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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兄长 “为什么他 ...

  •   日子果然如萧负雪所说,渐渐好起来。
      柳韵一家极和善,对于萧苓兄妹丝毫不觉得麻烦,不过是添两双筷子的事情。
      对外则道是兄妹俩自幼失怙恃,来投奔远房舅舅。村里民风淳朴,加上柳韵博学多才,是远近闻名的教书先生,自然没有什么风言风语。

      冬日田里没什么活计,将近年关,柳晋就和村民结伴到山中狩猎。
      萧负雪最擅骑射,虽少了条胳膊,但逮些野兔什么的不在话下。柳晋看了好生羡慕,私下里悄悄央求让他教教他。

      “这有何难,表兄何须用求字?”

      萧负雪声音不小,柳晋的脸黑里透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向坐在院中的妻子和萧苓。

      “走吧走吧,待会人多了,就打不到什么了。”

      等二人收拾好器具,结伴走后,小院很快静了下来。

      慧娘的唇角仍然带有笑意,她正拿着绣绷绣着帕子,萧苓余光瞥去,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

      也许是察觉到萧苓的目光,慧娘有些羞涩,她快速看了一眼萧苓,又将头垂下,只露出染着粉霞的侧颊。

      这些时日萧苓和慧娘慢慢熟悉,知晓她脸皮薄,既然这件事她不打算说,萧苓自然也不会开口去问。

      不知几时出了日头,柳家养的好几只猫都攀上了墙头晒太阳,露出肥白的肚皮,惬意地休憩着。还有一只趴在萧苓脚边,懒洋洋的,时不时“喵呜”一声。

      不过晌午,萧负雪二人便回来了。
      等用过午饭后,他悄悄将萧苓领到后院的空地处,彼时积雪已化,空出一小块湿润的土地。

      萧苓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兄长素白衣袖里毛茸茸的一团,毛色极其干净,正瑟瑟发抖的小兔子。

      她有些惊喜,“兔子?”

      萧负雪将兔子塞在萧苓手中,看着她眸中溢出神采,不由得弯了弯唇角。
      “这是在后山寻到的,我看着怪可怜的,就把它带回来了。”

      萧苓抚着小兔子顺滑柔软的毛,心里也软起来,这和她小时候皱巴巴的针织兔子很像,只可惜有回陈氏见着了觉得碍眼,让嬷嬷把它给烧了。

      “谢谢兄长。”

      她还不忘这是萧负雪带回来的,连忙向他道谢,原本微蹙的眉目舒展开来,沾染了不易察觉的松快,就连苍白双颊也有了血色,与先前恹恹模样判若两人。

      萧负雪澄澈明亮的双眸中映着萧苓的笑靥,看她终于透出生机,不禁轻舒口气。

      这些日子他时时忐忑,说话也谨慎许多,对于京州的事情更是一个字都不敢提。

      但还好,萧苓却是真放下了,甚至还会提及很多小时候的事情,比如兄妹二人偷偷溜出府再被发现的糗事,只不过他们都特意避免了一个人的名字。

      将原有的一切打碎,再重组,这是个艰难的过程。
      但萧负雪笃定,他会一直陪在萧苓身边。
      陪她走完这个过程。

      “外面冷,待会我就做个笼子给它当窝。”

      萧苓点点头,目光从萧负雪身上又回到手里的兔子上,她轻轻摩挲着尚带温热的软毛,眉眼低垂。

      “兄长,谢谢你。”

      这是她不知道第几遍向萧负雪说谢谢,萧负雪斯文一笑,有些无奈。

      “宁宁,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他这话让萧苓胸膛的暖流汹涌得厉害,泪水很快盈湿了长睫,她极力忍耐着才不至于哽咽。

      如果萧负雪和萧净出征,没有用那空白诏书换她与太子退婚,那他就不会有今日难堪的局面。
      他也可堂堂正正回侯府,做他的世子。
      不必像现在,同她一起归于山野。

      萧苓越想越觉得对不住兄长,他说他是她的“家人”,可血脉至亲都如此凉薄,她又怎能心安理得地去靠一个毫无血缘的人呢?

