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雨之时》便野

9、来雨 他喜欢主动

　　3号青石巷斜后方有一大片带院落的独栋三层小洋房。
　　那地视野敞亮，三面环河，加上一公里范围内商场、古镇应有尽有，完全是滨南楼市天花板的存在。

　　小洋房有些年代了，比不上近些年售卖的别墅崭新。但它在房屋结构、门庭院落上的设计仍是远超当下。

　　推开通体发亮的黑色雕花铁门，江铎一眼就看到了正在给花浇水的奶奶。
　　老太太满头的银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背对着他，持洒水壶而保持半弯腰的姿势很是从容。

　　老太太沉浸在自己的花花世界。
　　边走还边大声哼唱着当地戏曲。精心打理过的卷曲发尾随着走动像是荡起一层层涟漪。

　　小院的左边是一长块地的山茶花，右边则是爷爷种的应季蔬菜。
　　随着多年悉心照料，院前的风景颇为宜人。

　　江铎斜斜地靠在铁门边的长方体石柱上。他双臂交叉于胸前，整个人看上去无比懒散。

　　他在等。
　　等他奶奶什么时候发现他。

　　又浇了一会花，老太太晃动几下手中的水壶，估摸着快没水了，她才停下。
　　一个转身，就看到了靠在石柱前的宝贝外孙。

　　惊喜的声音从老太太嘴中漫出：“多多！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江铎已经对这个可恶的小名免疫了。

　　他直起身，大步走到老太太身边，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嬉皮笑脸，音色里却全是撒娇：“我早到了，奶奶眼里只有这些花儿草儿，哪里能看得到我。”

　　“你小子。”老太太笑说。她刚要放下手中的洒水壶，一双白净的手就接了过去。

　　老太太笑眯眯看了眼身边高大帅气的宝贝外孙。
　　耳边响起几个月前女儿在电话里向她倾诉的烦恼。

　　那时候，正是江铎和他几个好哥们在学校称王称霸的日子。少年几个眼睛长在脑门上，非常之叛逆。
　　惹得向来态度强硬的女儿都没辙。
　　然而无论听多少次女儿大段大段的吐槽，老太太总是一笑了之。

　　那些发生的事，桩桩件件，只能说明小孩几个的心智不够成熟。但他们见义勇为的出发点是好的。
　　老太太觉得这是件好事。
　　甚至在某一件事上，老太太觉得少年几个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江铎帮奶奶把水壶等工具放进靠墙搭建的小木屋。两个人一同向洋房走去。

　　“多多这几天在哪玩？玩得开心吗？”
　　“还行……”因为根本没玩，江铎本想打个马虎过去，话说到一半，他像是想到什么，没忍住扬了扬嘴角，“也挺好玩的。我还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老太太疑惑地看向他。
　　“对，很奇怪。”江铎点头，“她是那种，你逼她一下，她就动一下，你不逼她，她就一点反应都没有的人。”

　　“奶奶，你说奇怪吗？”

　　说完奇怪，江铎也觉得自己很奇怪。怎么一提到来雨，他连话都变多了。

　　老太太摇头：“不奇怪啊，世界这么大，各种各样的人都有。”
　　“对了奶……”
　　看着外孙欲言又止的样子，老太太会心一笑：“放心吧，我没把你出去玩的事情告诉你妈他们。”

　　江铎闻言感动得不行：“奶奶，你真好，你真是我亲奶奶。”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你要这样说，你在北城的奶奶该生气了。”

　　“你们都是我亲奶奶！”
　　小院里充满了一老一少开心的笑。

　　眼前这个老太太是江铎妈妈徐静怡女士的妈妈。按照地方习惯，江铎该叫她外婆，但江铎喜欢叫她奶奶。

　　反正两个奶奶很少碰面，不存在一起应的情况。
　　端水大师江铎如是想。

　　在客厅和奶奶聊了一会天，爷爷遛弯回来了。他提着大个小个塑料袋在门口停下脚步。
　　一边换鞋，一边对着屋里的奶奶说：“玉芬，我今天在街边看到多多喜欢吃的脆皮鸭了，没忍住买了点，可惜多多不……”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老伴满是笑意的声音：“你要不要进来看一眼。”

