你跟我到一个地方。”李成卓沉声说道,接着将她领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林夕从车子里钻出来,眼前是一间大型整形医院的罗马柱门口。那种气派令她第一念头想到的关于费用方面的问题,这里肯定并非她所能承受得起的。尽管自己也非常希望摆脱如今奇丑的相貌,但奈何囊中羞涩,恢复原样本就是煎水作冰,黄粱美梦一场。
      “李总,我的工伤赔偿款目前完全不足以支撑得起这样的手术。”她直说道。
      “你放心,这笔手术费公司会报销,算入你的赔偿款里面。”在此之前,他早已预约好最顶尖的植皮技术团队,据说他们曾为车祸后的胡歌做过整容修复手术。
      既然他都如此大方,那么她当然不会婉拒,因为本身就是在公司受到的伤害。但他为什么这么做?她成为一个人人嫌恶的丑八怪不是正中下怀吗?林夕再次不可思议地望向李成卓黑色的瞳孔,她从那团幽深中看见了一股看似柔情的眸光。事实上,他从未做过任何摧毁她的事情,反而似乎处处悉心维护着她。正是这种反常的温暖令人疑惑,因为这根本不符合逻辑,毫无根据。

      主刀医生是一位大约四十出头的男人,见到林夕时,仍感到一阵惊怔,因为她脸上是大面积因灼烧而产生的坑洼。
      “以往你长得很甜美呀,”医生拿起林夕的照片感叹道,“不过你放心,我们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手术方案,虽不说能够百分百地复原你本来的美貌,但做到百分之九十是绝对没问题的。”
      “有劳您了,医生。”林夕事先向他鞠躬致谢。

      在手术室门外的王伟拿着账单向长廊前的李成卓报备道,“李总,这笔手术费价格可不菲。”
      “这笔花销不要让林夕知道,免得她有心理压力。”他吩咐道。
      “好的,明白。”

      手术结束后,一名护士缓缓地拆开林夕脸上的绷带。她不敢置信地望向镜中的自己,整形医生果然妙手回春,像变魔法一样,虽然并没有做到和之前的模样一模一样,但已经是最大程度的复原。她的皮肤看起来比以往苍老了一些,颧骨上仍看得出几丝裂痕,最起码她能够以一个普通人的相貌现世,也终于恢复抬起头来的勇气。
      李成卓紧绷的脸上漏出浅浅的微笑,他缓缓向她走来,沉声说道,“外貌并不是一个很关键的要素,就像是烟花一样,不管曾经多么的璀璨,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逝。真正的美,是你身上的韵味,你身上的气息,是与你在一起时所感受到舒心与愉悦,这些永远都不会随着光阴的流逝而消散。”
      林夕愣着双眸望向他,那像是一番安慰她的语言。林夕继而垂下眼眸,决意与曾经的那份美貌诀别。相反之下,于他而言,他那惊为天人的皮囊恰恰是他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优点,因为他最珍贵的是他的名字。不管时光流逝多少年,他的存在仍像传奇一般。
      “这个周末需要帮忙吗?”他突然问道。
      “呃?”
      “你不是说你爷爷卧病在床,日薄西山,希望在临终前瞧一眼自己最喜爱的孙女的男友吗?现在我可以帮你这个忙。”他一边看向他的劳力士手表,一边像是若无其事地说道。
      “李总,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林夕怯怯地望向他。
      “我可以充当你一时的男朋友。”他并不像是开无畏的玩笑,而是板着正脸,认真地说道。
      “啊?”林夕是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仁义到这种程度。
      他继而解释道,“如果不是因为在我的公司出事,你也不至于失去你的男朋友从而遇到这样的烦恼。所以,我愿意帮你这个忙。”
      这确实是个无计可施后唯一的法子,尽管这个过程有些仓促以及莫名其妙。
      “李总,那就谢谢你了。另外,我可以提一个小小的要求吗?”林夕向他恳求。
      “你说。”
      “到时候你就别开车了,我们打车过去吧。”毕竟他那辆玛莎拉蒂出现在穷困的村口前的画面实在匪夷所思,所有亲戚也不大可能会相信她有能力能够攀上这样的金枝。
      “好。”他挑了挑眉,爽快地答应。