      萧负雪却是看穿她的想法,单手掰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簌簌而落的泪珠,眼底漫上几分心疼,想替她轻轻擦去,可腾不出多余的手只能按耐住心思,轻声且郑重道:

      “宁宁,兄长就是要做你这辈子的依靠。旁人靠不住,有兄长就够了。”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对萧苓说这样的话,她有些不知所措,怔怔地看着萧负雪。

      萧负雪眉眼温和,笑意斯文细致,没有再说下去。

      他一直都知道萧苓的性子,她表面看着温婉和顺,事事都替人着想,可内心却有一股执拗,不敢接受旁人的好意。
      可他不是旁人,他是哥哥。

      哥哥天生就是要做妹妹的依靠。

      “好了,我们该去给兔子做窝了。”

      萧负雪手巧,即使是单手,也能在萧苓的配合下将一个精致的小笼子给做好。他起身,看着萧苓将兔子放进去专注且温和的模样,唇角笑意愈浓。

      侯府生活枯燥,萧苓觉得这一切都很稀奇,都是她没有见过的。

      萧负雪见此情此景,不合时宜地想起从前萧柔问过他一个问题。

      问他为何萧苓和她同样都是他的妹妹。
      他为何永会偏袒萧苓。

      他那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她和你不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呢?

      当时他年岁尚轻,观念还未成型,对待事情非黑即白。在他浅薄的记忆里,他只记得从前的柳氏很温柔,见了他总是言语温和。而萧苓是柳氏的女儿,他有责任对她好。

      萧柔什么都有,有疼她的祖母和母亲,就算父亲同样不喜她,但不会对像萧苓那样苛责她。

      萧苓才是什么都没有。

      在偌大的侯府,他与她同样都失去了母亲,如果说是他偏袒萧苓,倒不如说他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同样孤单的自己。

      先是怜惜,再是责任,慢慢就成了习惯。

      -

      这天冷得出奇。
      初杭搓着手一路小跑着,下了马车便往侯府里冲,靴子踩在青石板上险些滑倒,还好碰上陈暝手快扶了他一把。

      “不急,不必跑得这么快。”

      初杭倒不是急着替陈暝通传,而是另有一桩要紧事急着要禀报赵景之。

      “太子一直在此处处理公务么?”

      初杭站定,有些气息不稳,他看着绯红官服的陈暝,知晓他近日升了官职,忙揖礼道:“陈大人,殿下只夜里在此处歇息。”

      在这里?
      陈暝抬眼看了一眼古朴厚重的匾额,“镇国侯府”四个字赫然在目。
      再仔细一看,门口守着的小厮也不知何时换了人。

      他脸上没有显露出来什么,只让初杭带路,二人穿过几条曲折游廊,畅通无阻地行至后院书房。

      赵景之正在书房作画,紫檀狼毫在宣纸上从容游走。

      陈暝和初杭来时,他正落下最后一笔,随手将狼毫搁在笔山之上。

      依然是昔日墨绿圆领袍,剪裁得体,愈发显得整个人清冷疏离。

      陈暝垂首,唤了声“殿下”。
      说来奇怪,他竟觉得此时的赵景之比原先的状态好了不少,最起码还有作画的闲情逸致。此副做派,倒比萧氏还像是这侯府的主人。

      赵景之听到声音,只撩起薄薄的眼皮瞥了来人一眼,便又望向了那刚作好的水墨画,似乎在等墨迹干透。

      “何事?”
      他语气淡漠,似深潭。

      初杭刚想开口,便听陈暝语气低沉,“殿下,叛贼吴王残部昨夜在定州反扑,不过张城将军已带人围剿,不足为惧。”

      “定州……吴王这火是从定州烧起来的,不过是死灰复燃……”
      赵景之忽然不说了。

      定州。
      他的思绪莫名定在了这两个字上。

      似乎有什么在脑海倏忽而过,如闪电般,他想抓住,却又怎么也抓不住了。

      此刻,赵景之又抬眼,陈暝和初杭的脸在他面前分化成虚影,破碎,又重组。
      不,不止是他们,周遭一切景象都在不停旋转、颠覆、重置。

      陈暝还垂首等着赵景之的回复,谁知只等到了半句还未说完的话,不免觉得诧异,还不等他抬眼,便又听见低沉刺耳的笑声。

      一声声地,像针扎在人的耳膜上。

      初杭更是连头也不敢抬。

      谁都摸不准赵景之在想什么。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悲极到喜极是什么感受,痛已经不足以形容,那是一种混沌的情绪,将他的理智操纵着,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就如此刻,理智已被躯体驱逐,悬在半空漠然旁观这具身体温热的液体从眼尾滑落,快得不着痕迹,又看着那薄唇一张一合吐出几个字,“启程去定州!”

