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我降落》照屿

132、番外十二 （于他眼中

　　独居生活的持续，加上遵循咨询师的建议，沈谕瑾的心理情况逐渐稳定下来。
　　高一下，他就不再去咨询所，依旧按着培养出的习惯生活，可以说从表面看，他生活有着独特的规律，看起来比一般人都要多姿多彩。

　　他待人接物已经很娴熟，身边来往着很多人，但沈谕瑾一直很清楚，自己内在的空旷。
　　那空旷像是他完整的躯体里，一块存在已久无法填补的缺口，又因为小到无法影响什么，也就放任了。

　　仅仅是不想管而已，并非咨询师说的，他在明显地逃避某件事，沈谕瑾觉得自己十六年来就没这么平静过，逃避什么的完全是无稽之谈。

　　他现在在面对，年幼时把他心脏捅得稀巴烂的事与人，都已经能很平和地处理了，只是会无可避免地感到烦躁而已。

　　沈谕瑾从作为临时考场的教育中心出来，他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出来瞧了一眼，蹙着眉心把手机抓回兜里，无视了那通电话。
　　像过去的两周一样，兜里的手机因无人接听息屏后，不会再有电话进来。

　　隔一两天一通电话，像是体谅他的排斥一样，不算频繁，又无法忽视。
　　沈谕瑾烦躁地揉了揉额角，实在搞不懂沈文淳到底搞什么幺蛾子，当初明明是她毫不犹豫抛下他，现在突然想把他接去国外做什么？

　　明明他和她谈了一场，说明了不需要，她还是这样软磨硬泡的。
　　沈谕瑾看着焦躁地回荡蝉鸣，枝繁叶茂的榕树树梢，想到席宥钟前几天说，和沈文淳通话聊了他的事，他有些嘲讽搬地勾了下嘴角。

　　怎么样啊，她是在同情自己的儿子吗？
　　他根本不需要，她也没必要。

　　他呼了声气，正要打车去方块那边，他兜里的手机又震动几下，像是接收到消息。

　　沈谕瑾边注意着车，边把手机拿出来，划开消息的瞬间，他两眼一黑，面色犹如锅底。
　　他转过去秦曜调查到的资料后，就没管的陌生号码接连发来几条消息。

　　放眼看去，一条比一条令人窒息。
　　‘你是谁？你发这些资料给我做什么？’
　　‘这些资料是假的吧？他怎么可能会这样？脚踏三条船，他又不是忍者。’
　　‘你也喜欢哥哥吗？！我不会上当分手的，别想着挑拨离间！’

　　沈谕瑾额角抽了下，随手打了几个字。
　　‘资料是真的，我是男的。’

　　对面沉寂了好几分钟，想来是看着消息天人交战，而后才再次发来消息。
　　‘谁信你啊？除非你和我见一面。’

　　沈谕瑾抵了下额角，有些后悔多管闲事。
　　他脑中想起，那回去方块，无意听到那男的在角落和别人谈天的浑话。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直到坐上出租，这才回复消息。
　　‘我只有今天有空，五点半方块酒吧后巷见。’

　　四中那位女生，在见到沈谕瑾的那一刻，显然就信了短信接收的资料。
　　沈谕瑾正要说，他要回去了，那女生却开始有些应激地自言自语起来，看来对谈恋爱遇到渣男，还是‘时间管理大师’这事感到不可置信。

　　往常沈谕瑾可能还有些微耐心，等对方激烈的情绪平下去一点再走人，但他今天因这一连串的事情本就情绪不佳，他发现打火机丢了，情绪当场就下去了。
　　他冷淡地砸了句话过去，那女生一个激灵，瞬间就停下了话头，而后跑掉了。

　　沈谕瑾烦闷的情绪怎么也压不下去，他见到那无意拐了他一肘子的女生时，其实还挺意外，毕竟就没见过谁，揍了人还敢往对方面前凑的，胆子挺大。

　　等她用打火机威胁他带路的时候，沈谕瑾发现他想错了，哪里是胆子大，简直是大得能捅天了。

　　但是等那穿着一中校服的女生，在还算阴凉，蝉鸣隔得老远的小巷子里，弯着那双茶棕色的杏眼，对着他笑出右边嘴角的梨涡时，沈谕瑾心底那一丝调笑就消失了。
　　只想快点把她送走。

　　目送载着女生的出租车甩过转角，消失不见，沈谕瑾莫名松了一口气。
　　他尽量不去思考，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排斥。

　　一周后，沈谕瑾看着站在玄关处，在反光中刺得微眯着眼，嘴角落着梨涡的少女，耳边飘过她清脆地问好，他的目光定定落上她左肩麻花辫上，在阳光中微闪的星星发饰。

　　狭管效应照成的穿堂风拂过他们，沈谕瑾靠上墙面，在对方脱离反光骚扰而震惊得瞪大的眼中，没忍住很轻地笑了下说：“你好，我是沈谕瑾。”

　　与夏知惜对上眼的那一刻，沈谕瑾觉得心中那空洞隐隐颤抖，像是要皲裂得更大，又宛如将要弥合。
　　像是，期待又一个梦幻的夏季降临。

　　意识到夏知惜完全不记得他的时候，沈谕瑾情绪无法控制地起伏，好不容易压下去，又奇异地感到平静，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虽然这次是时隔十一年再次见到她，但过去少许的时候，他都会从别人口中听说她的事。

