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雨之时》便野

8、来雨 她不会是觊

　　之后几天，来雨又到医院给江铎送了几次饭。
　　他额角的淤青彻底淡下去了。
　　目前属于是，不仔细看绝对看不出被人打过脸。

　　江铎在镜子前仔细观察自己的脸。
　　没过一会，浴室里响起他心情愉悦的哼歌声。

　　来雨正闭着眼睛背单词，听到断断续续的歌声，她没觉得被打扰。相反，她觉得江铎唱歌是好听的。
　　他音准特别好，随口一哼，都别有一番风味。

　　如果只是这样，来雨完全可以做到一脸轻松地欣赏。
　　然而下一秒——
　　他非常自我肯定的感叹，从那堵不那么隔音的墙里透出。
　　“真是帅啊。”

　　来雨：“……”
　　感叹和哼唱全被淹没在了他拧开水阀的水流声中。

　　来雨持卡片的手一顿，脑子里的英语单词全变成了他刚才的那句感慨。
　　她努力想要摒弃。
　　但少年清润的嗓音和“真是帅啊”，仿佛魔影绕耳，再难挥去。

　　来雨没忍住嘴角的抽搐，在心中暗想，他可真是个帅而自知的人。

　　江铎毫无所觉地走出浴室。
　　抬眸的瞬间，他看到来雨扭头向他看来。

　　什么情况？
　　她不是在背单词吗？怎么突然这么看他？
　　江铎大脑空白了一瞬。对上她清澈的目光，他发觉自己忘了呼吸。

　　江铎：“……”

　　在心里暗恨完自己的不争气后，江铎收起脸上的不自在，大步走到来雨身边。
　　他在床上坐下，扬着笑，举手投足大方自然：“怎么这么看我？”

　　“没。”来雨摇头，她决定撒一个善意的谎言，“我刚才背书好像太过专注，没注意到你走开了。背完发现你不在了，听到浴室那边有动静就第一时间看过去了……”

　　“噢。”江铎半掀眼皮，懒懒应答。
　　来雨没忍住又看了他一眼。
　　哎呀，她总不能和他说，她刚才盯着他看，是在确认他这个自诩帅哥的人到底有多帅吧。

　　好吧。
　　他确实很有姿色。

　　“对了。”
　　来雨被他的话拉回思绪，本能地反问：“什么？”
　　她一抬头，就看到他正扬着笑意盈盈的眸子看她。

　　他是很典型的桃花眼。笑起来烟波流转，看狗都深情。

　　来雨眼皮一跳。
　　她有种极其强烈的不好预感。

　　江铎跳下床，顶着他的俊脸，半弯腰贴近来雨。
　　他指了指自己的额角：“你帮我看看，我这里淤青还明不明显。”

　　话一说完。
　　两张脸的距离被拉近。

　　少年的俊脸出现在来雨眼前。
　　他应该是刚洗过脸，眼角眉梢挂着小水珠，整个人更显清透英俊。

　　近距离下，来雨还发现他睫毛好长。
　　扑闪扑闪的，像两把精巧的小扇子。
　　还有他的鼻子好挺……

　　“我自己照镜子看的时候感觉还好，不太看得出来，不知道别人看是……”话说到一半，江铎终于发觉了某些不对劲。

　　他垂眸，扫动纤长的睫毛。
　　视线下移，他看到女生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江铎心下一个激灵，整个人狼狈地向后退了半步。
　　他刚才还不觉得让来雨给他看脸上的淤青有什么问题，现在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我还没看清呢。”来雨一脸茫然地看着江铎。也不知道他抽的什么风，怎么这么突然就抽身离开了。

　　她向他招招手：“你快走近一些。”
　　江铎下意识地又后退了一步。
　　“不用了……我觉得应该没事了。”

　　此时此刻，端端正正坐在木椅上的来雨在江铎眼中变成了某种危险信号。
　　提醒着他不能靠近。

　　“好吧。”来雨也不强求。

　　这话听在江铎耳中变成了某种遗憾和惋惜。他又开始回忆方才的情形。
　　不是，她刚刚为什么要用那样直勾勾的眼神看着他？

　　她不会是觊觎他的美貌吧？
　　不会吧？？

　　过了好一会，余光扫到江铎还傻傻地站在她旁边，来雨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用很惶恐的眼神看着她。

　　来雨：“？”
　　不知道他都脑补了些什么。

　　在确定没人能发觉他受过伤后，江铎终于安心了。他大手一挥，扬言马上就想出院。

　　秉持着送佛送到西的原则，来雨起身准备去给他办出院手续。
　　江铎见状，二话不说地跟了上去。

　　在缴费处，他又见到了不一样的来雨。
　　别看她平时闷闷的，动作也很温吞，但做起事、问起问题来细致又周全。

　　医院的白炽灯打在少女纤细的腰身，她侧脸恬静。
　　大概是知道自己说话声音轻，她不得不踮着脚尖，身体偏向缴费窗口那头。

　　…

　　走出住院部的大楼，空气仿佛静止了。阳光落在身上，表皮迅速被覆盖上一层湿软的黏腻感。

　　这本该是件让江铎极其不喜的事。
　　但或许是因为天天闷在充斥消毒水的病房，在这个当下，他莫名想起来雨好几次重重地呼吸，就也试着深吸了一口气。
　　新鲜的空气快速溢满胸腔，江铎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自在。
　　挺着的肩膀随之松懈几分。