      对于赵景之的决定,不光是陈暝惊诧,初杭更是骇然不已。

      这太匪夷所思。
      去定州做什么?陈暝都说了,定州灾患已除,赵景之实在不必去走这趟。

      但他想拦却是没拦住。
      “殿下,不用把消息传给宫里么?”

      赵景之起身,带起的风将薄宣掀起一角,此时墨迹已然干透。
      但他看也没有看一眼,走出了屋子。
      “备马。”

      _

      陈暝看着初杭的身影追着赵景之已经隐没在翠竹曲径中,便另择蹊径出府,谁知竟在抄手游廊中碰见陈氏,身后并无仆妇跟从。

      她满面哀容,眼角平添细纹,好似一夜间老了几岁。

      此时二人撞见,陈氏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却又不觉得奇怪了。
      毕竟赵景之闯侯府都如无人之境,将府里上上下下都换成他的人,还有什么是让她接受不了的呢?

      “姑姑。”
      还是陈暝先开口行礼。

      陈氏见到他心里还是有些欣喜的,听闻陈暝跟着赵景之升了官,现在今时不同往日,已经见不着当初的局促了。

      “姑姑这是怎么了?”

      陈氏闻言,更是伤心的厉害。
      “你表妹……你表妹她……”

      表妹?
      陈暝愣怔一瞬,忽然想起陈氏说的应该是萧柔,她被赵景之送返到国公府的时候他是听说了的。

      “你表妹……给送到定国公府了!”
      陈氏再也忍不住,终究是哭出声音,但又顾忌着,极力克制住哭腔。
      她还记得那夜有多可怖,赵景之似地狱修罗闯进来,随意定夺人的生死,只差一点她就成了剑下亡魂。

      可还不等松口气,赵景之竟然强行将柔儿送去了定国公府。

      “他说……他说,定国公府才是柔儿孩子的归宿……”

      陈氏愈发糊涂了。
      如果按他这么说,那容钦南就是定国公之子?

      这怎么说得通?
      她不禁脊背发凉,不敢深思下去。

      这个哑巴亏她绝对不能就这么咽下去。
      但又有什么办法?
      那个人喜怒不定,就是个疯子!

      思及此,她浑身打颤,连带看向陈暝的目光也隐约有些不对,更觉得侯府里到处都是赵景之的耳目。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惊惶占据在心头。

      她怎么就忘记了?
      就算陈暝与她一样都姓陈,但陈暝是赵景之的人,他们都是一伙的!

      她嚅嗫着干燥的嘴唇,不敢再说了。

      “姑姑,你怎么了?”
      陈暝看着陈氏满脸仓皇,脚步更是不自觉后退一步,不免皱了眉头。

      陈氏无心理会还站在原地的陈暝,险些被脚边繁复的裙摆绊住,转身踉跄着跑远了。

      就跟有什么追着她似的。

      而陈暝则站定了身子,看着那愈来愈远的背影若有所思。

      -

      天阴沉沉的,连刮起的风都冰冷刺骨。

      赵景之的马车刚至城门前便被截住。

      “奉陛下令,殿下请随末将回宫!”