      5
      爷爷家在一个称得上是与世隔绝的大山里,那里没有公路,山腰上仅挖通一条崎岖的泥路,耗时一个钟头左右,饶过几座山岭便可进入深山里头,荒芜的山岭上仅几户人家。
      爷爷卧躺在榻榻米上,他心满意足地望着李成卓将几箱名贵礼品搬进昏暗的柴房里头。
      “小夕,这位就是你谈了五年的男朋友,对吧。”爷爷笑眯眯地问道,快乐的双眼眯成了一道缝,像弯弯的月牙儿。
      “是的,爷爷。”李成卓露出一个绅士的微笑,板正着腰身回应道。
      爷爷稍稍睁开年迈而无力的双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面容俊朗的男人,断定他身上有着富贵的气质。
      “请问,你···是在哪里高就呢?”爷爷吐出的气息十分轻微,气若游丝,简单的一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令人惶恐他可能随时会与世长辞。
      林夕朝李成卓使了一个眼色,他也明白她的意思,并不张扬地说道,“我和林夕是在同一个公司工作的。”
      “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呢?”爷爷轻声问道,继而刨根问底。
      这可不好回答,林夕仍没有构造好说辞,身旁的李成卓已经直言不讳地回答道,“我是她的老板。”
      爷爷满意地点头,开心得像个小孩,笑意溢于言表,“小夕呀,早几个月前我就托人给你算过命,说你下辈子都会锦衣玉食,看来果然如此呀。”
      “呵呵,是吗?”林夕只好皮笑肉不笑地回应爷爷。
      不知怎的,她发现身旁的李成卓有些不对劲,他低头,眼里的光芒像是欢乐的闪烁。
      “你们···是元旦假日结婚对吧。”爷爷继而吃力地呼气,轻声问道。
      这个问题令她相当困窘,“本来是的,可是···”
      话未落下,爷爷咳嗽起来,眼看就要喘不过气,林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睁睁地望着爷爷皱巴巴的皮色越来越涨红,她害怕下一秒她就会与爷爷阴阳相隔了。李成卓见状,立即上前将爷爷从床榻上扶起来,轻拍他佝偻的腰背。谢天谢地,他最终舒缓了过来,缓缓地喘息,面色也慢慢恢复过来。
      “小夕呀,你不要担心,我一定会活到你们举办婚礼的那天,我一定会出席你们的婚礼,我一定能够亲眼看到我最疼爱的孙女出嫁的那天,这样我的晚年也没有遗憾了。”爷爷抚着林夕的手,一边吃力的喘息,一边用尽全身地力气说道。
      林夕怀疑今天对爷爷上演的这个善意的谎言可能日后会成为一道无法弥合的伤口,她恍然,双腿快要站不稳了,是李成卓在身后扶住了她。
      “小夕呀,我记得你们定的日子就是下个月的元旦节了,对吧。”爷爷昏暗的棕色瞳孔里泛起了如同星星般的光芒,他满脸期待地望着林夕。
      林夕垂眸,没有去看爷爷双眼里的光,她低语,“其实,因为工作的原因,我们的婚礼会推···”
      她几乎马上就要把“推迟”这个词说出口了,一旁的李成卓却比她抢先一步,他给予了爷爷最希望听到的答案。
      “是。”李成卓斩钉截铁地说道,那坚定的语调里不含半分犹豫。“是,爷爷,我们结婚的日子就定在下个月的元旦节。”
      林夕瞪大眼眸,震惊地望向李成卓沉着的面容。对于这种弥天大谎,他怎可面不改色,大言不惭地脱口而出?
      “啊,简直太好了,我终于可以亲眼见证你们的婚礼了。”爷爷再次笑得像个娃娃般。

