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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中篇)part2 ...

  •   第柒节 认亲

      宁理将白客领到A城内环一座幽静的四合院内,这里是白客此生从未敢奢想能够进入的领地。

      新中式着装的女管家带着两人穿过曲曲折折的走廊和古色古香的厅堂,径直来到了屋内主人的卧房。

      室内的供暖给得极足,如同置身暖阳和煦的6月,与室外的寒天冻地完全是两个世界。

      窗台边,那位穿着绛红旗袍的老太太见到来人,从精雕黄花梨凳上起身。法语书搁在官窑的茶杯边上,青花瓷瓶里插着一束鲜红的腊梅,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宁理向白客介绍道。

      “母亲,这是你的孙子。白客,这位是你奶奶。”

      一路上,白客的左手臂上搭着外套,衬衫里却早早地洇出了一层层的汗,比他当年面试H公司的时候还要紧张。

      老太太本名叫杨碧梧,是宁老的第二任妻子。

      宁理的父亲自从原配夫人去世,就娶了这位杨夫人,但娶了二配夫人没几年之后,宁老年事渐高,不幸患上了一种稀罕的重病,开始常年坐轮椅。

      如今,宁老已经年逾90,更要特供医院的高级护工团队24小时不停歇地值班换洗、擦身、喂食、陪护。

      因而,整个宁家的大小事务,表面是还能咕哝出几个字的宁老在掌管,但实际上一直都是由头脑清醒的杨夫人说了算的。

      “哦,是白客么,请坐。” 老太太面容清癯,身量苗条,皮肤白皙,不见什么老态,一双细窄清亮的茶色眼睛镶嵌在皱纹不多的脸上,格外机警又敏锐,如同冰原上踽踽独行的母豹子,正上下细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晚年间终于重新相认的“孙子”。

      老太太对白客礼貌地抬手,客套地招呼他坐过来。

      白客拘谨地望着这个确实跟自己的形貌一脉相承的陌生老太,在她犀利的目光扫描中只觉脊背发凉,四肢也被渐冻结上了。

      那眼神,根本不是看自己多年未寻到的孙子,而是站在悬崖峭壁上的母豹子发现了岩石缝里探头探脑的肥美野兔。

      在他的成长经历里,还从来没见过目光这么冷酷冰凉的老太太,笑容可掬里却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恶寒。

      “这里,真暖和。” 白客竟然端起了职场里面对最高老板才有的十二分的严肃和恭敬,连呼吸都不敢大口出,仿佛生怕对面这个老太太下一秒会生吞了他。

      “人老了,格外怕冷,不像你们年轻人,火力旺。”

      白客分明感受到了她对自己的万般好奇,唯独没有感受到温情与关心。这与他想象当中认亲的场面,迥然不同。

      “你现在才知道自己的身世,感到意外么?” 老太太高深莫测地笑了。

      “不…,不是很意外。” 白客答,挤出来的笑,像哭。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地怕她,只觉得她周遭的一切,都带着能毁灭自己的力量。

      “白客,你是我的亲孙子,这点毋庸置疑。”

      血缘关系的鉴定报告夹在那本法语书里,老太太简简单单使了一个眼色,就让站在一旁的女管家递了过来。

      “白客啊,宁理他自年轻起,就桀骜不驯,从来都不服管,一直都不曾让我省心过。宁理,你看看你年轻时候造的孽······;这二十几年来,让你受苦了,我的好孩子。”

      杨夫人先是点名那站在白客身后的宁理,后又将目光挪回到白客身上。

      老太太说着,不由地伸出手来,亲昵地拉住了白客的手,使劲捏在她的掌心里,而她大拇指上硕大的翡翠黄金扳指,将白客硌痛了。

      白客心乱如麻,瞥着鉴定报告的封面,心脏不安地乱跳。

      他难受地浑身上下都像甲虫啃噬着,万箭钻心般的感受,让一直屏声细语的他脑子缺氧。

      这怪异的场面,怪异的对话,怪异的氛围,只让白客想飞速逃离这里。

      “奶奶,我一直觉得自己像做梦一样。能跟您相认,我感到很荣幸。” 杨夫人的地位来自宁老,而宁老,是这个国家元老级别的顶级权贵。

      宁家的势力和影响力能够继续鼎立与延伸,不随着宁老的衰老消退,有一大半的功劳是靠这位杨夫人撑起来的;至于另一大半,则是靠着原配夫人冯苏皖的那三个孩子。

      白客求救地用目光四处找寻着宁理的身影,却发觉他不知什么时候起,已悄然离开自己身边,站在了窗台外边的小花园阳台上,正在那里踱步徘徊,像是在刻意回避着自己的母亲——白客眼前这位神秘莫测的杨夫人。