      铠甲峥嵘的一队骑兵从官道涌来,为首的那人下马跪在了最前端的马车前。

      那人话音刚落,接下来便是漫长得如死一般的寂静。

      赶车的人没有赵景之的吩咐不敢动,骑兵也不动。
      两方就这般相互僵持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为首的侍卫做好最坏打算时,一道低沉嗓音响起:
      “回宫。”

      马车驶动掉头,缓缓带起的风,将帘子一侧掀起。

      周遭的人只看到赵景之面容隐于轿帘之下,在阴沉晦暗里辨不清神情。

      侍卫们面面相觑,但还是跟在马车后面回宫复命。

      _

      风冷飕飕刮着,却丝毫不影响地龙烧得正旺的东宫。

      殿内极静,静得似乎能听见焚香的声响。

      皇帝居高临下坐在上首,大病初愈面色极其难看。

      何公公站在一侧,两脚快要站不住。他年轻时腿受过刑,落下了阴冷天气便疼痛的毛病。为了缓解痛意,他一边在心底掐算在东宫等候的时辰,一边瞥向颤巍巍跪在地上的小太监。

      “糊涂东西,陛下在此,还不肯说实话么?”

      小太监紧张不已,哆嗦着身子,连头也不敢抬,“奴才实在不知这几日太子行踪……”

      此言在意料之中,一个奴才能知道些什么呢?
      何公公在心底叹息。
      谨慎如赵景之,将东宫里的人全都换了遍,就连刘规都被打发到了城郊的破庙里守皇陵。

      这小太监看着眼生,应该是刚进宫,想来还未去拜过他这个干爹。一想到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他看向小太监的眼神也不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也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
      他这般想道。

      何公公还准备要问些什么,却听身后一道低沉且威严的声音响起。
      “不必问了。”

      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脊背向四肢百骸涌起,何公公已经许久不曾听过这个声音,他闭上了嘴,没再出声。

      殿内虽暖意融融,但在场的人无不冷汗涔涔。

      小太监也识时务,瑟缩着将身子悄悄往阴影处藏,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一道修长消瘦的影子从长阶上慢慢延伸,裹挟着外面的寒意,逆光而来。

      皇帝面目阴沉,紧盯着缓缓走近殿中央的赵景之,满眼阴鸷在看到他俯身行礼时全部褪去,神情渐渐变得讳莫如深。
      他轻抵在椅侧扪手的指尖一下一下地叩动,满殿气氛瞬间沉凝。

      赵景之恍若未闻,保持恭谨有礼的姿态。

      “臣恭请陛下圣安。”

      此话简直大逆不道。
      哪有父子间如此生分?就算太子与皇帝之间再有嫌隙,也不会如此不顾礼数。

      更何况皇帝在册封大典上已经为太子取了字。

      单字“徵”,心性明朗,承继大统。

      何公公脸色一变,心思百转千回。
      他悄悄看了眼皇帝,见皇帝脸色仍然如先前一般,甚至多了抹平和的意味,他将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你倒懂礼。”

      皇帝看着那与他如出一辙的身形轮廓,浑浊的深眸微眯,也没说让赵景之起身的话。
      这段时日他总算从接连打击中缓过心神,紧绷的思绪也慢慢放松,这个半路被认回的太子有心计,也够狠,只不过和他斗,还差了点。

      放松了心弦后,他毫不吝啬地将话语里透出一点慈爱。

      “太子这段时日不在东宫,去了哪里?”

      “回陛下,不过是宫外转了转。”

      “哦,朕怎么听闻,你将东宫都搬进了镇国侯府?”

      这件事只要留心的人一看便知,无需多查。

      随着皇帝语气渐渐低沉,殿中气氛骤然收紧,无形中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此时,何公公给周遭的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其悄无声息慢慢退下,殿门沉重而无息地合上,光线变得愈发昏暗。

      最后这大殿之中明面上就只剩下三个人。

      气氛变得静默而又窒息。

      却将赵景之肺腑里的漠然与压制已久的躁动慢慢从蛰伏状态唤醒,他垂首,等待着。

      撕开假面,有什么东西在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后跃跃欲试。

      赵景之毫不避讳地抬头,与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对视,轻扯唇角。

      “陛下当年不也险些将寝殿搬去了国公府么?他的笑意在皇帝越来越阴沉的眼里更显残忍,“不,是将国公府后院搬进了皇宫。”

      虚伪的父慈子孝一面彻底被揭开,空气变得诡谲而又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何公公更是头也不敢抬,他没想到赵景之如此狂妄放肆,当着圣上的面道出当年的秘辛。

      皇帝表情瞬间凝固,额角青筋跳了跳,好不容易调理好的气息也变得紊乱。
      他简直要被气笑了。

      从未有过人敢与他这般说过话。

      哪怕是容钦南,从来也是温和细致的,一句忤逆也不敢有。

      皇帝阴沉目光中渐渐蕴了杀意,即使先前心里还留有一丝怜悯,但在听见赵景之的回答后,瞬间荡然无存。

      赵景之是不怕死?
      就这么笃定他会顾念着父子情分?