      6
      “李成卓,你刚刚为什么要那样说呀?”走出房门后,林夕迫不及待地问道。她也不再对他冠予尊称,而是直呼其名。
      “面对一个垂老而危在旦夕的人,那是不得已的回答。”
      林夕真是欲哭无泪,“那可怎么办?如果下个月爷爷见证不了我的婚礼,他可能会要被我气死了。”
      “那就如期进行婚礼。”他不急不缓地说道,仿佛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忧心的事情。
      “什么?”林夕无法理解他的话语。
      “我愿意娶你。”他直直地望向她不可置信的双眸,郑重其事地说道,那淡淡的语调里没有半分含糊,听起来像一个十分认真而坚定的语句。
      她确定她听到的是这句话,却一遍遍地怀疑自己的听力,怔怔地望向他。她打心底不相信有人会善良到为了圆一个老人的梦而牺牲自己的婚姻,更何况那是应该无比痛恨着她的家庭的李成卓。
      林夕眨了眨双眼,沉思了一会,继而问道,“你曾经非常严肃地跟我探讨过婚姻的意义,为什么你现在会如此儿戏地对待自己的婚姻?”
      “正是因为我无比确定婚姻生活的意义,所以我的婚姻里头非你不可。”他继而斩钉截铁地说道,硕大的眼睛再次直直地望向她,眸光里闪烁着坚定不移的抉择。
      他为什么会这么说?自重逢以来,李成卓的诸多举止都是她无法理解的,正如此时他那严肃的目光直直地望向她,令人一头雾水,你无法从过去发生的环节中寻找出他今日这种莫名行为的因果。
      “为什么这么说?”
      他的目光瞟向远方,像是在回忆过往。
      “我想让你摆脱生活的困境,想你不用再生活在狭隘而昏暗的出租屋平房里,想你不用每日几个小时的时间仅仅只是花在通勤上,想你不用每天夜晚再惴惴不安地独自走回城中村那条幽暗的小巷。总之,我想给你尽量舒适的生活,也想用我的能力最大程度地保护你,成为你的港湾。”他向她走近了几步,那眸光涟漪,看起来很真实。
      林夕不可置信地望向他的双眸,那种深情款款的目光甚至超过了当时何睿表白时的神情。
      “你,为什么?”听起来是多么的荒谬。但蓦然回首时,又会发现其实是有迹可循的,譬如他在职场替她解围,对她的悉心教导等等。最为莫名的是,在那场大火里,连何睿都已经放弃了她,听说只有他一人冒着生命危险,毅然进入火场中将把她解救出来。后来他助她复原她的样貌,在她最绝望时拯救她的心灵。
      “林夕,我从未如此深爱过一个人。”他不打算再克制半分他对她的真实情意,直接了当的告白词句脱口而出,因为在过去的五年他已经饱尝因为迟疑所带来的苦果。
      林夕愣住双眼,她看见他的双眸里出现了不可思议的泪光,仿佛是听见了有人在倾诉一个很遥远的梦境,如同水中花月。
      他的双眸深深地注视着她,“我知道,对于你而言,这句话听起来可能很唐突。但其实只有我自己明白,为了这个,我已等待了太久。尽管这句话在我心中已经演练了千百遍,尽管我想在更早的五年前就告诉你这份被压抑在心底的情意,但那时却总有种种的缘故阻隔着我向你走近,我不停地错过向你表明的机会。有些机遇一旦流失,命运就会使我们渐行渐远,天各一方。前几日的那场大火,直至生离死别面前,我都没有机会让你知道,其实我对你的深情至死不渝。所以现在当你安然地站在我面前时,我必须告诉你,我早已深深地爱上了你。因为我不想一转眼,就会是遗憾的一生。”
      林夕垂下眼眸,思考着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他口中莫名其妙的爱,究竟从何而来?过去的记忆袭了上来,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在看完了她写的99封情书后仍然无动于衷,她在冰冷的明湖旁满怀期待地等了一整晚,最终等到的却是她父亲杀死了他母亲的真相。再后来,因为她的证词,他们兄弟二人狼狈入狱。在这些深仇海恨面前,他怎么可能会爱她?
      他炯炯的目光里闪烁着如同星星般的光芒,他等待着她的反应,而她的身躯好像是被剥离了灵魂,愣愣地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或许是他过于着急了,他不能指望她马上从上一段感情中走出来然后与他携手未来。
      李成卓想到了另外一套说辞,“我知道你不可能马上开启一段新的感情,但眼下最要紧的是为了圆你爷爷的心愿,而你之所以和你前男友分手也是因为在我的公司遭遇了火灾所致,所以我愿意承担起这个责任。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合约结婚。”
      “合约结婚?”
      “嗯,就是有名无实的合约夫妻,比如先定一个一年的合约。”
      听起来是多么完美的一个解决方案。
      “李成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他耐心等待着她的问题。
      “我听说你有一个喜欢了五年的女孩,我跟她是长得很像吗?”这是她能够想到的他会莫名爱她的唯一理由,譬如她是他白月光的代替品。
      “是。”
      果然如此,林夕心中暗想。
      “你跟她长得一模一样。”李成卓又补充道。
      林夕的瞳孔稍稍怔住,她只有在电视剧里遇到这样奇幻的现象,现实生活中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李成卓继而沉声说道,“因为你就是那个人。”
      “你说什么?”林夕疑惑不解地望向他,一切都是那么的突然,就像是一场梦一样,但此时他的声音是却又是如此的真切。
      林夕仍然处于不可置信的状态中,如果他深爱过她,为什么当时在收到她的告白信后并没有如期赴约?
      那为什么那天我没有等到你的出现?林夕想问,但下意识她觉察到另一种可能性。也许他没有收到她的那些情书。是宁小玲,可能她并没有将千纸鹤罐子送到他手上!
      电话铃声突然打断了她的问题,李成卓掏起手机。
      “不好意思,我先接个电话。”
      他走到墙角旁,接起手机屏幕,面色肃穆,似乎与那头讨论着一个重大的决策。林夕隐隐约约地听到了类似“限价七亿”的词汇。林夕想起他是个日理万机的人,今天却抽出了宝贵的时间陪她来到这里。他做任何事情都有着特定的目的,而这一次,他的目的真的会纯粹地打着爱的名义吗?
      这通电话大概持续了半小时,他回到院子时,发现林夕正围在爷爷身旁做着手工活。他径直走过去将她拉到旮旯的一隅。
      “我知道,你现在还做不了这个决定,你需要时间去思虑。没关系,我可以等,不管多久我都会等。”在这以前,他早已苦等了五年,这点时间目前对他来说不过尔尔。
      林夕的眼睛闪烁着,她茫然地盯着他瞳孔里的光。

      林夕火急火燎赶往宁小玲家,对于真相的挖掘,她不能再等待半刻。
      宁小玲下楼见到林夕时,显然有些意外,因为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半,而林夕是个没有夜生活的乖巧女孩,她想不到此时林夕突然来找自己的缘由。
      “林夕,这个点来找我,是不是开窍了想和我一起去泡吧?”宁小玲兴奋地向她发出邀请,不料却接收到她震怒的瞪眼。
      “宁小玲,你实话告诉我,当年我把千纸鹤罐子给你的那天,你究竟有没有送到李成卓的手中!”林夕质问道,她不打算顾及这么多年的情谊,为求真相即使今日即将撕破脸也在所不惜。
      宁小玲怔了怔,决裂以及卸下伪装的这一刻终究是来了。
      “如果答案是没有的话,你会怎么样?”宁小玲直直地察看着林夕的反应,细细问道。
      “如果是这样子,你我将形同陌路,永远不会再做朋友。”她决绝地说道。
      宁小玲无法直视林夕此时犀利的双眼,而自己眼底呈现的内疚已经让她大概猜到了答案。
      “对不起。”宁小玲轻声说。
      答案果然如此!只是林夕千思万想也意料不到:为什么是自己最重要的朋友反而选择了极大的欺骗。原来女人的嫉妒心能够超越闺蜜间最好的情谊。
      “但是,”宁小玲顿了顿,同样瞪起了双眼,声音竟变得有些冷淡:“就算我当年没有这么做,就算那个千纸鹤玻璃罐顺利到达了李成卓的手上,你确定你们之间就能够有未来吗?”
      林夕不打算原谅她这种骗子,但不料到她竟露出了如此陌生而冷冽的面孔,原来这才是她真实的模样。
      宁小玲仰起头,继续说道,“你难道忘了你的家人曾经是多么痛恨李家,李成卓的妈妈拖欠你爸的工资,是李家请的无良律师致使你爸锒铛入狱。在这种背景之下,你能够原谅李成卓他一家吗?”
      林夕并不觉得这种仇恨有必要延续到下一代,她润了润唇,缓缓说道:“李成卓的妈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我爸也付出了坐牢的代价,已经过去这么多年的事情,我为什么非要对这些仇怨揪着不放,这对我现在的生活有什么意义?”
      “那你就过得去你心中的那道坎吗?你爸爸断送了他妈妈的生命,而你断送了他弟弟的前程。就算李成卓喜欢你,你能够做到心安理得地和他在一起吗?”
      “为什么不能?犯错的人从来都不是我和他。”林夕挑起了一侧的眉头,实际上她对于自己脱口而出的这个说法感到心虚。之所以这么说,只不过是为了激怒面前这个欺骗她的人,至少在这场对峙中能够获得表明的胜利。
      宁小玲震惊地望着林夕坚定的面容,而后轻蔑地嗤笑一声,“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爸,你妈以及他爸爸,他弟弟的感受?有谁会支持你们走到一起?”
      “我如果考虑得这么周全,又有谁来考虑我的感受?”林夕淡淡地说道。她想起在只带弟弟去游乐园,而唯独把她抛在家里的父母。对此,委曲求全在她这里从来不是首要选择。
      宁小玲心头一惊,而后怔怔地哑口无言。