　　没等老爷子琢磨完话中的意思，江铎迅速从沙发上起身，大步向着门口走去，“爷爷！”
　　老爷子一脸惊喜：“多多回来了？”

　　江铎还没来得及回应，老爷子又弯腰准备去穿刚脱下的鞋，嘴里不停说着：“不行不行，我得再去买点菜。”
　　江铎瞥了眼旁边五颜六色的塑料袋，忙不迭拉住爷爷的胳膊，一个劲把人往里拽，“不用了爷爷，够吃了，够吃了的。”

　　接下来又是一通去哪玩了，玩得怎么样的询问。
　　即使已经回答过一遍，江铎还是很有耐心地和爷爷复述了一遍。

　　眼看时间快五点了，老爷子挽起袖子说要给江铎烧点拿手好菜。
　　奶奶跟着走进厨房打下手。

　　宽敞的客厅只剩下江铎一个人。
　　但他并不觉得冷清。
　　室内装潢是暖色调的，落地玻璃窗前的木质架上摆了好几盆颜色各异的花。看得出主人家是个热爱生活的人。
　　就连那不时从厨房传出的拌嘴声都像是为生活添上了鲜活一笔。

　　闲着无聊江铎打算找个音综看看。
　　刚拿出手机，一条消息弹了出来。接着便是一条接一条，没完没了。

　　点开帅哥有（4）群聊。
　　边际又在里面发癫了。

　　边际：好无聊，来聊天。
　　边际：人呢？
　　边际：故意当看不见是吧？
　　边际：儿子们？？

　　江铎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他正要关掉界面干自己的事。
　　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边际：对了江小少，你和那个叫来雨的妹子认识多久了？你不才去扬城半个多月嘛，这么速度。

　　本来准备无视一切的江铎，顿住关掉聊天界面的动作。
　　指尖点在键盘上。
　　下一秒，两个字发送出去。

　　三天。

　　有个人比边际更快一步发了一条消息。
　　商言溪：？

　　然后，温清野也发了个问号。
　　边际紧跟大部队也发了一个问号。发完以后还发了一条质问他们不理他的消息。
　　但被无视了。

　　江铎：什么意思？
　　温清野直接甩了一条长达四十几秒的语音。
　　“大哥，你真是我大哥啊，认识三天你就这么殷勤？你还是我认识的江铎吗……”

　　江铎：？我献什么殷勤了？不就正常交流吗？
　　边际：呵呵。连我们庄哥都表态了，你还没意识到你不对劲吗？

　　江铎：你们这群人真有意思。
　　手机前的边际：？？？？
　　江铎他怎么好意思阴阳怪气他们的！

　　边际：你敢说你对人妹子没点什么意思？
　　江铎：没。
　　温清野：你发誓。
　　江铎：无聊。

　　商言溪：众人皆醉你独醒/大拇指大拇指
　　江铎：？

　　边际再次苦口婆心：江小少，你真没觉得你对来雨很不同吗？之前在北城，也有很多人想和你搭话，你理都不带理的。就昂着你那高傲的头颅。

　　江铎努力回想，但什么都想不起了。印象中是有那么几个经常会和他偶遇搭话，可惜的是，他现在连对方长什么样都记不起了。
　　过去他好像确实无视了很多东西。

　　神奇的是，他竟然还记得来雨长什么样。
　　瘦瘦的，白白的。
　　眼睛圆圆的，明明有点可爱，举止却很呆。

　　摇摇头。
　　把来雨从脑子里甩出去。
　　江铎在聊天界面打下：那不一样。

　　边际：哪不一样了？
　　温清野：吃瓜jpg.
　　江铎：来雨很冷淡的，比庄哥还有距离感。如果不是我叫住她，她看都不看我一眼。她不会很突兀地凑上来惹人烦。

　　边际：噢懂了。
　　温清野总结：你喜欢主动出击。

　　他们说的都不对。
　　江铎也很难再复述当时的心路历程。
　　最开始，他确实是被来雨的漠视刺激到了。心想他都这么惨了，她怎么一句问话都没，还准备视而不见。
　　在冲动下，他握住了她的脚踝。