      “你知不知道,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和朕说话。”

      帝王威严,在这一瞬显露得淋漓尽致。

      “臣自然知道。”

      赵景之站直身子,眉眼冷峻,明晃晃的笑意根本达不到眼底,幽深且冷。
      他就是太知道了,才会如此放肆。

      “你——”
      皇帝的话被堵在喉咙里,气血上涌让他有些晕眩,再也无法保持原先的从容不迫。
      但很快,他深吸一口气,望向赵景之的目光愈发清寒,他抬手做了个手势,登时寂静的大殿传来汹涌的脚步声。

      咚咚咚——
      蹬蹬蹬——
      甚至还能听见刀剑出鞘的铮铮响声。

      一触即发——皇帝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似乎下一秒就会将赵景之就地正法。

      他早就在赵景之来之前做好万全准备。
      就算赵景之是他与皇后亲生的又如何?
      就算他只剩下这一个儿子又如何?

      有如此野心,才刚当上太子就如此狂妄,如今他身子正值春秋,可若是他病了呢?岂不是会堂而皇之篡位?

      他绝对不能将大周的江山就这样拱手相让。

      皇帝正襟危坐好整以暇盯着殿中央的人,想从他眼里看到慌乱、震惊,然后再求饶,求父皇高抬贵手。
      但是,连一丝丝都没有。

      面对变故,赵景之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这一切他都早已预料。

      但怎么可能?
      皇帝的表情终于有一丝破裂。

      “陛下这是要杀了臣么?”

      赵景之一句一个“臣”刺得皇帝耳膜生疼,但他无暇顾及,掩在衣袖下的手正准备着一声令下。

      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听赵景之到底要说些什么。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皇帝本以为赵景之还有些什么歪理,譬巧舌如簧,拖延时机,但通通没有。赵景之的视线牢牢看着他,面如凝霜,目光始终如深寂的潭水,就算有什么细碎的东西闪过,也不过转瞬即逝。

      “陛下一定要臣死么?”

      皇帝透过他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容钦南,那个他倾注全力培养近乎到完美的端方储君,从不行差就错一步。
      他不得不喟叹一句,就算不是亲子又如何?

      是亲子又如何。

      思及此,他看向赵景之的目光愈发冰冷。若不是赵景之,容钦南依然好好做他的太子,容钦靖还在戍守一方,他与皇后会白头偕老,一切都会如他多年前憧憬的那样。

      皇帝没有回答赵景之这个问题。
      他似乎是倦了,强烈的情绪波动让他疲惫至极。

      看赵景之的目光如看将死之人。

      “容钦南在哪里?”
      “陛下现在才想起他,是不是晚了点?”
      “你——”

      他最后看了赵景之一眼,毫不犹豫做了个手势。

      脚步铿锵,兵刃俨然。

      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啪——啪——”
      光雾朦胧中,谁知赵景之伸出手轻拍两下,在皇帝不解的目光中如沙场点兵的征号,指挥着外面的一切。

      紧闭的殿门被猛然推开,光猛然间刺痛了皇帝的眼。

      他突然站起身,铁青着脸。
      似是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胸膛迅速起伏着。

      何公公也似傻了眼,先是呆愣了一会,随后“哎呦”一声搀住了皇帝。

      殿外像是下了场血雨,红得触目惊心。

      皇帝布下的暗卫全部被另一群训练有素的人悄悄绕至身后给抹了脖子,铁光凛凛的战甲与凛冽的剑光将这座殿围得水泄不通。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噗——”
      皇帝目眦欲裂,像是受了巨大的打击,连站都站不稳,血从肺腑里被挤压出来,在赵景之眼前凝成一道红色的屏障。

      他盯着那抹红,望了许久。

      “陛下,陛下!”
      在极致的灰暗笼罩下,何公公扶着皇帝,一眼便看到殿外为首的人,正是御林军首领秦安,那个原本要诛杀赵景之的人突然倒戈,剑直指向大殿中央。

      “秦安,你也要反了不成?”