      7
      漆黑的深夜中,白日里头与李成卓相处时的情景在林夕的脑里再次宛如多维空间,千百遍地重演。那断情意绵绵的告白以及似水柔情的双眸反反复复地闯入她的脑海里,叫她辗转反侧,无法入眠。那些画面令她不断地拿出来反复琢磨。
      她起身如厕,在经过露台时竟看见李成卓的车停泊在楼下。她收回了身子,将身体掩藏在墙壁内。悄悄地探出头,见到他从车了走了下来,他柔情的目光深深地注视着她所在的楼层。
      他的突然出现是因为思念吗?她的心中咯噔了一下。她不得不将过去的一切推论推倒重来,她必须重新审时度势,他所说的爱,或许是真真切切的。但这样的爱太突然,也太不合逻辑,并不能让人感到心安。两人之间存在着太多的阻隔——包括他母亲的生命,包括他弟弟的牢笼,以致形成她内心无法抹去的负疚。如果他痛恨她,她会感到好受一些。如果这段婚姻里面横亘着一条人命以及一段幽怨,想必难以获得圆满的未来。
      就如宁小玲所说的,他们如何能够跨得过心中的那道坎?她爸爸断送了他妈妈的生命,而她断送了他弟弟的前程。她又如何能够做到心安理得地和他携手未来?
      然而另一面,是含辛茹苦将她抚养成长的爷爷,他是这个世上最爱她的亲人。他的病情日益恶化,在死神的面前苟延残喘着。他生前唯一的心愿是否能够圆满在于她的一念之间。

      无眠的一整夜,仍然没有从中获得答案。林夕在辗转反侧中度过艰难的时光,她朝露台的方向往下望去,李成卓竟仍然没有离去,他的车还停泊在原来的位置。他难道想要在这里等候一整夜,难道他也无法入眠,他在等待她的答复?
      始终不敢相信,如此平平无奇的她会是李成卓牵挂了五年的人,而他们之间还存在了那么深重的仇恨。阴冷的黑夜中,在无人的巷子里,他瞟向她窗台的目光竟是如此的幽深,他的双唇紧紧抿着,脸上挂着淡淡的忧伤,像是对爱而不得这四字的极致诠释。
      林夕掀被起身,她的双眼楞住,仍不敢相信所见到的画面,大家深知这个时候人的深情是无法伪装的。只是一切都太过突然,根本与这流逝的五年日常无法衔接。
      李成卓收回目光,垂下眼眸,那忧郁的模样不知惹多少女人心怜。他将纤长的手指深入脖颈中,从褐色毛色里掏出一条银质项链。
      林夕的瞳孔颤了颤,只因那条项链有些熟悉,看起来像是曾经她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她立刻披着毛绒外套冲下楼,她只想亲眼印证他脖颈上的那条项链是否是她曾经花了数月时间亲自打造那条项链。
      对于她的意外出现,李成卓那幽深的双眼顿了顿,如夜色般黝黑的瞳孔里突然泛起了点点光芒。
      “你,还没睡吗?”他柔声细语地问道。
      林夕径直向他靠近,他脖子下的项链低端正是那个方形银牌,上面有她亲自刻下的“L&L”标识。
      不知为何,她突然有些热泪盈眶。
      “这些年,我一直把它戴在身边。”李成卓继而解释道,双眸里的星光依然晶莹剔透。
      刹那间,本来已死死封锁的内心像被某种东西所触动,从而缓缓地敞了开来。她突然做出了那个艰难的决定。
      “李成卓,不如,我们试一下吧。”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试,一下?”他皱了一下眉头,像是等待她更加确认的声音,到底是怎样的尝试。
      “像你所说的,合约结婚。”她轻轻地说道。在此之前,她认为他们之间横亘了太多的仇怨,永远不可能会有未来。但是,何尝不去尝试一下呢?没有走过这条路,怎么知道一定没结果?同时更为重要的是,这也是给爷爷一个生存下去的希冀。
      他稍稍瞪大双眸,脸上原有的阴霾霎时退却,一个灿烂的笑容浮现出来。
      “好。”他爽口答应。
      林夕有些吃惊,他向来肃穆且冷傲的脸庞上竟也会有如此温柔而儒雅的笑容,弯弯的眼角像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说好了,我们这次是合约婚姻,合约期不定,但极有可能不会超过一年。”林夕小声地补充到。
      “没问题。”他爽快地应承。
      先耗她一年,再耗她一辈子,李成卓心想。霎时觉得迎面而来的秋风都是微甜的。虽然她还没明白,经过了何其漫长而空虚的等待,他才迎来此时这一刻。
      “明天记得带户口本,我来接你。”他脸上仍洋溢着那个温柔而阳光的笑容。
      就是如此奇妙,她莫名地和自己的老板领了结婚证。