　　“来雨儿。”话一出口，江铎略显懊恼地皱起眉头。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要叫她干嘛。

　　好像只是因为知道她就在身边，只是因为想叫叫她……

　　“嗯？”来雨抬头。
　　他比她高很多。
　　这个视角，他正好帮她遮住了大半个太阳。

　　还剩下的一点点阳光从他的头顶倾洒而下。光晕勾勒着他高挺的鼻梁。

　　他真的挺有几分姿色的。来雨想。

　　对上来雨询问的眼神，江铎双手插兜，很是随意地啊了一声，眼珠左右转动，就是不看她。
　　好一会，他才淡淡地开口：“还是要多谢你这几天的照顾。”

　　这声谢语气颇淡，甚至还浅藏了几分扭捏，但却是江铎发自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这几天要是没有来雨。
　　他估计得郁闷死。

　　即使她们相识没几天，来雨仍是通过自己的观察以及他好兄弟的话里话外，可以很肯定地说，真正的江铎绝对没有她想的那么好相处。

　　相反。
　　江铎本来的性子应该就是她初见时看到的那样。
　　挑剔又带一些无所顾忌的狂妄。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掩藏性子，也很惊讶于他这样的人会道谢，但她们这些天愉快的相处不是假的。
　　他不为难她。
　　让她有了更好面对陌生人的勇气和经验。
　　还让她赚到了钱……

　　结合种种，来雨笑着摇摇头：“我还要谢谢老板你呢。”

　　话音一止，来雨脸上掠过一丝自己都有些意外的惊讶。
　　她竟然在用很相熟的口吻和他开玩笑！
　　好奇妙。

　　江铎再次看到了来雨颊边的酒窝。
　　以及，他敏锐地察觉到，眼前的她和初见时的她有了一点不一样。

　　具体是哪里不一样，江铎不好表述。但他能感觉到，来雨似乎在一点一点地放下对他的防备。

　　***

　　到家已经快下午四点了。
　　西斜的太阳只照亮阳台一角，整个客厅是清灰色调的。透着一股冷清。

　　来雨站在玄关处，第一次以客人的视角，认真打量起室内的装饰。

　　身后的门不知何时被风带上了。
　　随着“嘭”的一声，楼道里的喧嚣尽数散去。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死寂。

　　不知为何，在这片寂静中，来雨想到了刚才的青石巷。
　　她是和江铎一起回来的。

　　在1号巷前分别的时候，少年扬着下巴，神色颇为得意地对她说：“诶来雨儿，我早猜到我俩肯定住很近了。果然如此嘛。”

　　来雨当时只回了他一个嗯。
　　因为，她们住得近不近这件事，对她来说其实很无关紧要。

　　应下他的话后，来雨准备向他告别。
　　她抬头，双眸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晶亮的笑眼。

　　他正在兀自开心。
　　那张向来高昂着的脸，仿佛也写满了类似“我真是聪明啊”的臭屁字样。

　　又嘚瑟又生动。

　　这很江铎。来雨想。
　　他就是这样的人，心事全写在脸上。喜恶也表现得很直接。

　　很突然地，来雨止住了告别的话头。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他笑。

　　气氛大约真的会感染人。
　　她心底竟也冒出了几分开心。

　　最后的最后，是江铎笑着和她挥了挥手。
　　她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青石巷的拐角。

　　望着空无一人的客厅，来雨半仰着头回想。她隐约记得，江铎在走出好几米远后，又回头扯着嗓子和她说了一句话。

　　是什么来着？

　　斜阳照着青石巷的瓦檐，光影里，是少年高挺的背影和他充满笑意的声音。
　　“来雨儿，下次见！”

　　喔。
　　她记起来了。
　　他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下次见。

　　这一刻，来雨才意识到，原来她当时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的话，也记在了心里。只是她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她甚至还故意避开了他的眼睛。

　　她们站在小巷的两个点，几十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来雨知道，她和江铎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或许早没了下次见。
　　所以，也就没必要回应了。

　　思绪回笼，来雨快步走到沙发边坐下。
　　左前方还是那块她很喜欢看的白墙。

　　以前来雨专注看白墙的时候神情总是极其寡淡。但这一次，她很神经地笑出了声。

　　她想，江铎可真是个存在感极强的人。
　　旁人大概连他说话的腔调都模仿不了吧。

　　要不为什么，她幻想在白墙上的他，哪哪都不像真正的他。

　　来雨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脑海里全是他的下次见。就连进门时产生的那点冷清孤独早也感受不到了。

　　江铎明明不在，却又好像无处不在。
　　他驱走了她四周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