      秦安不答。
      但他的态度仿佛说尽了一切。

      皇帝气血翻涌,胸膛急剧起伏,他还未来得及适应眼前的场景,一股暴戾在喉咙里横冲直撞,急着找宣泄的出口。
      他一把推开了何公公,指着赵景之,“把他给朕处死,立即处死!”

      下面的人面面相觑,没一个人敢站出来。

      “反了!都反了不成?”

      赵景之的身影挺拔高大,在光滑冰冷的地砖上投下黑沉的影。他目不转睛看着皇帝因气急而拔下佩剑几步从高台跃下将剑横在了他的脖颈上。

      明黄衣袂带起的风刮在了他的脸上。

      赵景之还是屹然不动。

      皇帝年轻时骁勇善战,即便现在身子因病而孱弱,但爆发出来的潜力还是让他咬牙切齿剑指赵景之。

      “殿下!”
      不知是谁呼了一声,都被这变故惊了一瞬。

      冰冷的刀刃贴向脖颈,猝不及防刺痛了一下。
      赵景之盯着皇帝那深邃幽暗燃着怒火的眸子,忽然笑了一声,牵扯到发痛的太阳穴,青筋也跳动着。

      “父皇真要杀了儿臣么?”

      这个问题他问了第二遍,语气如此无辜,让皇帝产生了一丝丝的荒谬错觉,如果没有当年的事情,赵景之是不是也会和容钦南一样,由他亲自教养,安稳顺遂长大。

      只可惜,没有如果。

      此错已经铸成,不能再错下去。

      皇帝手腕一横,正要用力,却被赵景之下一瞬的举动大吃一惊——他竟敢徒手握剑!

      剑被硬生生移开。
      血汩汩顺着凛冽的剑身而下,滴落成珠。

      皇帝再想使劲,却是动弹不得。
      被此情此景大骇。

      饶是见过再多尸山血海,却没有哪一刻如此时般震悚。

      赵景之,是疯子。

      “儿臣想问一句,太子之位给儿臣和容钦南,有什么不一样么?”

      不一样!
      这当然不一样!
      皇帝恨不能一剑劈了他。

      赵景之看出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杀意,又是一声轻笑。

      “父皇,你若是杀了我,这江山该由何人来承继?”

      二人对峙着,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皇帝不欲与他多费口舌,正要一鼓作气抽出剑反而被赵景之握得更紧,血淅淅沥沥从他的手里流下,深可见骨,其状可怖,仿佛再用劲一分,便会五指齐断。

      赵景之置若罔闻,仿佛痛的不是他,眉眼下压,给人极强的压低声音道:“是那个侍女腹中未知男女的孩子么?”

      这声音极低,极轻,却在皇帝心里刮起一阵血雨腥风。

      他瞳孔震缩,一时间暴怒、悲愤,以及些许难堪尽数在脸上轮番展现。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被无形中打了一巴掌。

      他想质问赵景之是怎么知道的,他明明行事那么隐蔽,他不过是想再留一个皇室血脉……

      猛然地,皇帝想到另一个问题,那皇后是不是也知道了?

      赵景之将皇帝神情尽收眼底,仿佛知道皇帝在想什么,唇角多了抹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冷笑。
      他感到厌恶,原来眼前的九五至尊,也会欲盖弥彰,也会做出这么虚伪的事情。明明能为皇后做到弃六宫粉黛,可为了延续所谓的血脉,他仍会去找旁的人生子,却还怕被皇后发现。

      肺腑不由得痉挛起来,他强忍着不适,满目嘲意。

      “在想她会知道,是么?”

      他在皇帝面前言语如摧心剖肝,“不会,她不会知道的。”

      因为不爱,所以不在乎。

      “住口!你给朕住口!”

      暴怒之人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更多的血淅淅沥沥而下,顺着手腕蔓延至衣摆,染成浓重的深色。

      “畜牲!你简直就是畜牲!”

      赵景之看着濒临崩溃的人,说的话粗鄙不堪。

      他嘲意更浓,上前逼近一步。
      “您说的对,儿臣就是畜牲,儿臣不就是畜生的么?”