      8
      唯美而洁白的长裙伫立在前方,林夕心底惊叹不已,这是每个女孩都最爱的婚纱裙。
      她套上纯白色的婚纱长裙,缓缓地穿上白灰色水晶高跟鞋,走到全身镜前仔细地端详里面的身姿。她半露双肩,蕾丝花边贴在胸前。她的纤腰盈盈,腰下层层叠叠的轻纱微微拂动,闪烁着美艳的神韵。无比洁白的轻盈纱裙衬得她的皮肤白到发亮。此刻,是她余生中最美的时刻。
      林夕拿起摆在桌边的装着戒指的精致水晶盒,看见它的一瞬,她不由得双眼瞪得犹如铜铃,嘴唇惊叹地微微张开。那颗巨钻上闪烁着过于奢靡的光芒,体型犹如晶莹剔透的鸽子蛋,戒指周围由多颗细小的碎钻组成,像极了皇室贵族的珍品。
      身后的王伟以类似管家的口吻说道,“林小姐,这是李总对多个方案精挑细选后经过私人订制而成的,赶紧戴上吧。”
      “这太夸张了。”林夕喃喃地细声说道,压根无法抬手去触摸那枚举足轻重的戒指。
      王伟倒耸了耸肩,不以为然,“林小姐,这并不算是夸张。在往后的日子里,你有更多的时间去了解到他曾经的疯狂。”
      “什么?”
      一个为了心爱之人不惜跨越两族仇恨的鸿沟,落得残肢断腿后果的人,甚至舍得投入大半壁江山的资本收购一家公司,只是为了与她的重逢。能够在浴火中舍命去救她,即使她的容貌尽毁也毅然决然选择娶她为妻。桩桩件件都是极致的疯狂。这绝对是他一生中碰到的最为情痴狂的人。王伟感慨万千地想着。
      化妆间的大门被两名女仆打开,李成卓伫立在门外,他的腰身相当笔挺,内搭白色衬衫,黑色西服以及精致的领带彰显出他神采奕奕的帅气。这是她曾经做梦也没法联想到的,有朝一日世间最为俊美的李成卓穿着最帅气的西装来娶她了。
      曾经他是她无数次追逐的梦想,而当这个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成真时,荒谬感竟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周遭美妙的一切宛如幻境,林夕再次闪了闪眼里的光芒,发现李成卓确实就在眼前。
      李成卓的目光里泛着不可名状的光芒,像是一阵不可掩盖的喜悦,而后浅浅的泪珠在他的眼角处闪烁着。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在她身上,似乎被她唯美的长裙惊艳住。唯一的缺陷是她颧骨上那块受伤的痕迹,即使盖了厚重的粉底液也依然无济于事。
      “化妆师,想办法用精美的小东西盖住这里。”他命令道。
      “好,可以用水晶亮片遮掩。”
      当闪亮的水晶珠子贴在颧骨处时,她的心脏按耐不住地加速跳动,她恢复了以往久违的美艳,她并不会是这场婚礼上预想中的丑小鸭!
      而后李成卓将林夕拉到化妆间的角落处,他的肢体莫名地有些支支吾吾。他的手掌握在嘴角出,装腔作势地咳嗽几声,像是有些焦灼。
      “是这样啊,在婚礼现场有个不可避免的环节,就是新郎亲吻新娘的环节。所以,我的提议是要不我们先提前练习一下。”李成卓张开手势说道,他极力掩饰心中的悸动,尽力维持一如既往的矜贵。
      “啊?”林夕有些茫然,事实上,近距离的练习会让人更加地尴尬与慌张。李成卓的脸上竟看起来比她更加紧张,但他好似故作轻松的模样。
      他又呼出了一口气,声音仍是有些吞吐,“因为现场很多双眼睛盯着我们,所以你看一下需不需要提前练习站位啊什么的。”
      “好吧。”她乖巧地回应。
      林夕静静地站在原地,李成卓轻轻地抱住她的双肩。不可想象,向来成熟老到的他此时却像一个情窦初开的男孩一样,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他缓缓朝她的脸庞靠近,渐渐闻到了她甜美的呼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倏地闭上了眼睛,抿紧嘴唇,在黑暗中等待着那个难以想象的吻。
      李成卓盯着她近在咫尺的双唇,他的喉结紧缩着。一个等待了太久的吻,心中犹如波涛般涌动,却在此刻停止前进的动静。
      时间流逝了很久,周围仍一片安静,林夕又睁开了双眼,李成卓仍未落下他的唇,他像是踌躇不已,但耳根已经通红。
      迷离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脸,欲眼望穿。
      门口催促的声音打破了这样定格的局面,“新郎新娘,时间很紧,现在该出发了!”

