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石都茶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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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都茶馆，一个精致的地方，洋式的装饰把它打造得金碧辉煌。淡雅的灯光和匀的洒在人们身上，散发着春天般的气息。我到得太早，我坐在一角等待着孟洁的到来。茶馆里茶客很稀少。说是茶馆，其实经营着各种饮料和点心。我叫了一杯绿茶慢慢地啜着。八点钟的时候，孟洁缓步走来，她在我约定的桌子旁坐了下来，兴致很高，见面就说有点饿了，我为她命了一块奶油糕点。她兴趣盎然地吃了起来。我看着她一意执着的吃相，便决定利用她的好心情，我说：“……这些天，你知道谁最牵挂你吗？”
她举着一小块糕点在嘴边，望了望我，微微一笑道：“……我们是好朋友吗……”
这句话让我有些不愉快。“是的，往常我们是好朋友，但现在……我觉得”，我有些犹豫，但我还是鼓起勇气把它说了出来，“……现在我觉得我不能够失去你。”
她依旧笑着，只是程度上有所加剧，在嘴角留下白色的奶油斑点，说道：“……可你从来就没有拥有我呀。”
我一时无言了，我看着她贪婪地在吞咽着糕点，良久，我腆着脸说：“在我心底，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
“什么？”她故意装出颟顸的样子，抬起头看着我，问道。
在她的目光的关注之下，我一时失去了勇气，憋红着脸说道：“你知道我把你当成我的什么人？”
她低下头，沉默了起来，过了一会，她轻声轻息地说：“有一段时期，我也这么想来着。但我们一直平淡地相处……后来，我觉得这样很好，我可以充分的观察你我之间，于是，我打消我起初的想法。”她从白色的糕点上重新抬起头，以高昂自信的口吻说：“……我们的友谊是很纯洁”。
“难道有爱情的萌动，这友谊就不纯洁吗？”我正声正气地问道。
“哎……”她长叹一声。“……有时事情会发生，你完全不会知道……我不知道是否能给你一点建议，你应该安静下来，做一点自己该做的事情。”
“做一点该做的事情？”我对她的建议并不感到新鲜，想到自己当下的处境，我低下头，说道：“我近些时候，一直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我是说，你的思想适合于书本。”
“……任何思想都适合于书本，我并不觉得我比别人更适合于书本——我知道，你是想说我是个书呆子吗？与此相反，我追求现实的生活。”
“现实生活？我们从来也没有生活在虚幻中呀？”
“婚姻也许能够可以使生活更为现实和本质……不要推脱，嫁给我吧。”我鼓起勇气大胆地说道。
她又低下头，拨弄盘子中剩下的糕点，显然没有决心把它咽下去，事情似乎变得严峻起来，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有一位男朋友了。”
“我不管他，我会努力的，请你告诉我该怎样做？”我执着地说，“我知道我们以前的感情是含糊的，没有方向，现在我清楚这个目标了。”
“……你并不比他更适合于我。”她的声音更轻，但还是能够被我听到。
“你太小瞧人了。”我真的生起气来，“……他那样老，而我……”
“年轻并不是必然的优势。”
“……再说吧，他如果像你想象得那样好，早已应该有女人对他垂涎三尺，他也早该婚娶了。”
“……他结过婚，又离了。”
“他……”我想说的话使我难以启齿，但我还是把另一半的话说了出来，“……我是那样纯洁。”
“你不要拿那些陈腐的贞洁观念来衡量人，一个男人的贞洁是并不值什么钱的。” 她显得有些生气地说。
“但是，我实在不能明白他有什么使你倾心的地方？” 我平静地说。