      “你——”

      赵景之唇角微微扬起,不顾皇帝如何气急败坏,薄唇吐出来的声音更是低得快要听不见。

      “还有,今后父皇只会有儿臣一个儿子,您杀不了儿臣。”

      随后他又低眉,目光极快地向下看了一眼,其含义不言而喻。

      皇帝彻底气急,眼神恨不得要将赵景之剥皮抽骨。

      “胡言乱语!”

      “是不是胡言乱语,传御医一问便知,还是说让儿臣当众给父皇传唤?”

      皇帝身子在上回大病中早已虚透,再加之他服用过不少延寿丹药,早无再生育子嗣的可能。

      皇帝见赵景之如此笃定,脸上青红交加,牙齿气得咯吱作响。
      他怎么可能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去传御医?

      一时之间,他觉得太过于被动。

      哪怕是夺嫡,他也有信心能胜,但唯独此时败得彻底。

      还是败给了自己的儿子。

      刹那间功夫,皇帝神情憔悴,笼上一层阴翳与灰白。

      他败了。

      剑“咣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赵景之垂下血肉模糊的手,低眉,浓密睫毛覆住如霜寒的双眼,辨不清情绪。

      -

      从东宫出来后,凛冽寒风吹散浓重的血腥气,不多时,一切变恢复如初。

      所有的杀戮、阴谋仿佛都不曾发生过。

      赵景之的手草草包扎过,绢布上大片的血都洇了出来。

      他阴沉着脸,快步跨坐在一匹马上,握着缰绳便策马奔了出去。

      初杭在后面和秦安吩咐了些什么,也招呼马车追赶在后面。

      他心里却止不住咋舌,这一派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真可怖。

      -

      青山村。

      这日,萧苓如往常一般看兔子。

      而萧负雪因胳膊伤处酸痛难忍,也闲在家中,兄妹二人便在兔笼前碰面。

      原本一只兔子过于孤单,萧负雪不知从哪又逮了一只过来,现在两只兔子挤在一处,在厚重暖和的软布里窝着,一日比一日滚圆。

      萧负雪垂下眼皮,看着萧苓皎洁如月般的侧脸,唇角漫起的笑意变得温柔而缱绻。

      看着看着,他就发觉萧苓的一缕发自鬓边垂落,被风吹着险些要拂过鼻尖,而这一切她都无知无觉,目光还是如此专注而温和。

      他的胸膛泛起微痒,正要抬手替她将那缕头发拢至耳后时,身后响起了慧娘的声音。

      萧负雪收回手,回避过眼神,只觉得指尖还带着阵阵酥麻。

      “这兔子可真可爱。”

      慧娘不知何时站到兄妹二人身后,看着那端放在背风处的笼子,止不住赞叹道。

      “啊,慧嫂子。”

      萧苓让出空,慧娘又拿青菜喂了会兔子,便对一旁的兄妹二人道:“明后几日我和阿晋要去上九村置办点东西,你们可有要捎带的么?”

      年关将至,好多人都会去赶集置办年货。

      青山村离集市远,每月的初一至初五村民都会去人流密集的上九村去买,柳家也不例外。

      原本这是柳晋的活计,但慧娘怕一个粗汉子不细心,便索性跟他一起去。

      萧苓摇头,萧负雪也是摆手,“我们什么都不缺,多谢嫂子。”

      慧娘笑着说不用谢,有什么缺的同她说就是。

      等嘱咐完之后,她便又要去绣她的小老虎。

      村里的夜很静,这几日天气晴好,月光也通透,透过窗撒在地上跟撒了层白霜似的。

      已经阖眼许久了,萧苓还是半点睡意也无,她翻过身去看那映在窗上看不真切的圆月。

      心脏突然瑟缩了一下,像是被月光冰到了似的。

      这种不受控的感觉太过熟悉。

      每每有些异样,不久后便是出事。

      她太害怕了。

      万籁俱寂,柳家住村尾,便更是连人声都听不见。在极致的安静中,萧苓的心跳愈来愈快,慢慢地,她耳朵嗡嗡的,只能听见自己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呼吸声。

      “宁宁?”