      李成卓将她接上车。在抵达婚礼殿堂前,她看见对面大厦的外屏上呈现出巨大的心形屏幕,上面刻画着庞大的“L&L”标志。更加不可思议的是,蓝色天空中竟出现了几百台无人机,它们盘旋着并有序地排列,尾翼闪耀着如同流星般的光芒,组成“林夕,我爱你——李成卓”的几个大字。
      林夕从未见过排面如此盛大的一场婚礼,而更加出奇的是,这是她的婚礼。

      李成卓紧紧盯着林夕的脸蛋。将故事的琴弦拨回那年,依稀记得那天,在芝加哥返回国土的机舱内两人的对话。
      “你觉得,一般什么样的现场,可以成功令一个女生感动不已?”他问。
      那时的她展开了丰盈的想象,“当然是越盛大越好,鲜花,气球,灯光,音乐一应俱全。因为女生都是有虚荣心的,除了想验证男朋友的深爱程度以外,也会很享受他向全天下宣告只爱她一人的场景,享受令所有人都羡慕不已的眼光,因为所有人都见证了她的幸福。”
      如今他应承了她的需求,排列了这场盛大的婚礼。

      林夕的心胸震撼着,用套着白色手套的手掌遮着吃惊的嘴巴。她望向李成卓,他平静的脸上似乎浮现出满意的思绪。他的眼里闪烁着令人完全不可置信的爱意。
      她透过礼堂的拱形门窗,被里面繁华而浪漫的气派所惊艳。礼堂中间是一条晶莹剔透的玻璃栈道,两侧点缀着闪亮的黄色气球灯泡以及白色气球。大堂上摆放着近百张高贵的桌椅,矜贵的绿色桌布上摆满了瓷白到发亮的碗碟,晶莹而透明的高脚杯,中央伫立着一束绽放着美艳的白色玫瑰花。随处可见的白色玫瑰花以及洁□□美的纱布。天花上刻画着灰白的条纹图案,挂满了白色的灯条,宛若仙境。这壕无人性的气派称之为“世纪婚礼”也毫不为过。
      这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婚礼,浪漫到极致的现场,现在却有一种不真实感。
      殿堂的大门缓缓打开,她站在如同白色贝壳的站台上,场上所有人的目光纷纷聚焦在她身上。她成为了一位万众瞩目的新娘,她从他们无数的眼神中发现了统一的惊叹。在此之前,他们认为她将是史上最为丑陋的新娘,完全料想不到现在的她如同一个美艳绝伦的公主。
      爷爷西装革履坐在最前面的位置,他躺在轮椅上,黢黑苍老的双手快乐地鼓起手掌,心满意足地微微点头。爷爷的双眼眯成月牙般,此时笑得像个纯真的小孩。
      在那些人的目光中,她发现了那缕极具恨意的清冷的目光,来自坐在中心位置的陈敏。今天的她依然精美出众,曾经不屑的眼神如今已全然化为了不甘。曾经的陈敏已追逐了李成卓十三年,这样的青春最终落下了句号,只能无可奈何地遥望林夕穿着婚纱徐徐而来的场景。林夕看见陈敏眼里噙着泪纱,令她的心脏微微一惊。
      在陈敏后面两桌的位置,林夕意外地发现了何睿的身影。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她以为何睿应该是冷漠的,但此时他的目光竟莫名的迷离,像是抑制不住地流露出一股悲哀。
      林夕也当然不会明白,何睿的出现也同样是为了祭奠他那段已失去的青春。
      随着音乐的响起,一条长达数米的轻盈头纱吊着细线在中央处落下,铺展开来,变成整齐的方形头发,在银色细线的拉动下,整块头纱倏地往她的方向飞奔而来,缓缓地落在她的头上。所有人被这浪漫的一幕所震惊。
      李成卓则像打了一场胜仗一般,迈着似王子般的步伐缓缓走来,轻轻地牵起她套着白纱的手掌。当指尖插过她的手指时,轻轻地稍稍有些像触电的感觉,那份激动从头贯穿到尾。
      在站台中央,主持人宣告着婚姻说辞,林夕耳里听不清他说的内容,她的目光落在何睿身上。李成卓转头,发现了她心不在焉的模样。顺着她的方向望过去,让他顿时心头一皱,她看的是正是何睿的位置!
      台上的主持人用无比振奋的语调喊道,“现在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新郎,你现在可以揭开新娘的头纱,拥抱你心中的挚爱,亲吻你一生的至爱了!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祝福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林夕发现此时李成卓的目光似乎带着一股恨意。但他顿了顿,那抹恨意很快从他的眼里消失,他的眸光里再次泛起如星星般的光芒。
      他缓缓地走向她,她的脸上一片绯红。看得出来,她的尴尬已溢于言表。
      林夕的双眸怔了怔,在婚礼上,新郎亲吻新娘是不可避免的环节,但她却感到洁白纱裙下的双腿几乎就要站不住。
      李成卓犹豫着,毕竟,这并不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婚礼,这个吻是对她的侵扰。但,做戏需做全套,因为爷爷还在台上一脸喜悦地观摩着。
      在何睿以及陈敏炯炯的目光中,李成卓上前猛地掀起林夕的头纱,钻进朦胧轻薄的面纱中,抱住她的肩膀。
      林夕的瞳孔稍稍瞪大,此时李成卓换了一个站姿,他高挺的身影挡在她的面前。他低头,缓缓向她靠近。
      那一刻,她的脑里一阵痉挛,她清晰地看见他脸上俊美的五官,高挺的鼻翼已经触碰到她的鼻尖。但他并没有吻下来,他只是借位完成了这个任务。也许他看出了她的困窘,他选择了尊重,他在表明他绝不会强迫她。
      “不要动,保持着这个动作。”他说。
      那磁性的气息萦绕着她的脸庞,几乎仅有一毫米的距离,他的唇瓣就会触碰到她抿紧的双唇。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时光像是穿梭回五年前,她回忆起曾经那抑制不住的沦陷感。
      台下雷鸣般的欢呼声把她从回忆中扯了出来,他脸上风度翩翩的微笑让她有些恍惚。她的心中却莫名地失落,有一丝小小的遗憾,现在却心底空荡荡的。好像自己期盼那种事情会发生似的,好在意识到这点时,她马上把这种不知羞耻的想法塞了回去。