　　一开始时，是那跳一级，已经在读三年级的林怀思，她在和他爸来沈家拜访的时候，带着幼稚的炫耀，说她住到夏知惜家隔壁，她们的关系很好。

　　沈谕瑾当时才开始进行咨询，因为不喜欢和别人谈论过多的心事，关默大概晓得夏知惜这个人，不过并不知道她名字。
　　那回还真是时隔快三年，他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她的名字。

　　他不喜欢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些。
　　更不想从林怀思口中听到。
　　明明先住在她隔壁的是他。
　　凭什么是你在炫耀和她的关系？

　　他觉得每回在沈家大厅，因为长辈‘联系兄妹感情’的理由，和林怀思相处的时间最难熬。
　　他明明在意得要死，要是没有咬紧牙关，恶毒的话语就要破口。

　　不就是把我当眼中钉吗？都有那么在意你的父母了，那两个老人的认可就那么重要？
　　他不能表现出在意，只是平静地听对方说，直到她感到无趣而闭嘴。

　　沈谕瑾的内心对此很煎熬，希望她开口再多说点，又想她闭嘴立刻离开沈家。

　　好在这种情况只维持了三年，后来也许是林怀思真的在意起夏知惜，也可能更加成熟了些，不再用‘比起你，她关系和我更好’这种小孩才会拥有优越感的事，来试图恶心沈谕瑾。

　　沈谕瑾对这件事有些困扰，好在他又知晓，夏知惜被一款摄影APP邀请，入驻为常驻用户。

　　他顺着APP找过去，又因为那杂乱的APP推荐，翻了半个小时，才在不会留下搜索痕迹数据遗留的情况下，翻到夏知惜的主页。

　　于是隔天，他就用学校的电脑，发送了一则匿名邮件给那个APP团队，全部都是压缩后的算法代码架构。

　　大概过去一周，APP的界面更换了，甚至在沈谕瑾过于简洁的页面上，增加了些许美观性。
　　沈谕瑾对夏知惜随意入驻这种APP郁结这才消散，还是有优点的，好歹是个听劝的。

　　由于算法的推荐模式，官方邀请的摄影师，会被优先推荐，而推荐权重为赞评量＞入驻时间＝热点。
　　拥有常见的推荐权重，又加上这小APP需要的向入驻人员的示好。

　　夏知惜作为噱头性的邀约嘉宾，这三个方面都不缺，沈谕瑾能很轻易就刷到她。
　　可惜，这种行为不久也消失了，因为施以娴成了夏知惜的粉丝。

　　不断从施以娴口中听到，关于一颗辰星的事，偶尔让他觉得很糟糕。
　　他总是反复面对事实。夏知惜过得很好，比他想得还要更好，她和很多人都有着亲密的关系，比曾经的他们还要亲密，一直在思念那段时光的，可能只有他。

　　而他只要还在沈家一天，就永远无法和夏知惜产生任何关系。
　　无论是邻居、朋友、粉丝，他都做不到。

　　清楚地面对这个事实，随着年岁的增长，负面情绪的积累，已经不像七岁时天崩地裂，但他还是很弱小，内心在这些或悲伤或欣喜的猜想里，感到很痛苦。

　　他时常佩服那喜爱麦田的小狐狸，它主动和注定要离开的小王子建立联系，虽然会因为思念感到悲伤，却依旧爱着周围的一切。
　　它因为小王子更爱自己。

　　他却做不到，如果可以，他只想跟着小王子离开，哪怕会饿死，被毒蛇咬死也没关系。他想要小王子记得他，就算留给她的最后的记忆，是他在她怀里死亡。

　　初三那年的咨询师资历深厚，沈谕瑾并没有谈论太多，她却从只言片语里，窥见他内心的些许想法。

　　她没对沈谕瑾的不配合多言，只是在他快要离开的时候，丢给他一句话：“珍贵的回忆带来痛苦，尝试淡忘它，反而是温柔的做法。”
　　“正视永远比逃避更让人坚强。”

　　沈谕瑾离开的步伐没有停顿，听到这话，只是侧身对沙发上的咨询师点了下头。
　　沈谕瑾清楚，他现在的想法，只会给身边的一切带来毁灭。

　　这不是他愿意见到的，于是从哪天开始，他一直在尝试淡忘那段，能说是他人生中少有的无忧无虑的时光，也在淡忘那唯一一个会说喜欢他、想念他的小女孩。
　　得益于如此，这段咨询只持续了大半年。

　　他也不再过多在意那段时光。
　　沈谕瑾到现在也这么觉得。

　　他靠在走廊一隅，瞧着斜下方对着的窗口，目送着又几个人，来到靠窗那位置和坐在上面的少女交流几句，而后离开。
　　沈谕瑾微勾着嘴角想。

　　真受欢迎啊，这都是课间第几个了？就十分钟怎么还非要过来和人聊几句？没看到她忙着赶进度吗？
　　哈，真是一群爱热闹的小孩。
　　也是真的稍微有点烦人啊。

　　沈谕瑾在进入暑假前，一直都在故意避开夏知惜。他并不觉得，在她遗忘他后，他们还应该有联系，他也不想做她那千万个里的一个。
　　这个想法持续了一个多月就崩塌了。

　　在故意躲避一个多月后，夏知惜踏进夏日午后无人的湖边，又将取景框对准他的那一刻，沈谕瑾的内心被对视那瞬间的光彩击打。
　　他想，这次巧遇，是上天推动他的手。

　　他想，忘记他也没关系，再建立联系就好，不想泯然众人，那他就成为最特殊的那一个。
　　他要再次成为夏知惜，最为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