她稍微思索了一会，她说：“……跟他在一起，我是能够感受到一种幸福的。”
“幸福？”我并不能理解她的话。我想，幸福不就像糕点上的那点奶油？柔软而又甜蜜，我能够想象得出来爱情中的那种幸福，我也会像给她一块糕点一样给她同样的幸福。
“……我和他并没有你认为的那些沟壑。而和你尚没有……虽然，你有不少的长处。”她接着说。
“沟壑？”我能够克服。我至今还未曾吻过她，这使我动了这个念头。“这种障碍能够被克服”，我更加大胆地说，“……我想吻你。”
“太鲁莽了……”她说，“你和前些天判若两人。”
我大大咧咧地笑了起来，一副豁出去的架式。“你该想一下过去，你不应该悔改，你已经答应过嫁给我。”
“过去？”她睁大眼睛，惊异地望着我，声音有些迟疑，“……难道我过去有过什么允诺吗？”
“……我能够把月亮摘给你。”
她轻微地笑起来，然后柔声柔息地说道：“你是不应该抓住别人的历史不放的，过去就像小说里几页画面苍白的插图……那时候，我们根本不懂得生活的意义。”
“你想抹杀历史？……事实上，并没有多少绝对新生的事件，一切都从历史中来。人类应该尊重这个历史，我们现在仅仅缺少一个仪式，我会随时准备一盘清水的，月亮就像装在我的口袋里一样，我随时可以把它献给你。”
“但是历史不应成为今天选择的包袱。”她诡辩道。
“那是郑重的约定，是不能够轻易地被废弃的。”
“如果废约又怎么样呢？”孟洁开玩笑地问道。
“……双倍赔偿，罚你下辈子同样嫁给我。”我仰着身子，使自己显得坚决而魁梧。
她笑得更响了，力图抿着嘴把声音消耗在口腔里，但是声音飞快地传出去，惹来人们注视的目光。这时候，茶馆里进来一对情侣，他们在离我们不远的一张桌子边坐了下来。他们显得亲热而甜蜜，那名男子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女子不时也发出响亮的笑声，没有遮掩他们快乐的意思，显示出真正的情侣的样儿，相互间没有任何无形的障碍，彼此信赖，十分洒脱。不像我和孟洁之间的谈话有点矫饰，存在着不可思议的障碍。这种障碍构成我此时的困难。那对情侣的行为提示我那些障碍的存在，也使我认识到不配合行动的计划是无益的。我便再次向孟洁提出我的要求：“我要……吻你”。
“正经点，真的，正经点。”孟洁说。
“我不正经吗？——这是我的正经要求啊。”
她故作生气地瞟了我一眼，为了掩饰自己的羞涩，她转过脸去招呼服务员为我们续水。此时此刻，我的腹中充实得很，不想进任何东西。她让服务员把她面前的那一角糕点撤去，我鼓励她把它吃下去，她连忙摇头。我便沉默地看着她的嘴唇，构思着我的吻。
我沉醉了。在中学时，我曾吻过一个叫红褒的姑娘。那个吻对今天来说太为久远，那时我内心也十分慌乱，所以吻得不得要领，一塌糊涂。但此时回想起来却足以让我沉醉……那时，我才十六岁，完全不懂得什么是爱情。本来那个吻不该留为记忆，但记忆是古怪的事情，越欲忘记的东西记忆得越发清楚。这使我问自己，我怎么能够将嘴唇贴在那小姑娘稚嫩的脸庞上？而此时孟洁为什么要拒绝我的吻？我像是停泊在狭小港口内的船只，充满对宽阔大海深情的渴望，在那碧波浩荡的世界里寻求彻底的自由。而我是一只驶不出港口的船只，这样一来，大海的广阔本身成为对我残酷的呼唤。爱情是多么美好啊。不追求婚姻的爱情是不可理喻的。我凝神看着孟洁，她的神态那样迷人，我第一回感受到她是如此之美。过了一会儿，她觉察到我的目光，她将脸正对我，轻声地说道：“……你是在图眼睛的愉快吗？”
这个玩笑使我大笑起来，笑声惊动四座，人们把目光挪向我。那对情侣也在议论什么，我猜疑他们可能在谈论我，但我并无闲心理会他们。我想，我何需去在乎别人的评论呢？在我看来，有幸进入茶馆的人们是幸福的，他们为着不同的目的聚集在这里，有的是为了商业上的交际，但情侣的比例也一定不算少，因为这是一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比公园具有情调，而公园常以宁静与清幽化解了本该浓郁的暧昧气息。淡雅的灯光倾泻下来，还有轻曼的音乐，围着小小的茶桌坐定，人们不作些交流和探讨是不可能的。也许，它并不比家中舒适和随便，但它更能凝聚人们的神思。我应该从沉默中走出来，我对孟洁说“……我现在想到……我应该结婚了。”