      “好孩子,一直以来流鼻血的毛病好点了么?我这有一副中药,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个爱流鼻血毛病,同样是吃中药吃好的。” 杨夫人用力地摩挲着白客的手,终于有了一点当奶奶的面貌和腔调。

      老太太对他的疼爱是真的,因为白客的手是真的疼:老太太十根手指戴了5只以上的各色宝石戒指,戒指的质量,硬生生地剌在他脆弱的掌纹里。

      连同对白客的称呼,杨夫人和宁理都像极了——白客心里没底,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拿好这份透心凉的亲情。

      当下,宁老高寿,还安享着全国最顶尖的高级特护,只不过,宁老总是时睡时醒,糊涂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活越像个婴儿了,却总还在清醒时不忘跟杨夫人拌几句嘴,但最后往往又会在稀稀拉拉、黏稠嘶哑的咳嗽声里对她这个二配夫人认怂,再次昏睡过去。

      “宁理,看好你的儿子,照顾好他。别忘了我们的计划。白客是我的孙子,你的儿子,只有我们才是一体的。”

      宁理跟白客临走前,杨夫人单独将宁理叫到一边,叮嘱他道。

      “知道了,母亲。” 宁理掐灭了手里的雪茄,在粉色蝴蝶兰的花盆里。

      第捌节 罪过

      就在儿子捧着父亲的脸,结束了漫长的如同一个世纪的一吻过后,白客懵了,也慌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样!”

      他愣怔地看着宁理,唇舌上还残留着对方嘴里烟和酒的味道,只能咬着后槽牙一步步地后退,逃命一样地奔出了宁理的公寓。

      开车的路上,白客压制着心里潮水般翻滚的混乱思绪,路灯的影子在他的眼睛里变成了高大列队的人影,恍惚个不停,他压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回去的。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不真实起来,虚幻地变形。

      白客回到家,仅仅是喝了一口水都给全部呕干净了。前段时间以来,他吃了杨夫人定期差专人送来的中药,哪怕他情绪再激动,鼻血果然不再流了,但会反胃。

      而白客走后,宁理独自一人站着,看着江边缤纷的街景,先是故作镇定地刷着财经新闻,又望了望桌面上对宁家泉润集团的调查报告,脑海里却乱纷纷地闪回着儿子刚刚惊恐又失措的表情,内心五味杂陈。

      他19岁时,那个光景他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公子哥,仗着背景的资本,正是他的春风得意,他的放浪不羁,造成了白客如今来到自己身边的因果。

      那个白姓的姑娘何其无辜,在那个蒙混不堪的野蛮年代,一个黄花闺女刚刚上大学,就意外怀孕,宁理是要被抓起来按流氓罪处死刑的。

      更何况,他还是宁家的人,出了这种事,更是上层争斗圈里了不得的把柄。

      白姓姑娘很快就悄无声息地退学了,据说是被宁家兄妹关了起来。

      为了不让这桩丑闻被外界得知,杨夫人跟三兄妹坐下来谈判,双方互相谈了条件:他们三个一致提出,息事宁人的条件,就是让宁理远走他乡,永不再回来。

      宁老那时候还年轻,自然有些方面还是向着杨夫人的,而原配的三个孩子畏于父亲的权威,也不敢对她做太过激的事,只不过都同仇敌忾地想拔除宁理这个不属于原配夫人所出的外来者罢了。

      年少轻狂犯了错的宁理,还一度天真可笑地以为是他的兄姊有多包庇保护自己呢。

      但后来,等他回味过来以后,才想明白那个白姓姑娘之所以会跟自己遇到,会发生关系,会意外怀孕,一系列事都少不了哥姐的设计和助攻,而且完全就是他那看似舞舞扎扎的大哥悉心“教导”“培养”,以及最后关头“怂恿”下造成的结果。

      宁理小时候,跟三个兄姊玩得很好,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一个很有权势的家庭里,很幸运地长大的,就可以为所欲为。

