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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番外九 (于他眼中 ...

  •   青灯古佛,香火红烛,线香的气味散在冷风里,又随着山风飘远,留下浅淡的烟线掉在灰烬中,积尘在香炉底。

      佛祖微垂着注视众生的眼神,既虚又实地落在佛案前站立的人身上,凌晨只燃着烛火的大殿把他苍老削瘦的侧脸打上半明的光影,掩在暗处的脸部轮廓带着鹰隼般的阴沉,宛若枯朽苍木的双手合握,虔诚地高举线香过额。

      山风不时拂入大殿,烛台上的烛火晃荡着,将那孤僻挺立的人身后影子甩得扭曲变形,在大殿四面的墙壁上拉扯出方圆细长的黑影,等风过去,那黑影又停下扭曲,凝结出巨大的正常的人影模糊灰暗地粘在墙上。

      沈谕瑾站在角落一处烛台边,看着大殿中心这看了有两回的场景,这回还是没忍住想扯个笑,单纯讽刺。
      冷血狡诈的怪物一样的人,居然信佛,还祈求慈悲为怀的佛祖保佑。

      这种荒诞感,从进入沈家第一年刺入他脑海起,就一直久久停留着难以掩埋。
      沈谕瑾又安静看了一眼,转身往大殿外走。

      他走过一条长廊,在一处小殿和靠在外廊立柱上的席宥钟对上眼。
      他俩的关系比之前要好些,但明处还是遇上只会交谈几句的舅甥关系,沈谕瑾看到他也就没打算转身离开,走过去和他打了个招呼。

      打过招呼,俩没话说的舅甥呆站长廊。一同默默望向翘檐外的灰黑天际。
      沈谕瑾正算着时间,大概还能躲清闲多久就要回大殿那边,身边那人蓦地开口。

      “这庙香火很旺,每年还愿的人也多,你可以许个新年的愿景…”席宥钟顿了下:“也算个来年的期待。”
      沈谕瑾听这有着几分劝慰的话,没有说话。

      时间到后,沈谕瑾抬步往大殿走,身后那人又说了句话,他脚步顿了下,才接着往前走。
      庙宇清净,外廊香烛点点,他穿行过明灭的烛光,心下喃喃。

      来年的期待?他好像很久都没有期待些什么了。
      过多的、不实际的期待,都是失望的源头,他这两年失望得太多了,为什么还想让他有些期待呢?

      他前两年不止在大殿上,哪怕只是在房间的角落,吵闹的课间,甚至是雪白的静室。
      很多时候,他都在许愿。

      沈文淳突然回国带走他,沈贺之威胁他回沈家只是一场梦,醒来睁开眼回到浔南,或是再天真些的,希望拥有瞬间移动的能力,希望能有穿梭时间的能力…
      无论这些愿望如何五花八门,现实还是幼稚,没有一个实现过。

      沈谕瑾抬头,近乎无礼地直视垂眸注视万物苍生的佛像,身边灯影幢幢,一旁沈贺之喊了声他的名字,嗓音略带警告。
      沈谕瑾这才缓慢地垂下眼,不再去看那要注视得太多,无法注意到最渺小的幼童心愿的神佛。

      他闭上眼高举手中的三炷香,正打算鞠躬三下就离开,脑中又蓦地响起离开长廊时,席宥钟说的话。
      “没有愿望,就给自己祈福吧,求个身体安康也不算白来。”
      “这老头每年费那么多钱办这法事,蹭蹭也好。”

      沈谕瑾脑中又闪过那荒诞的场景,没忍住想嗤笑,可当他弯腰鞠第一躬时,脑中却浮现一个意外又不意外的祈愿。
      “夏知惜,平安顺遂。”

      他捏着香的手指无意识收紧,线香细长的木芯压着指腹有些疼。
      沈谕瑾轻声开口说出愿望。

      他安静地鞠躬完毕,复要把香插入香炉时,又很轻地呢喃。
      “如果你连他都能保佑,那就拜托也听听我这唯一的愿望吧。”

      让那个和他有着很小的交际,又有些相似,同样会孤独的小孩,一生平安顺遂。
      插入香炉的线香顶部闪着亮红的光,滚落灰白的线灰。

      -

      把沈贺之扯下台的布局,是从沈谕瑾就读六年级时开始的。
      他从十岁那年,根据关默给出的,最好拥有几小时的自我安排时间的建议,开始频繁找机会脱离安排。

      虽然被带回去后,时间安排会因为这几小时的脱离发泄而更加紧密,关入静室的时间也会增多,但沈谕瑾乐此不疲,隐约上瘾。

      他在五年级转进非国际教育化的私立小学后,这种流浪的机会也越多,他没有深究沈贺之同意他转校的理由,反正他反推肯定是因为他频繁脱离规划,和他那位品学兼优,自控自主的大哥太不相符了而已。