　　事后，江铎也意识到自己当时的举动太冒犯来雨了，说不定都吓到她了。所以他对她是抱着一点歉意的。
　　但在医院相处的那几天中，每次看着面色平静的来雨，他总是忍不住想逗她。
　　想看看面部表情丰富的她是什么样的。

　　边际给予肯定：江小少，你超爱的。
　　江铎：别发神经。

　　发完，他把手机丢在一边，再也没了看视频的欲望。整个人大剌剌地躺在沙发上，胳膊枕着脑袋，双目直视天花板，开始发呆。

　　连奶奶叫他吃饭都没反应过来。

　　***

　　长假期间，陈雪梅和丈夫一家去了西部城市旅游。
　　她走之前放心不下来雨，对来雨百般叮嘱。

　　之后几天，陈雪梅又给来雨打过两次电话。
　　内容大差不差，都是说要好好休息，好好吃饭。

　　没人打扰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假期尾巴了。
　　这天中午，来雨煮了一碗在超市买的袋装挂面，外加一个鸡蛋。汤汁是偏甜口的。

　　尝上一口，说不上好吃也说不上难吃。
　　完全像是为了打发自己的胃。

　　望着升腾热意的面，来雨慢慢搅动筷子，细面一次又一次被送进嘴巴。她吃得很慢，不是在品尝，只是觉得很无趣。

　　不知道吃了多久，面碗空了。
　　来雨把空碗端到厨房清洗。水流从水龙头中流出，落在手背上，是很凉的触感。但也就是这样的触感，抚平了她心中升起的异样燥意。

　　她知道，她的心远远比不上面部表情来得平静。
　　她想。
　　她的生活，她的人生，不应该是如今这样的。

　　洗手池正前方有个窗户，能看到楼前空地上的大片光景。
　　来雨洗好碗抬头，看到有个小孩正笑嘻嘻地跑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而小孩的身后是一个拿着碗追的大人。
　　“赶紧过来吃饭！再这样不用吃了！我给扔了！”听得出那大人很生气，怒吼声竟无比清楚地传到了四楼。

　　望着那一幕，来雨刚被水流抚平的心又颤抖了一下。
　　过去她也有过很调皮的瞬间。
　　也有过和好朋友玩到大中午还是舍不得分开，不想吃饭，被爷爷追着打的小时候。

　　可是那些再也回不去了。

　　“叮。”
　　寂静无声的室内，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因一条消息的传入亮了片刻。

　　某一瞬间，在这个昏暗又无人在意的小房子里，那微弱的光照亮了室内一角。也照亮了她的整个少女时代。

　　那条信息上写着——
　　来雨儿，打不打游戏。

　　漫长又难熬的午后，因为这条消息的出现，站在餐桌边的女生很轻地弯了弯嘴角。

　　她背朝窗户而站。
　　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只能感觉薄背上的肩胛骨在微微动作。

　　昏暗的光线中，来雨双手捧着手机，还泛着水珠的指尖落在屏幕上。
　　她想回好。
　　然而好字被她打成了hso ，跳到发送框里的是好似。

　　沾了水的手指就是不够灵活，来雨皱眉扫了眼桌上用空的纸巾，没有多加思考，指尖攥向裤腿。
　　水珠很快被布料吸干。
　　光是这样还不够，她又用掌心抹去手机屏上多余的水痕，终于能很好地打字了。

　　看着出现在发送框里的好字，来雨心满意足地按下发送键。

　　*

　　之所以迅速答应江铎的邀请，来雨有自己的小心思。
　　一方面是她遵从内心，她就是想打游戏了，另一方面，她想印证一个猜想。

　　她总觉得，江铎和他的好朋友们身上，存在着一种能让她心情变好的东西。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为什么魔力这么大，来雨没办法细说。

　　只是好几次，来雨都恍惚认为，这些天独自在家的她和前些天在医院的她不是同一个人。

　　很割裂又很真实。

　　在医院，在和江铎的相处中，来雨能明显感受到，她过去的性格在慢慢显露。
　　她会有坏点子涌上心头，想故意逗逗江铎的冲动。
　　也会有偶尔被江铎无语到，从而出现的一言难尽的表情。

　　然而这样生动鲜活的她，永远不会出现在家里。
　　她一个人，很难有笑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