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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轮渡风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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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准确叫出名字的伊达航喉咙剧烈地滚动着。
他仰着头,男人站在阴影交界处,不知道从哪里掏出的手术刀抵住他下颌,泛着一道雪亮的寒光。
绳索深陷在皮肉里,像蛇缠绕猎物时蛇鳞张开死死卡进皮肉里,直至蛇信蹭过喉结,每一下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压迫感。
伊达航问:“你认识我?”
“我本来都放过你们一马。”男人勾笑,又声音很轻。
伊达航这时还没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又听见他说,“不过,反正他现在不在这,也看不见。”
伊达航感觉冰凉的刀刃贴着下颌骨向下滑落,横放在脖颈处,轻微的痛意传来。
他意识到不能在拖了,整个人被困在椅子上除了头一点动弹不得,正要使力强行撞开身前的人时,门突然被打开,掐断了室内紧绷的节奏。
所有人偏头望去,阴影从敞开的门口流出,裹挟着仲夜还未散去的寒意。
那道伫立在光影分界线上的人影过于经典,也过于危险。
及腰银发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圆顶礼帽压低了眉眼,只露出线条锐利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琴酒。
他身后,伏特加手里握着的枪牢牢顶在一个浑身发抖的男人太阳穴上。那男人衣着普通,脸上满是淤青和恐惧,显然已经经历过一番招待。
琴酒迈步走了进来,黑色长衣下摆无声拂过地面。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小孩或者伊达航身上停留半分,像是掠过无关紧要的杂物,直接落在了那个男人脸上。
“查尔特勒,你在浪费时间。”
琴酒的声音冷冽低沉,不带丝毫情绪,却比架在脖子上的刀更让人脊背发凉。
视线撞进那双碧眸的瞬间,伊达航的瞳孔不受控地骤缩又放大。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顺着空气钻进鼻腔,不是临时沾染的浅淡味道,而是浸透骨髓、带着死亡冷意的厚重感,直白地宣告着对方手上沾染的数条人命。
而且在他开口时伊达航明显感受到挟持着他的那个男人压在他颈间的刀刃微微一顿,放了下来。
伊达航并没有松了一口气,反而因为这三个人的到来感觉更加棘手。
查尔特勒。
他内心微动,这不像是个名字,更像是个代号。
一个有层级的犯罪组织。
这些人明明已经找到他身上的定位器,到底想做什么……
查尔特勒收起自己那把常用的手术刀,棕色的眸子跳过银框眼镜与忘性有些大的topkiller对视上,尾勾着的嘴唇透露出一股玩味,“我这不是等的有些急了,试探试探警察的消息。”
琴酒终于吝啬地给了他一点视线,显然只是想着他又发什么疯,丝毫不关心要被解剖的是什么警察。
那双墨绿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冰冷,“确保警方已经定位到这个地方?”
查尔特勒点点头。
被枪指着脑袋的目标人物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不断祈求着原谅。
伏特加粗声粗气地接口,用枪口用力戳了戳手里的人质:“大哥,跟这种自作主张的废物废话什么?反正诱饵已经抓回来了,这家伙敢私自拷贝组织的资料逃跑,就要知道要付出多少代价。”
伊达航瞬间明了,自己只是不幸被卷入,或者准确说是,满以为能斩落身前的蝉,直到背后那道冷光刺穿肩胛,才惊觉自己成了连黄雀影子都没见过的螳螂。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寒意同时涌上心头,他们被利用了。
琴酒冷笑,在他眼中,这里没有警察和罪犯,只有任务和需要清除的叛徒。
“这种小伎俩,还敢在我面前用?”