      5
      偌大的房间中,艳红的被褥及枕头,床中央布置着精美的玫瑰花,墙上挂着粉色的气球,天花板底下荡漾着多个囍字剪彩的影子。
      林夕坐在床角旁,手指间的指甲已被忐忑地摩擦了无数遍,她简直如坐针毡。此刻时光的流逝像是一出荒诞的戏剧。在心慌意乱以及不知所措中度过良辰美景,却慢慢地变得麻木,她已然无法改变现实,她已莫名地成为了李成卓的妻子。
      周遭寂静的空气使人屏住呼吸,脑中不断构想着李成卓推门而入的触目惊心的画面。只是,她远远没有做好将自己交给他的准备,越发地心惊肉跳。
      在一段惊慌的心理挣扎后,她选择落荒而逃。她推开婚房的木纹门,朝旋转楼梯疾奔下去,四处张望,发现了一间敞开的客房,随即毫不犹豫地逃了进去,快速关上房门。
      她不断喘着气,张开双手如释重负地躺在被褥之上。下一刻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低低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是皮鞋鞋底踏向地板的低音。这使林夕刚放下的心脏再次悬了起来。
      房门被轻轻地推开,映入眼帘的果然是李成卓高挑的身影。林夕心一惊,他不会今晚就要吃了她吧?
      李成卓上下打量着她,眼神仍然是迷离,令人无法琢磨其中蕴含的思绪。
      “这间是客房,你想在这里睡?”他低声问道。
      “嗯,可以吗?”林夕怯怯地问道。
      李成卓俯下腰身,慢慢地向她靠近,那精美绝伦的脸近在咫尺,那张脸有使人神魂颠倒的魔力。林夕差点回到过去为之痴迷的境地,她回过神,缓缓地挪开头,不再直面他的双眼。
      “当然可以。”他附在她耳旁轻声说道。那时空气中分发出极致暧昧的分子。
      接着他叫来仆人,吩咐道,“陈姨,给这里换上一套新的床铺。”

      次日清晨第一缕温热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到林夕的脸上,她自然而然地醒了,走出房间瞥向宽大的客厅,隔着玻璃门看见李成卓在跑步机上洒下汗水的身姿。以后这便是她的生活,随处都是他的身影,这曾经是她梦寐以求的日子,如今的李成卓已活生生地处在她的身旁,只是曾经那些令人无法忘怀的仇怨使今日的一切都已物是人非。现在她只能无可奈何地假装坦然地面对他的影子,但她如何能够面对他的眼睛,如何才能做到看似自如地在这屋子里进进出出?
      而生活的轨迹变得越发的令人捉摸不透,李成卓竟带她到高级4S店。
      “看下喜欢哪一辆车?”
      虽然她已经领了驾照,实际上仍是个毫不熟练的马路杀手。她顿了顿,说道,“我不需要。”
      “怎么会不需要?如果王秘书没来得及接你的话,你有辆车总归是方便的。”
      “我不会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她受不起如此昂贵的物品,这里的豪车至少得上百万,这点她还是有打听到的。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他的语调竟奇诡地温柔。
      “我其实不太想要·····”
      “如果你不选一辆的话,我会帮你选。”他的面色强硬到完全不容商量。
      她深知他对于想要做到的事情必定是要做到的,只好拉拽着他走出店门,“这里的车太贵了,我用不习惯,你如果真要选的话,就给我选一辆平民点的吧。”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好吧,随你。”

      6
      在脑里如混沌般的空洞中竭尽心力去搜寻一处灵感,直到深夜时分,忽然灵光迸发,思如泉涌。林夕当即在键盘上奋笔疾书,记录来之不易的可贵情节。
      “这么晚了还没睡吗?”书房外传来李成卓浅淡的声音,话里似乎蕴藏着一丝关怀,而浅浅的语调像是对这层关心抹上了一层保护色,毕竟他俩的关系并不是可以明目张胆地嘘寒问暖的那种程度。
      林夕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数字,已是凌晨时分。她还不习惯私人生活空间里多出的一个人,相比以前可是无束无忧的。
      “嗯,还有点事忙。”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
      李成卓把头探了进来,“在干什么?”
      “没什么。”林夕希望他不要管她,也不想他知道她正在写小说,仿佛这并不是件光彩的值得别人知晓的事情,她希望默默无闻地去完成这件事。
      “早点睡吧。”他像个长辈似的扔下这句话后离开。

