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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失控边缘(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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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几日,距离陈氏与张家定下的婚期将至,镇国侯府张灯结彩。
萧苓看着仆妇与小厮进进出出张罗着,不知喜从何来,从而心生疑虑,而流云接下来的话让她暂时放宽了心。
“老夫人寿辰将至,这是为了给老夫人祝寿的。夫人说以往没那个规矩,但是今年不一样,也是为了给侯府添添喜气。”
萧苓了然,同时心里涌出一片酸楚。
今年侯府的确是流年不利,父亲和兄长接连出事。
就连她……
就在眼眶酸胀,快要有什么溢出时,萧苓吸吸鼻子,很快敛好情绪,因为现在还有一桩要紧事要她去办。
对于陈氏的算计,她绝对不能毫无准备。
她已经私下里托人打听到,曾经显赫而如今落败的柳氏后人就住在定州的青山村。
柳韵。
这是她舅舅的名讳。
如今他便在青山村做教书先生。
萧苓在听到这些消息时,原本悬浮不定的心终于安稳了下来。
如今侯府是待不得的。
崔氏和陈氏正想方设法要把她赶出去。
可笑的是,偌大京州,竟没有一处能让她容身的地方。
莫名地,海棠巷突然映入她的脑海。
指尖也很快无意识的掐住了手心,不一会便被掐得麻木发僵。
海棠巷……
等意识到什么后,萧苓顿时打了个寒颤。
觉得自己还真是可笑。
竟然对一个将自己当作仇敌的人产生了一丝丝的期待。
她赶紧深吸一口气,想将所有的妄念都抛之脑后。
流云在旁边看着萧苓攥紧了帕子,面色凝重的模样,不禁叹了口气。
姑娘脾气好,心肠好,就是时运不济。又没有真心待她的人帮衬着,像是被命运推着走的浮木,随时都有被浪潮没顶的危险。
她知道,这样评价萧苓不应该。
但是萧苓待她极好,已经超出了正常主仆的范围,她实在不忍心看着姑娘一个人在这侯府里煎熬。
随后流云像是想起了什么,眸色一亮。
“姑娘,要不咱们出府吧?上回奴婢出门看到城南新开了一家成衣坊,进的都是江南的料子。”
小丫头终日守在府上做活,终归是爱热闹的。
萧苓抬眸,见流云很是期待,不忍心泼她冷水,便认真想起了此事的可行性。
崔氏寿辰近在眼前。
而陈氏务必是要亲自操劳。
如果她们出去一会儿,再悄悄回来,想来是不会被发觉的。
等流云看到萧苓颔首,眉目间淡淡郁结已经敛去不少,心里竟然松快起来。
“那奴婢去准备马车。”
望着流云跑远却依旧欢快的背影,萧苓先是哑然失笑,随后一丝丝的难过充盈着整个胸腔。
她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她若是离开了侯府,那流云该怎么办?
流云是被牙婆卖到侯府来的,牙婆为了多收些银子,和侯府签的是死契。
生老病死,皆由侯府做主。
如果她离开之后,陈氏万一迁怒流云可怎么是好?
这是一团乱麻。
莫大的悲伤如海潮般向她席卷而来,心乱糟糟揪做一团。
可不一会儿,萧苓柔和的目光突然显出坚定之色。
不管怎样,她都要将流云安置好。
“姑娘,走吧。”
就在她思量的功夫,流云就已经将一切收拾妥帖,催促着萧苓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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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吹面,吹得人瑟缩不已。
可街道上仍是热闹非凡。
不知是从哪里来的稀罕物,摊位前挤满了前来凑热闹的人。
萧苓坐在马车内,听着外面熙熙攘攘的声音,撩起厚重的轿帘,悄悄抬眼望了过去。
她本来心不在焉,出这趟门不过是为满足流云的随性之至。
但如今快到年关,又有大雪兆丰年的祥瑞意头,心头紧绷的弦终是放松了片刻。
“贵人里面请。”
流云所说的成衣坊便是眼前这家,倚靠在巷尾,与她寄存箱子的柜坊离的不远。
等走近一瞧,门面虽小,可处处彰显着主人眼光不俗。
萧苓戴着幕离,身后跟着流云,主仆二人随着伙计上二楼。
上面陈列的织锦缎匹与一楼相比更加精致,流云见了虽然顾及身份,但还是忍不住赞叹。
其实也不怪她,府上一贯拜高踩低。
主子们将月钱和逢年节的赏银一并给了管家,让管家分发给各个院。
奈何每次发到流云这儿,都是不够数的。
不过还好她今天带了荷包,保不准可以买匹绢布回去做衣裳。
萧苓并不热衷时兴,看了一会她便觉得头晕目眩,让流云留在里面慢慢挑选。
她倚靠在二楼栏杆处,目光阔远,将坊内所有景致尽收眼底。
再透过一道轩窗,能看到外面人来人往的盛景。
街市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经过坊内空间的过滤,等传到萧苓耳中势头弱了不少,但她仍然能感受到那份喧嚣。
“流云……”
萧苓回过头,想唤流云过来一块看。
就在扭过脸的一刹那,眼角余光不知瞥了什么身影。
原本还在吐字的唇瓣莫名颤抖,萧苓猛然怔住,在某一瞬间如同被狠狠抽去了灵魂。
等回过神,她攥紧了还在颤抖的手心,怕自己一松手就再也没有力量支撑自己。
“您慢些!”