“结婚？”孟洁惊讶地望着我，仿佛我在梦魇中似的。这种事情确实是我以前不多考虑的，但这些天来，我想到我是应该结婚了。而孟洁似乎并不理会我此时的心情，她说道：“……这不是一厢情愿的事儿。”
“……我当然不能和自己结婚，我要追求一个独立于我之外的异性。”
“这是简单不过的逻辑。结婚需要一个甘为俘虏的对象。”
“你的说法不确切，结婚并不是俘虏一个人。”我在脑海中寻找一个比喻，我终于找到了。我曾是一名机械工程师。我说：“婚姻是拨动机器旋转的一对齿轮，彼此之间拥有某种对立而又统一的关系。”
“这就是一种俘虏……脱离这一个，另一个就得不到旋转。”她骄傲而又坚决地说。
“那么，你是说，我无法使你旋转，所以，更愿意维持另一个男人？”
“这……”她狡猾地笑了，未加肯定也未加否定。
“……传统的观念正在受到挑战，民主的精神已经渗透到家庭生活之中，男人们不再主导一切。从总的趋势来看，世界在向自由和多极转变，家长的地位受到来自妻儿老小的挑战，男人要放弃过分的自尊，这是进步的代价。”我长篇累牍地发表宏论。
孟洁被我的话儿逗笑了，她近似嘲讽地说：“你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
“……其实，在婚姻生活中，未必存在多少必然相对而又不可放弃的原则立场。”我说道。
“但是感情上未必就能够融合。”孟洁说道。
“太黑暗了，你的想法太黑暗了，”我需要制止她这种悲观的论调，我说道。
孟洁笑了起来，我也笑了起来。我相信，人类的灵魂是由深处的水和高处的风共同创造的。活着的人们则必须在这形为繁杂的圈子里。在无法克服的种种障碍之下，人们发明“生活”这个词，就像发现新的天体论一样，人们得到最平庸而又最实在的信仰。生活太美丽了，充满生机和美感。我们沉醉于生活当中，追求着形式的丰富。地泉之水和高空之云都存在于另外的世界。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们偶尔耳边会听到清凉的叮咚和看到眼前飘忽的迷茫。注定的岁月、疾病和一些偶然的事件构成了人们必然性的死亡，相信灵魂不灭的人将多出一份虔诚和仰望，也多出一份对地狱的恐惧。在生活中，风和水都以不可雕塑的形态参与人间的一切雕塑。幸福和苦难都深深根植于我们的灵魂之中，形式各异而又往往本质归一。我们是注定创造一切的这两种元素的使者，在宽阔的不可限量的生活中，刚柔相济，功罪兼得。我们会像欢迎战友一样欢迎新生婴儿的降临。生活本身并不比一场战斗更简单，许多人不是被生活碾得粉碎，不得所终？也有一些人以生活的形式躲避着生活，就像并非所有的战士都参加战斗一样，享受着生活的光荣。“我们要生活”这是压倒一切的声音，可是，我们为什么要生活呢？穷人们为着生活而作抗争，但有一些人在享受过份的幸福，这是人间的一种歧途。
“如果，我选择不结婚……”孟洁以同样沉思的神态说。
“这……不合天理”。我的脑海里出现不知哪个朝代的主张，我很愿意阐述一番。
“但我会幸福的。我无时无地不是幸福的。”孟洁幸福地说。
“这样，你就浪费一个……”一个极端的思想在我的意识里一闪而过。我很快地制止它出现在我的嘴巴里。我沉默一会儿，我说“……结婚是人类拥有未来的最基本条件，是未来的源泉。如果，人们集体的选择不结婚，那无疑人类面临着绝种的危险。”
“……那未必没有孩子。”孟洁说。
“生了孩子还不认可那是一种婚姻，那就太危险了。结婚不仅仅是个仪式……”我用正义的声音底气十足地说。