脸上淤青的男人也知道这一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不,琴酒,听我解释!我可以……”
“咔哒。”
一声轻响,不是来自伏特加的手枪,而是来自琴酒不知何时抬起的手,□□M92F的枪口稳定地指向他,黑洞洞的,没有丝毫犹豫。
男人腰腹上瞬间多了一个血洞,眼中的哀求和诉苦彻底转变成为惊恐,身体重重向后边倒去。
飞溅的温热液体有几滴落在了被迫停在几人身后的伊达航的脸颊和颈侧上,带着浓重的铁锈味顺着皮肤的弧度往下淌,在绿色外套上积成暗褐色一团。
琴酒的枪口移开,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他甚至没去看那具尸体,冰冷的目光顺而从倒下的视线落在后面依旧被捆在椅子上的伊达航身上。
伊达航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肾上腺素的急剧分泌让他的感官异常清晰,可口鼻之间他只能闻到血腥味、硝烟味。
身体的本能反应在保护自己,掩盖住可能会害怕的东西。
毕竟这可是犯罪组织的杀手啊。
伏特加拎着那个瘫软的目标,像丢垃圾一样把他扔到角落,然后也看向伊达航,等待指示。在他的认知中,这个条子的下场和地上那个没有什么区别。
可查尔特勒站到大哥身边,他饶有兴致地点着银框眼镜的边缘,开口问出伏特加都心生寒栗的问题。
“诶,你说我喂他哪种药物才能让他乖乖听话?Gin,要不要给点建议?”
伏特加别过脑袋,咽咽口水,就盼着大哥能把自己当空气。查尔特勒肯定知道大哥最讨厌就是这东西,结果一直在找机会挑衅,一边又忍不住为那个倒霉的条子心里默哀。
被查尔特勒这种研究疯子盯上,比被他一枪崩死还生不如死。
琴酒拾了下眼,对此并不在乎,见查尔特勒神经质一样真的挑了起来,嗤笑他装模作样后,冷声打断他:
“江城和光找到了没有?”
查尔特勒咧开的笑容一顿,慢慢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他转着手术刀,“广坂昌仁那个废物连人都清理不干净,不过查到几个月前最后一次和他接触的就是这个。”
他的下巴向前点了点,“这家伙也只是帮忙挂了个号,一天后江城和光就莫名失踪了。应该是怕自己身体状况会暴露吧,你也知道,长期服用那些东西指标有点异常。”
“一个疯狂科学家”——这是伊达航给查尔特勒的标签,即使不了解他们的目的,从他们的对话来看是在清理福利院知情的人。
伊达航攥紧手中用啤酒瓶碎片割断的绳子,默不作声地听着两人的对话收集信息,身上的武器都被搜□□净,直到听到最后才惊觉皱眉,那个医院突然消失的浅发少年和这个组织有关系?
那个银发男人咬着烟,碧绿的眼眸穿过碎发漫不经心向下看,目光从伊达航转移到另一边的小孩子:“他会来的,他们既然敢用组织的资源,就一定不会放弃。”
查尔特勒叹息一声:“那群人怎么这么有自信,我都没做出来,他们直接给小孩用,明明自己也可以,还想李代桃僵。不过很遗憾他们没有成功。”
伊达航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可从语气中却知道他不是在惋惜,更像是厌烦。
“一群废物而已,”琴酒咬着烟,终究不耐烦,毫不留恋地转身,黑色衣角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伏特加。”
混杂着查尔特勒“什么,不是留给我了吗”语气差了几分的控诉逐渐远去,伊达航看着伏特加走去拎起小孩扔给一个黑衣人,仓库的门被从外锁了起来。
伊达航看着黑衣人熟练地挟持住小孩,剩余四个各站四个角守着。
就在他有所动作时,侧面墙上那扇高窗上映过一个黑影,他看见锃亮的黑色牛津鞋鞋尖扫过窗沿积灰。
熟悉的黑色大衣下摆被穿堂风掀起的瞬间,他的眼眸瞬间收缩,远处传来“呜呜——”的汽笛声。
那声音起初像困兽低吟,贴着地面滚过来,渐渐拔高,震得仓库墙壁都微微发麻,混着隐约的轮机轰鸣。
升起的帆布混着风呼呼作响,齿轮咬合的咔啦声混着锚链被缓缓上升的声音,像重锤砸在伊达航心上。
他在一艘轮船上。
……
咸湿的海风裹挟着港口特有的喧嚣扑面而来,巨大的白色轮渡如同一座移动的城堡,静静停靠在码头上,在上午的阳光下远处的海水都被映得发亮。
萩原研二穿着熨帖的米白色船员制服,藏青色肩章衬得他肩线格外利落。