“哎呦,这是怎么了?”
还在洒扫的伙计看着萧苓跌跌撞撞下楼,不由得惊呼。
还在左顾右盼的流云见此忙丢下手里的料子,下楼去追姑娘。
她看着萧苓提裙迈下楼梯,随后轻盈的裙裾像羽毛般很快掠过门槛,很快便不见了身影。
流云不知萧苓去做什么,心里一紧,跑的太快慌乱之下竟然崴了脚。
她顾不得痛,还要起身,却被好心大娘摁坐了下去。
流云只能眼巴巴看着萧苓恍然无措,在人流中四处张望。
找不到了……
鼎沸喧嚣如浪涌般很快将萧苓单薄的身子淹没,比肩接踵过来的黑影,让她眼前阵阵发昏。
她正逆着潮涌,焦急地四下里张望。
刚才、刚才,她明明看到了……
那道雪色身影,那侧脸,分明就是兄长。
萧负雪。
可是怎么一转身就不见了?
她心里像是怀着一块巨石,目光急切而又有所期待,生怕错过任何一道像他的身影。
可终究是事与愿违,混乱的人群中除了依然刺耳的喧嚣。
还有自己的那点期待碎裂的声响。
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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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国公府的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城南柜坊门前。
赵景之将养了两日,终于将那难捱的钝痛熬了过去,便来赴容钦靖的约。
这地点自然是定在了自家的柜坊里。
简陋狭小,论谁也无法联想到它与定国公府有任何干系。
而容钦靖来京时日虽短,但大事未成,不免心急如焚。明面上对赵景之不顾病容还赶来议事颇有怨言,但实际却巴不得赶紧部署下一步行动才好。
赵景之看透,却只宽慰他不能操之过急。
如今容钦南根基稳固,风头正盛。
倘若没有一举拔除,留下的都是无穷无尽的隐患。
这个道理,不用赵景之提醒,容钦靖心知肚明。
最后无奈,只能将所有的愤懑与苦恨全部融进水酒里,一饮而尽。
“总有一天,我要将容钦南的头踩在脚底!”
赵景之苍白唇角扯出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看别人犯蠢到送命。
他似乎很乐意看到这个场面。
就像是快要渴死的人明知眼前放的是毒药,可还是会义无反顾的去喝。
莫名地,不知瞥到了什么,赵景之修长清瘦的食指突然颤了一颤。
“殿下,臣还有事有办,先行一步。”
容钦靖见他神色如常,胸中颇有丘壑的模样,也放下心来。
毕竟有这般助力,他还在担忧什么呢?
“景之,我等你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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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赵景之对视那一瞬间,萧苓即使身处寒冬腊月里,仍觉如烈火烹油般灼热。
他似乎大病初愈,脸色苍白,身形较先前愈发清瘦。
但那双眼依旧锐利且深沉。
萧苓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时间仿佛停滞,所有嘈杂与喧嚣被抛之脑后,从身旁擦肩而过的人影也自动与她隔了一道看不清的屏障。
萧苓突然觉得心跳不受控制加速,连带着胸腔也震得发痛。
赵景之的目光长久而冰冷。
仿佛像把刀子,一寸寸剐过萧苓的面皮。
她呆愣在原地,连怎么迈脚都险些忘记。
时间很快随着赵景之上前动作的刹那又流动起来,热闹的喧嚣又重新回归原位,充斥着萧苓的耳膜。
她觉得自己还是不够紧张。
否则怎么能分出神来想,若是她与往来游人调换身份,是否能对他们现在的欢快感同身受?