      沈贺之放松了对他的些许要求,他在过去很多时候都感受到这个瞬间。
      沈贺之勉强把自己抽离出憎恶的角色,给予他这位‘可怜的’孙子些许从上至下的宽容。

      每回这时他心里都会生出可笑又可悲的情绪,但他无法辨别这情绪到底是对沈贺之还是他自己。
      无论如何,这成为了摆脱他们身上枷锁的契机。

      沈贺之为人行事阴狠,最擅长斩草除根,他很难信任他人,待人处事总是带着轻蔑。靠着他母亲赵家那边的的助力,还有沈家本身的底蕴,本身就在宴海各方中独占鳌头,倒也无所谓去刻意温和待人。

      他母亲赵女士出身赵家与沈家家主算商业联姻,赵家从事制药行业,几十年前财力上比不过做房地产与酒类的沈家,后来医疗健康应和上头推动,顺风而起的时候,赵家大半行业又早已被沈家家主、沈贺之他爹做套吞了,自然还是比不过。

      为了帮助儿子从沈家家主,那能编号到几十的儿女中脱颖而出,顺利继承沈家,赵女士算呕心沥血。

      沈贺之总算继承后,还没让他帮忙将那几条厂线还给赵家,结果剩下的好不容易保下来的几条线,立刻被上任的沈贺之吞了个一干二净。

      赵女士气得入了医院,醒来后又被不知好歹的儿子气晕过去,她忙上忙下的为了赵家也为了她儿子,结果这狼心狗肺的,居然怪她买人撞死了沈栎?
      那个抢走他继承人位置,抢走他沈家少爷的光环,还抢走他未婚妻的野小子?

      赵女士在医院呆上一个月,没等出院在儿子面前斥责上一通,就被扭送到机场送出了国,让她那黑心黑肺又了解他的儿子落个清净。

      沈贺之的未婚妻姓郑,家里做酒店和庆贺服务的,俩家本身就有合作,联姻也算更紧密的联系。

      郑家主家这回只有两位女儿,大女儿郑如雁和沈家联姻的同时,也是郑家下一任继承人,自小就和父亲外出应酬,来沈家的次数也多,一贯看不上阴郁又狠毒的沈贺之,反而喜欢上光风霁月的沈栎。

      沈栎是私生子,但却得沈家家主的宠爱,俩家人对这俩的恋情是乐见其成,联姻对象的更换当即拍板定下。

      郑如雁前二十几年也算意气风发,总是心想事成,她人生的挫折,大抵从收到未婚夫死讯那一刻起。

      等她从浑浑噩噩里回神,发现天地简直颠覆了,沈家伯伯因为沈栎的噩耗垮掉身体,沈家被沈贺之继承,她那小她三岁的妹妹要和沈贺之结婚了。
      唯一让她打起精神的,大抵就是去调查她未婚夫死亡的真相。

      赵女士买凶的事,本来扫尾就没做好,她本打算等沈贺之继承沈家,将赵家的厂线还回来,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去管,哪知事与愿违,家业回不来就算了,还被打包送出了国。
      那扫尾自然不了了之,郑如雁顺着线,很容易就调查清楚一切。

      她愤怒地找上沈家,却被她父亲劝了回去。
      沈家和郑家的合作不能丢。
      这件事最终也就不了了之。

      沈谕瑾初一开始,就在每回甩开人后,故意去接近包括郑如雁在内的几位对沈贺之早有意见的股东。

      这次合作,郑如雁是牵头人之一,沈栎手中本身接受过他父亲的股份赠与,握有他手中一半的沈家股份,本来沈栎的股份会随着他去世,由他名义上的母亲和弟弟继承。

      但他在婚前就和郑如雁私下签订了遗嘱互惠,这些股份理所当然被郑如雁所继承,郑如雁握着这些股份,一直坐在沈家第二股东的位置上。

      哪怕后来郑家被沈家恶意针对,她关停转卖个别净收益偏少的酒庄,忙得连轴转到几次入院,都没打算将这些股份卖出去。
      她一直等着一个机会,将沈贺之拉下台的机会。
      现在她总算在有生之年,等到这个时机。

      但当她顺着这机会往下查,见到私家侦探寄来的,那位医院里枯坐的女子照片的时候,她忍不住全身发抖。

      她时隔几十年被这股相似的寒冷与愤怒冲顶,转而拎着这沓照片进入书房,她看着桌面上沈栎与她的合影,无力地闭上眼。

      手中的照片因失力下坠,脱手的瞬间,照片纷飞,其中一张落在她脚边,书房明亮的光线映出照片上,那张与她有着七八分相似,却比她要年轻十几岁的女子的脸。

      她知道对方嫉妒沈栎拥有的一切,但她没想到对方会是这样的…像一只早已失去理智的疯兽。
      就那么为了私利,那心头的嫉妒憎恶,毁掉那么多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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