他站在舷梯旁,指尖虚扶着一位扶着栏杆的老妇人,语调温和得像揉碎的海风:“您慢些走,舱房标识在左手边第三扇门,有需要随时喊我。”
待客人的身影消失在船舱入口,他才直起身,右手拇指轻轻勾住制服帽的帽檐,缓缓向上抬了半寸。
额前碎发被海风掀起,露出那双藏在帽檐阴影里的眼眸,是极淡的鸢尾紫,此刻却褪去了柔和,凝着沉得化不开的光。
他的视线越过喧闹的甲板,掠过往来穿梭的水手与乘客,稳稳落在轮船深处那扇紧闭的铁门方向,眼尾微垂的弧度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海风卷着咸腥味掠过脸颊,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了攥,指节在白色手套下泛出浅淡的痕迹。
短短一小时内,他看到的上层人士比他过去一年在警视厅报表上看到的还多。
不仅仅是富商巨贾,那些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的面孔,更有几位是连他都隐约觉得眼熟、只能在特定新闻版块见到的人物。男士们西装革履,腕表在阳光下闪烁着价值不菲的光芒。女士们珠光宝气,衣香鬓影间是掩不住的矜持与高傲。
这场景让他回想起上次拍卖会,只是这次不是什么白领都能参加的庆功宴,而是一个汇集了各界顶尖人物的豪华游轮旅行。
他借着调整耳麦的机会,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向码头临时指挥点汇报:“轮渡十点三十起航,登船宾客层级极高,约50人,怀疑对方意图以此作为屏障或筹码,请求重新评估,over。”
耳麦里传来短暂的电流嘶声,随即是风见裕也沉重的声音:“收到。我会询问长官,计划不变,按预定方案渗透,优先确定伊达的位置,确保其安全,行动小组已就位。over。”
与此同时,在距离舷梯稍远一些的普通登船口,气氛则截然不同。
浅棕色发丝的少年接过检票员递回的票根,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符合他外表年纪的纤细。
他戴着那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乍看之下透着微妙的脆弱感,但若细瞧便能发现那之下刻意抹平的随性。
海风比方才急了些,卷着咸湿的水汽扑上舷梯。
一阵稍强的风掠过,松田阵平适时地偏过头,肩颈细微地瑟缩了一下,仿佛不堪这风力的侵扰。
他抬手虚掩在唇边,发出一声低低的、压抑的轻咳,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旁一位好心的工作人员注意到。
“这位先生,您没事吧?需要帮忙吗?”工作人员关切地上前半步。
松田阵平闻声抬起头,墨镜巧妙地隐藏了他眼中的神色,只从镜框边缘流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带着歉意的笑意。
他摆了摆手,声音放缓放轻了些,掺入一丝若有若无的沙哑:
“不,没什么,只是有点感冒。”
有事,他的假期没了,才歇了几天就出事了,事后必须让寺阪见到广坂昌仁给他一拳,好好当卧底不行还贪财,贪财就算了还告状。
把自己告没了吧。
那个独眼大叔眼光真不行。
说完,他确保引起注意,便不再停留,微微颔首示意,便随着人流继续向前。
那位工作人员只是尽自己的责任,过了一会儿轮渡快要启航了,就在他低头整理票根时,几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四个穿西装的男人快步走来,为首者身着橄榄绿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额角还沾着点赶路时的薄汗。
工作人员立刻迎上去,伸手接过对方递来的船票。
“您好,请这边走,小心脚下,几位的房间在三层。
橄榄绿西装男点了点头,没多说话,带着身后三人跟着往船舱走。
工作人员走在最前,眼角余光却悄悄留意着几人的动作,他们步伐整齐,手始终揣在西装内袋,连呼吸都比普通乘客沉敛。
直到将几人送到三层舱门口,看着服务生迎上前,他才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登船口的铃声已经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