“萧姑娘怎么在这里?”
萧苓出门前特意换了身不起眼的装扮,又戴着厚重的幕离,她本想装作陌路人,但那人不知道何时已移步至自己面前。
她就算是躲,也无处可去。
心脏剧烈跳动后,随后带来的是悠长而沉闷的窒息。
等萧苓回过神,她已经和赵景之远离人群,站在了巷子尽头。
背后是坚硬而粗粝的石墙。
她这才意识到两个人靠的极近,他的大氅衣角已经同幕离白纱轻轻堆叠起来。
她自知不妥,便想往后退一步。
赵景之像是看出萧苓想远离的意图,一双凤眼带着淡淡戏谑凝视着她。
仿佛要透过白纱,注视着她的眼。
明明这么多天未见,她见到他还是这心慌害怕。
他忽然想找面镜子来看看,他的脸当真这般可怕?
“世子怎么会在这里?”
萧苓眼睁睁看着赵景之跟着她往后退的距离,屈膝落脚,最后往前迈了一步。
她后退,他前进。
直到最后,萧苓退无可退,后背已经全部贴到墙壁。
粗粝的墙面磨得她生疼。
萧苓不禁蹙眉,但又怕自己的举动会更加惹怒他。
只好覆下眼睫,不自觉咬住泛白的唇瓣,看着那大氅同自己裙角在风里肆意纠缠。
“前不久我生了场病,听说手下人去叨扰姑娘了,实在是让姑娘受惊了。”
突如其来的道歉让萧苓头皮发麻,她诧异地抬眸,却猝不及防撞进赵景之略带探究的目光中。
这是何意?
她一直都在府上,忧心着陈氏接下来的举动,根本就不知晓他生病的事情。
换言之,萧苓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怎么可能会主动打听他的事情?
但若是直说她不知情,万一是赵景之的试探,最坏的后果只能是将他惹怒。
倒不如顺承他的话,将此事轻轻揭过。
“既然世子的病已痊愈,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世子不必耿耿于怀。”
萧苓颤着嗓音,话还未来得及酝酿便脱口而出。
随后她便看到赵景之低垂眼皮,遮住那锐利直击人心的目光,看不出任何喜怒。
“真的么?”
他又抬眼,似乎想从萧苓重新变至惶恐不安的神情中看出端倪。
赵景之回想起,初杭在他醒来后忧心忡忡的模样,他还以为是初杭胆子小,被他犯病的模样骇住了。
再仔细盘问,原来是这胆大包天的奴才竟敢瞒着他私自去找萧苓。
罢了,请便请了。
仔细算来,他有许多日子没见过她。
只不过,她一连几日都没有来过。
赵景之眼底的暗色愈发汹涌,像黑不见底的深渊,要将萧苓的单薄身影给吞没。
她莫名心虚,先一步错开视线,悄悄攥紧了手心。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在萧苓抵挡不住这样锋利且执着的目光,快要改口称不知情时,赵景之终于失去耐心,轻抬手臂,宽大的衣袖垂落在她的身侧,动作间带来凛冽的冷香一寸寸将她围剿。
萧苓不禁屏住了呼吸。
就在修长有力的大手快要触碰到那被风微微吹起的白纱时,萧苓蓦地闭上了双眼。
随后是细微的轻痒,冷香渐渐逼近。
此刻眼前的漆黑放大了她的感官。
她能清晰的感受到四面八方的风渗进方才被触碰到的肌肤,再往皮肉里钻去。
顺着血管钻进窒息到差点要停摆的心脏。
害怕、恐惧迫使她的长睫在簌簌抖动着。
赵景之忽然好心情的笑了。
像是猛兽逗弄濒死的小动物,他放下了手臂。
白纱重新覆在了萧苓的脸上。
她听着低低的笑声,有些恍惚。
但还是不敢睁开双眼。
“萧姑娘还没回答我先前的问题呢?”
此事终于翻篇,萧苓微不可见的松口气,她睁开眼的同时将目光落在成衣坊的方向。
“出来采买。”
“哦,”赵景之拉长音调,眼尾拉出些狭长的笑意,“我还以为姑娘要去柜坊。”
萧苓如同被人在三九寒天泼了盆冷水。
他、他是怎么知道柜坊的?