“……不是有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吗？”她保持雄辩的架势。但我知道她是无意中把自己推到叛逆世俗的道路上来的。我显然不能迁就她。我说道：“……追求不面向婚姻的爱情，就像追求没有约束的自由一样，这太时髦了。”她显然自己也迷惑起来，我没有顾惜她，决心把胜利进行到底，继续道：“……那是怎样的爱情呢？一种见好就收的爱情，逢场作戏的爱情，为爱情而爱情的爱情。”
孟洁完全散失说服我的信心。沉默了。举着嘴去努力吮吸杯子中的残茶，细小的水流在她的嘴唇和杯壁之间磨擦着，发出“嘶嘶”的声响。我也忘记我的接吻的计划。我想起她前些天失踪时我是那样焦虑。我便富有深情地说：“前些天，我多次寻找你……那时，我意识到我那样……爱你。”我像吐出一块在口中咀嚼以久的骨头一样，把那两个字清楚认真地吐了出来。
“……你夸大了你对我的那种感情。”她并不领情。过了一会，她嘴角抽动起来，然后轻微一笑，说道：“其实，苏红挺不错……和你……”看得出来，她难以干净利落地把话吐出来。
“……别耍弄这种阴谋。你这是什么意思吗？……拿别人作遮挡？”我知道对任何事情要想取得胜利就必须执着，不可轻易地移情别恋。我想到了那个同样渴望婚姻的男人，四十来岁了，无疑正处在人生的黄金时期，拥有老道的人生经验，竟然有闲暇和勇气作一个闯入者。这是显然的，如果没有他的出现，我和孟洁就会瓜熟蒂落，省去我的这些心思。我无法取消已经发生的事件，但我必须制止他。我不管他和孟洁是如何相识的。也许是在雨中的一次邂逅，这种遭遇有点像小说中的情节，但现实正是由这类一连串不起眼、而又带有戏剧性的行动所造成。他以何种缘由结识孟洁的呢？这种种设想都是无益的。关键是他们毕竟相识了，并且在感情道路上走出了一段距离。那个男人的目标是清楚的。我记得那次在孟洁家他进门时的情景，这是明白无误的，他是奔着婚姻而来的——闯入者，对孟洁来说，我无法细致的知晓我和他比较起来孰轻孰重？但对我来说，他的出现是一种危险。我似乎发觉脚下的道路变得清晰起来，一种胜利的快感已经涌向我的全身。我要去找那位先生，说服他放弃这一次恋爱。既然，他的婚姻失败过一次，再失败一次也未尝不可。但对于我这样尚能够追求完美无缺的人来说，是应该为之努力的，也是充满希望的。
我知道在这件事情上我无法使自己变得高尚一些，让自己走的远远的，随他们去。在这种事情上，是任何人都不能够代替的，任何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但任何人都不能断送别人的幸福以达到自己的幸福。我不便于向孟洁询问那位先生的地址，那样太容易暴露我的企图。我和他应该进行一次平心静气的交谈，彼此之间真诚相待，拿出理由，不能让愚蠢的感情占据上风。
离开茶馆以后，我坚持要送孟洁，这一方面出于我对她的忠诚，一方面是因为我实在无地方可去，回家后我一个人会感到很无聊的。走在街上，我看到一阵旋风穿街走巷，卷起地上的细尘，使道路一遍迷茫。数年以前，我想，人们并不能预测这些街道的命运，那时候，所有的街道都过于狭窄，如今，这些街道都发生了变化，有些街道连居住在本城的人都感到陌生。五年前，市政府决定在中心广场树立一尊孙中山先生的雕像。雕像落成以后，人们把他安放在高高的基座上，有些人建议让他迈出北伐的步伐，于是，他豪迈的望着北方，如今，他转面向南，脸上洒满了灿烂的阳光。他每日看着这个日益走向现代化的城市，支撑着这个城市可能拥有的灵魂。一个极度危患的时代过去了，许多英雄得以长存，如今遍地开花、处处凯歌。经济的繁荣改变这个古老城市的面貌。为了摆脱贫困，许多农村的人口向城市涌来，他们用瘠弱的脊骨支起一幢幢高楼大厦。世界在财富和权力的拨动下快速旋转。我们享受着时代的进步和人们的创造。对未来抱有无数幻想的我在孟洁家的门口停下脚步。由于没有受到邀请，我便跟她道别。
无论如何，我的心情是愉快的，虽没有得到象征性的一吻，但我明白无误地表达了我对她的感情。而对那位先生我也拥有了自己的意见。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