      待那晚他绝望地躺在美国摇晃的地铁上,血流满面,才慢慢复盘出了他长大路径里的全部真相。

      “原来,他们始终没把我当成,一家人。”

      他大哥比他年长很多年岁,又经历过红色动荡的10年非常时期,还曾经是非常时期学生会闹事的领头,对于如何整人非常有一套实践经验——他完全是利用了宁理当时的年少无知,热血冲动,在他成长的过程里给他灌输一些浪荡的思想,早早地为他精心罗织了一个圈套,专心等着他自己跳进去。

      白姑娘未婚生子以后,白客被杨夫人秘密送走,那个白姓姑娘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生下孩子后也在一个雨夜失踪了。而尚且青涩的宁理,他自己都是个孩子,却有了这么一个私生子,根本不知如何是好。紧急的形势所迫,宁理也是从杨夫人口中得知了,自己有这样一个儿子,都还未来得及看到儿子一眼,就匆忙踏上了去往大洋对岸的飞机。

      他必须得快些跑,否则,他的三个哥姐绝对会将他送到监狱里去。

      自从赶走了 “贱种” 宁理以后,他的三个哥姐就立马踩着时代奋起的东风找到了方向,老大宁冯很聪明,他利用宁老的权势和资源人脉,借由自己宁家继承人的身份便利,迅速下海,建立起自己的金融和商业帝国——泉润系。

      随着金融和商业帝国的扩张,宁柠和宁钦,分别成了大哥宁冯的左膀右臂,他们每人各有专长,分工集团的一部分事业,但又各自独立,互相帮衬和托底,配合无间,倒是让宁家的权势有增无减。

      而可怜的宁理,在被宁家人、甚至是被明哲保身的杨夫人一道抛弃、不顾生死的岁月里,独自一人跌跌撞撞地探索着在异国他乡生存的空间,从轻浮简单变工于心计,从喜怒易露变稳重老成,也是命运刻下的必然。

      对于杨夫人,宁理曾经也心怀怨怼过,埋怨他母亲对自己的不闻不问。

      可他后来在残酷的生活和挣扎里,却逐渐理解了母亲的艰难,以及母亲对自己性命的保全。

      当身无分文的宁理坐在美国剧院里倾听舒伯特如泣如诉的《魔王》时,他的内心似有所悟。

      他决定不再浑浑噩噩下去——他要利用可以抓住的机会,复仇回去,绝不能就那么在异国他乡游荡终日,不能就那么愿赌服输,不能就那么听之任之地算了。

      “理,你身上有种离群索居者的气质,我很喜欢。” 宁理向西尔维娅求婚成功的那个夜里,洋妞这么在他耳边吹气说。

      千万颗光年无依的孤星,闪耀在潜行的夜里,不见。

      那天夜里——

      白客怎么都睡不稳,胃里因为刚喝过中药的缘故,正随着噩梦惊醒的冷汗,翻江倒海。心慌气短之际,他还是拨通了宁理的电话,而对方那头却像是一直在等他的电话一样,几乎就在拨通的那一秒,对方就已接了起来。

      “爸爸,我、我刚才头疼,不应该吻你.......,我睡不着。”

      白客痛苦地叹着气,脑子里都是对自己荒唐行径的懊悔。

      “孩子,我在门口。”

      “什么?”

      “我门口站着,等你电话好久了。”

      “你怎么来了?”

      “你走以后,我担心你的安危,怕你受情绪影响开车出事,就一直跟在你车的后面,亲眼看着你到了家。心想等你灯灭了就走,但是看到你房间的灯一直亮着,就一直舍不得走。” 宁理无奈又宠溺地说。

      白客的心海的风暴忽然极速翻涌到了太阳穴两侧,正突突地跳,在尖锐的耳鸣中,白客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赤着脚,落了地,开了门。

      门开了,又关了。

      宁理一把将白客搂进怀里,说:“儿子,从此以后,我们就是同谋了。”

      父,他灰色的山羊胡狠狠地扎着白客还有几分稚嫩的面孔。

      “…….”

      在父亲温热又用力的怀抱里,白客忍不住嘤声地哭泣,“我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我有罪。”

      “如果爱你是一种罪,那我的罪过比你更重。”

      宁理从一开始就没将他当作儿子,而是另一个自己。

      他早就爱上了,年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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