那一刻,她脸色煞白,甚至猜想到了赵景之已经知道了她在柜坊的秘密。
“我……”
此时身旁一棵枯树坠满霜枝,不知是风大,还是隔壁有顽童用石子砸墙震的,白霜就这样纷纷扬扬往下坠落。
细碎苍白的,在二人之间横亘出一堵墙。
“你当才经过的路,不就是去柜坊的么?”
赵景之轻睨着她,语气带着戏谑。
他的话像一柄利剑,刺破了厚重而令人窒息的空气。
萧苓没想到这层,这里确实离柜坊不远。
赵景之应该只是随口一说。
他这个人向来不按常理出牌。
说不定是在诈她。
萧苓垂下眼皮思量,殊不知掉落的霜粉覆在她蜷长的睫毛上。
让赵景之莫名生出想替她拂落的念头。
他很快压下这个想法。
随后像是厌倦了这场对话,往后撤了一步。
那股迫人的窒息感也很快消散。
这是放过她的讯号,萧苓如蒙大赦,也顾不上行礼,便匆匆离去。
赵景之还站在原地,伫立在枯树之下,白霜很快落了他满身。
看着萧苓逐渐远去的背影,他唇角笑意愈浓。
这次,暂且放过她。
殊不知在二层轩阁之中,有双眼睛默默注视了他们二人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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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愈晚,温度陡降。
就连人呼进去的空气都如凝涩的墨汁,堵在胸口闷得慌。
萧苓与流云先是去柜坊走了一趟,见自己的箱子还是完好无损的搁在那儿,悬起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一切都是虚惊一场。
但是萧苓心里却对流云愈发愧疚。
看着流云轻轻褪下裤袜,红肿不堪的脚踝看着触目惊心。
如果不是她匆匆追赶肖似兄长的身影,流云也不会因为追她而受伤。
流云明明痛的不停吸气,可还依然安慰着自家姑娘。
“不妨事的,方才姑娘说看到了世子?”
萧苓忍住哽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她将在冷水浸着的手巾拧干,又去柜子里寻到了原先兄长给她的白瓷瓶。
“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晶莹泪珠很快滴落在瓶身,她怕流云看见,便匆匆用指尖擦去了。
如果兄长还活着,他是不会丢下侯府的。
更不会不与她相认。
“吱呀——”
还不等流云说话,紧闭的房门被人大力地推开。
冷风和说话声一齐涌进屋子,将烛光吹得摇摇晃晃。
“大姑娘,明日便是老夫人寿辰,仆妇们都去前厅帮忙,府上人手不够,需要将您身边的流云借到老夫人房里,伺候老夫人。”
门外堵着的正是老夫人身边的江嬷嬷。
“这……嬷嬷也看到了,流云的脚伤了,怕是不成。”
萧苓面露难色,身子却不动声色挡在了流云面前。
江嬷嬷一眼便看到了流云的伤势,同时也看出来萧苓在护着她。
令人艳羡的主仆情谊的确难能可贵。
一想到不久后会发生的事情,江嬷嬷浑浊的双眼突然涌现了微末的同情。
但这是老夫人的命令,谁也违抗不得。
“还请大姑娘放心,老夫人向来体恤下人,流云做的都是近身伺候的活儿,一点小伤不打紧。”
话虽如此,但是老夫人向来要求严苛,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若是干的不好,通宵罚跪的事情也是常有的。
萧苓蹙起眉头。
流云不想让萧苓为难,便艰难的站起身。
“姑娘,没事的。”
随后她转脸看向江嬷嬷,“那就请嬷嬷前去复命吧。”
江嬷嬷见目的达到,便带着人心满意足地走了。
回去向崔氏复命时,恰好陈氏也在,婆媳二人正商议明日的对策。
听完江嬷嬷的话后,陈氏语气不禁惊喜。
“流云那丫头一看就是精明的,把她弄走,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崔氏逢喜事,连面色看着也精神了许多。
她紧紧握住儿媳的手,连连称好。
江嬷嬷看着两位主子丝毫不加掩饰的算计,不禁轻轻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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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竟是个难得的晴天。
萧苓心中有事,总睡的不安稳,索性起了个大早,只是少了流云的身影,让她觉得有些不习惯。
好在她昨夜将药瓶给了流云,那药有奇效,流云做活的时候应该会好受点。
前厅很快响起了锣鼓喧嚣,那是侯府请来给崔氏祝寿的。
不过侯府失势,来祝贺的大户人家寥寥无几。
就算是太子,也只是托人送了些寿礼。
一看便是怕被人落了口实,拿来敷衍的。
饶是如此,崔氏也笑得合不拢嘴,维持着体面,和陈氏一起在前厅招呼着客人。
巨大的落寞隔绝了前厅和后院。
萧苓看着满院飘着的红绸,一片喜庆祥和。
她听了一会儿管家宣读哪家送来的贺礼。
觉得甚是无趣。
正要转身离去,却在月洞门前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赵景之。
他不知倚墙站了多久,双手抱臂。
如此纨绔的姿势本就有些轻佻,但赵景之做起来却是赏心悦目,骨子里依旧是疏冷,不过一看到她,眉目间便晕开了笑意。
与此同时,管家具有穿透力的声音适时响起,甚至夹杂着一丝颤抖。
“定国公世子赵景之送白玉双鱼佩一块。”
萧苓有些恍惚。
—“听闻国公府有块玉佩,是价值连城之物?”