      而第二天一早当她迷糊地起身时,发现李成卓坐在她的笔记本屏幕前对她所写的小说一览无遗。林夕拍了拍脑壳,粗枝大叶的人总是做事不如人意,昨晚竟忘了关上电脑。
      “李成卓,你怎么能未经允许就偷看别人的东西。”
      李成卓站起身,眼里有些疑惑,“这么震撼的内容,不让看吗?”
      “震撼?你是说真的吗?”林夕反而被李成卓口中的这个词所震撼。这是她在无数个日夜里所渴望能够听到的至高的评价。尽管她花费了将近五年的时光不间断地去创作这部作品,当她心怀忐忑地将它呈现给身边的朋友时,他们仅仅看了开头便放弃了,表示这部小说云里雾里,让人无法产生阅读兴致。
      “嗯。”李成卓十分赞同地点头。“故事里庞大的宇宙观让我非常震惊。风谲云诡的星际政界让人叹为观止,包括人类在争辩是否要勇敢地走向外星文明的问题,以及随之而来的进步,发展,碰撞以及抗争的这些点都写得非常好。”
      林夕的眼里冒出如星星般的光芒,在历经无数个呕心沥血,踽踽独行的日子后终于有人给她的作品鼓掌。
      “林夕,你的梦想是什么?”李成卓突然问道。
      梦想是一片美妙而朦胧的净土,人们在奋力追逐它的路上往往会被现实所绊倒,爬起来后发现周围根本无路可以抵达那边圣地,继而被往后平淡而无奈的光阴磨灭心中仅存的那点幻想,最终永远地朝那片天地挥手告别。
      “我的梦想是当一名编剧,这是我从小到大的一个梦想。”她轻声说。
      朝九晚五的职场生活其实只是生存的一种手段,她真正渴望的是另外一种过日子的方式,但遥不可及的机遇以及名气使她无法踏入那个理想职业的门槛。
      “你确实有这方面的天分。”
      “真的?”她意料不到唯一的肯定以及鼓励是出自他的口中。
      “没错。”他沉声说道,似乎十分肯定她在这方面的能力。

      李成卓走出书房,示意王伟过来一趟,“去把刘海明,石世瑞等制片人约出来,准备要谈一个大型的科幻电影合作。”
      “好。”王伟鞠躬点头,当即抽起电影公司的名片。

      7
      “琥珀影业要将我的小说拍成电影?”
      仿佛是经历了漫长而无望的冬夜之后,终于迎来了春意盎然的一片绿地。那时林夕的心头激动得迅速地窜动起来,满身的血液跟着沸腾起来,不可置信的开怀。
      “是。投资方会支付你一笔版权费,同时希望你能够担任这部电影的编剧之一,首席编剧是科幻片领域赫赫有名的詹妮弗。”李成卓脸上浮现肯定性的温柔的微笑。
      林夕霎时满脸欢腾,眉飞色舞,随之而来的一个现实性问题又将她打回了原型。
      “但是情节里面的那些大场面可是需要做不少的特效,这种成本的数目应该是非常巨大的。”
      “预算应该是够的,我们打算投资5个亿,其中超过一半用于特效制作。”
      “5个亿?”林夕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庞大的数额。压力也如同气势磅礴的大山从空而下,她开始面露难色。她的眼里充满隐忧,“这是个很冒险的投资。”
      “我相信你的作品出品后一定会惊动四方,座无虚席。”李成卓倒是信心满满。
      “其实之前我有投稿给出版社,希望寻求合作出版,但没有一家出版社有过回音。她们不会轻易投资市场,基本是看名气的。观众也是,他们可能不会对没有名气的作品买单。”林夕坦言。
      “名气是可以依靠宣传以及营销凹造而成,但是创新以及扣人心弦的内容只能由天才去营造。”
      他竟然对她作出如此高的评价,但她仍然没有信心。
      “国内的科幻电影市场可不容乐观,之前的成功案例也只有根据大作家的作品改编的电影,都是靠大IP圈钱。你确定你考虑清楚要投资这部名不见经传的作品了吗?”她有一瞬浮想联翩到他的巨额财富白白流失的画面。
      “如果这部作品不能面世,那将是许多科幻迷的一大损失。投资的数目你无需多虑,只需将剧情影视化,改编成一部大众喜闻乐见的电影,我相信届时会是这类题材的翘楚,它是能够开拓宇宙思维以及引起相关思考的佳作。”他的眼神坚定得不容置喙。给林夕悬着的心下了一颗定心丸。

      在拍摄的过程中,往往困难重重,做起来才发现烧钱的速度远远超于原本的预算,简直是日失斗金,而呈现的效果却总是难以如意。一线演员空有其名,演技不堪入目。由于拍摄团队的经验不足,许多文戏也需不断地重复更换。作为新手的编剧林夕经过团队的协作从而也产生想象不到的矛盾以及分歧。
      几乎每次都是李成卓主持大局,坚持特效制作的投资,从不删减,但切断了一线小鲜肉明星的合作,换用更具实力的新人。制作团队也从中看见希望的光绪,仍满怀激情面对一遍又一遍的NG。对于剧本的研发,他提出独到的见解,更加激发林夕的灵感,最终修改成令人意想不到的震撼结局。

      当大家满怀着期待以及忐忑面对上映时,现实却远远不尽人意。或许是因为作品本身以及演员阵容的名气过于微不足道,影院的排片率极低。而更加雪上加霜的是,碰上了知名导演以及豪华演员阵容的电影档期,结果输得体无完肤。
      沉重的心思让林夕每晚都无法入眠,她使李成卓的巨额财富石沉大海了,残酷的现实像是甩了一巴掌过来,斥责她冒险而不自量力的行为,也让她意识到自己以为的极佳的创意其实是如此的无人问津。
      而拐点出现在上映的10天后,豆瓣评分达到了惊人的9.0分,许多网友给予高度的评价,良好的口碑引人注目。李成卓当即趁热打铁,加大投资的金额进入宣发市场,使热度大大提升。林夕不可置信地看见票房曲线如曼妙的指数上升,这美好的数字令这个团队感激涕零。他们的成绩最终远远超过了同档期的电影排列。
      在庆功宴上,林夕激动得如同一个小孩,满脸眉飞色舞,忘怀地抱着李成卓的手臂蹦跳起来。在灯红酒绿的映衬之下,她看见他朦胧的眼神里充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像是令人无法辨别的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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