      萧负雪耳力极佳,从萧苓翻身他便一直关注着她的动静,听她呼吸不对,以为是又陷进了梦魇。

      他正要翻身下床,却被萧苓叫住,听到兄长的声音,她已经不似刚才紧张。

      可能是她多心。

      现在舅舅一家人在,村里那么多人都在,她还在害怕什么呢?

      “没事了,兄长。”

      她又翻过身,闭上眼。

      萧负雪点点头,但又想起她看不见他的动作,便应了一声。

      “宁宁,明天我也出去熟悉一下环境吧?”

      他躺在床上,眸中无一点困倦之意。得为长远打算,柳韵家是待不长久的,终归是旁人家,总不能在旁人家长久住下去。

      熟悉了环境,便是要找攒钱的路子。

      他的一点银钱早在遣散弟兄们时花了出去。

      现在是身无分文。

      萧负雪不由得哑然失笑。

      从未有过这么困窘的时刻。

      萧苓懂萧负雪的意思,其实她也有这个想法。

      她看向了搁在枕边的包袱,那还是她从宫里带出来的物件,等过段时日再拿去铺子里当了换钱。

      “兄长……”
      “宁宁……”

      兄妹俩同时张口,又同时住嘴。

      “你先说……”
      “你先说……”

      一丝烫意从脖颈蔓延至耳缘,萧苓觉得有种莫名的感觉在心口处蔓延。

      说不出来,很奇怪。

      她悄悄深呼吸,用来缓解方才的尴尬。

      萧负雪的情况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空气明明是冷的,但此时他却觉得呼吸微微发烫,心跳也比平日里快许多。

      就连掌心里也出了汗。

      他正要悄悄将被子掀开一点透气,却猛然怔住,刚才全部情绪荡然无存,一点点凉意将他全部围剿。

      他将右手伸到左臂去。
      只摸到了空荡荡的一截衣袖。

      像打了他一个沉闷而讥诮的耳光。

      太过于得意忘形,忘记了他现在是残缺之人。

      而这边,萧苓缓过心神,她看着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语气不禁充斥着对未来的憧憬。

      “兄长,等天暖和一点,我们就搬出去。”

      “嗯。”
      萧负雪静静躺着,目光盯着头顶的青灰瓦顶。

      “如果想在村里,在舅舅家旁边再盖个屋子,不需要太大,两间足以。”

      萧苓想着,她和兄长一人一间,院子也不需要太大,再养些鸡鸭,若是怕不安全,再养条狗也就是了。

      “好。”

      “如果不想在村里住……”
      如果不在村里,去哪里都可以,反正她带的银钱足够,届时再做些小生意,不怕坐吃山空。
      可不在青山村,又能去哪里呢?

      定州、静州,还是云州?
      还没等思量出结果,浓重的困倦将她席卷,眼皮渐渐阖起。

      时隔许久。

      萧负雪听着萧苓渐渐低下去的声音,和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翻过身。看着面前垂落的素布帘子上映着萧苓清浅柔和的身影,身形轮廓在月光描摹下显得无比单薄。

      有什么冰冷的液体从眼尾滑落,洇湿无痕。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明白他望向萧苓的目光不知何时变得温柔而缱绻,明白莫名悸动的心跳因谁而起。

      可这残忍而可怖的真相他当真能接受么?
      萧负雪问自己。

      手不知在何时慢慢紧攥起来。

      不知从哪里来的两道声音翻涌交织,此起彼伏,让他头脑不断发昏。

      有道声音在心底反复盘旋:
      妹妹的心上人能是容钦南,甚至是赵景之,能是世间的任何一个人,可唯独不能是他。

      他也同样,他的心上人能是世间千千万万女子的任何一人,可唯独不能是她。

      萧负雪闭了闭眼,又重新翻过身,面向了那堵冷墙。
      伤口还在隐隐发疼,连带着胸口也在发闷。

      他们是兄妹。

      可还有道声音如此卑劣,如此狂热,不断拉低他固守的道德准线。

      “你不是一心想给亲爱的妹妹择好夫婿么?身为太子的容钦南都已被判出局,天下儿郎不过如此。”

      “没有谁比你更了解你的品性。”

      “为什么他们可以。”
      “你不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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