少年时期的萧负雪持剑而立,不知在哪儿听来的传言,赶忙向好友求证。
—“是。”
—“不知能否让我一观呢?宁宁,你想看么?”
—“想。”
少年眉目意气风发,语气桀骜。
—“母亲说了,那是给未来儿媳的,不能轻易给人看。”
昔日说过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萧苓久久不能回神,觉得震悚不已。
不光是为了他家的祖传之物竟然出现在侯府,更是因为这玉佩和当年她与容钦南定亲时,定国公夫人赠给她的白玉镯是一对。
这么荒诞不经,赵景之到底意欲何为?
仿佛是看懂了萧苓的眼神,赵景之轻笑一声,缓步走过来,身姿挺拔,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他忽然跟变戏法般,朝萧苓摊开手心。
她不自觉被赵景之带动视线,垂眼朝他的手看去。
盈盈白玉清明透亮,带着温润的光泽,质地甚至比容钦南送她的那块还要上乘。
这是……
看着萧苓眼底极度克制的惊艳,赵景之掩饰好的讥诮再度要翻卷重来。
他很好的压住自己情绪,依旧是低沉的嗓音。
“这块,你的了。”
萧苓迟疑,一闪而过的惊艳很快便被戒备替代。
甚至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陷阱。
白玉双鱼佩仅此一块。
既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了崔氏,怎么可能还会出现一块呢?
赵景之读懂萧苓的迟疑,一抹带着恶劣玩笑意味的笑从眼尾漾开。
“前厅那块,是假的。”
玉佩被他拿起,轻勾着红绳,在萧苓眼前轻轻摆动着。
听了赵景之的话后,她的脑袋里面昏沉欲坠,犹如被人敲了一记闷锣。
他实在是胆大包天,连堂堂侯府老夫人都敢糊弄。
“怕什么?都是真玉做的,这块能叫白玉双鱼佩,那块就不能叫这个名字么?我可没说那块是祖传的,不是么?”
这话天衣无缝,让人找不到理由反驳。
萧苓顿感一股恶寒。
玉佩还在眼前晃着,萧苓索性错开目光。
“既然是祝寿,世子何不到前厅去?”
她在赶他走。
难得的好商量,“你收下它,本世子就走。”
赵景之轻抬眼皮,看着她眼眸里不断涌现的郁结之色,再是慢慢挣扎,直至最后微微合上双眼,等再睁眼时,已然认命。
这个过程比逗弄半死不活的猎物还让人兴奋。
萧苓慢慢伸出白如皎月的手,指尖透着淡淡的粉。
他轻轻搁在她的手心里。
冰凉的玉晶莹剔透,清晰的甚至可以透出掌心的纹路。
许是在这样锐利的目光下,让人恍然无措,萧苓微微阖起掌心,像揣着一块烫手山芋,逼迫着自己忘记这块玉的存在。
可是冰凉到硌手的玉佩,不是她想忽视便能忽视的。
赵景之看着萧苓,仿佛想到了什么,微微垂下头,与她离得更近。
两人之间,呼吸彼此相闻。
他盯着那颗眼角红痣,用低的只能两人听见的声音问道:
“是他的好,还是我的好?”
“什、什么?”
萧苓好像没听懂,想躲避赵景之的视线,在那样能够洞穿人心的目光面前,所有的心思都无处遁形。
她怕被赵景之看出来她的窘迫。
看她懵然无措的模样,赵景之只搁下了三个字,便拂袖离去。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