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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我帮你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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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时,外头的冷风一下灌进来,钱穗盈身上的夹袄被风扑得往后一贴,她这才觉得方才在屋里竟出了一身冷汗,衣里衣外都是凉的,寒意从背脊上一寸寸爬起来。
绣橘守在廊下,正低头搓着手。见钱穗盈出来,她忙迎上去:“小娘子,这是怎么了?”
钱穗盈没有应,廊下灯笼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光落在她脸上,还是平日那张脸,神情却像被人从里头抽走了一半。
绣橘伸手要扶,她却轻轻避开了,“我要去东厢。”
绣橘怔了一下:“这么晚了,不合规矩……”
钱穗盈已经往前走,夜里的钱府静得厉害,只剩廊下灯影一盏一盏往后退。风从夹道里穿过去,吹得她裙角贴在腿边,像有什么东西一路跟着她,不肯放。
绣橘提着灯跟在后头,几次想劝,见她肩背绷得那样紧,到底没敢开口。
东厢外,守夜的婆子正坐在耳房里打盹,听见脚步声,忙起身出来,“小娘子怎么来了?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钱穗盈停在门前,屋里灯还亮着。那一点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门槛上,窄窄的一道。她望着那道光,忽然觉得自己若今晚不进去,明日便再也没有勇气进去。
“你们守在外头。”她道,“我有话问他。”
婆子不敢让,绣橘也慌了:“小娘子,要不要先同夫人说一声?”
钱穗盈没有看她,“让开。”
她声音不高,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婆子被惊住,往旁边退了半步。
屋里药味很重,灯影沉在榻边。
陈玄度也没有睡,他半靠在枕上,外衣披得不甚齐整,像是已经在这昏灯里坐了很久。
门一响,他先没有抬头。直到冷风卷进屋里,灯火轻轻偏了一下,他才慢慢抬眼。
钱穗盈站在门口,她站得很直,肩背绷着,连下颌都微微收紧。
陈玄度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钱伯庸已经同她说了,他轻轻吐出一息,道:“你知道了。”
钱穗盈没有往前走,只把手指慢慢从门框上收回来,“我现在还该叫你陈度吗?”
灯盏里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压在榻边。他垂下眼,片刻后才道:“那是我的化名。”
钱穗盈胸中像塞了一团冷棉絮,咽不下,也吐不出,“哦,你真的是定王殿下。”
她想自己应该行礼,按规矩,她不该这样站着同他说话。可她的脚像钉在地上,连膝盖都弯不下去。什么礼数,什么尊卑,在这一刻都像隔得很远。
她低声道:“殿下骗了我。”
陈玄度听见这句话,神色微微一顿,他像是要说什么,唇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是我不好。”
钱穗盈听了这四个字,反倒更难受。
她宁可他说一句不得已,说一句局势如此,可他偏偏只说“是我不好”,倒像把错都揽下了,又叫她那些质问没处落。
她攥着袖口,指尖一点点收紧,“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把钱家拖下水?”
陈玄度搭在被上的手慢慢收紧。窗外风声贴着窗纸,灯芯轻轻爆了一声,那一点细响落在两人中间,显得很空。
他道:“嗯,我知道。”
钱穗盈眼里的泪意一下涌上来,又被她硬压回去,“那你还跟着我回来?”
陈玄度抬眼,他似乎想坐得正些,身子刚动,便牵到伤处,眉心不由地拧了起来。
钱穗盈瞧见了,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立刻停住。到了这个时候,她不能再心软了。
陈玄度也看见了她那半步,“我没有办法。”
钱穗盈眼里仍有怒意,“你是定王殿下,怎么会没有办法?”
陈玄度很轻地笑了,那笑意一点也不快活,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荒唐,“定王殿下现在连这张榻都下不去,还能有什么办法?”
钱穗盈一时说不出话。
陈玄度说得平静,像是在说旁人的事:“太子在找我,庆王也在找我。我若被他们先找到,就没命走进紫宸殿了。”
钱穗盈听得手心一点点发冷,“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去紫宸殿?”
陈玄度沉默下来。
钱穗盈等着他回答,她以为他会说圣人召他,说定王必须回宫。
他若这样说,她大约还能继续生气,继续害怕,然后告诉自己,这些都不是她一个小娘子该管的事。
可陈玄度最后只说:“我想回家。”
钱穗盈怔住,灯火晃了一下,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想回家?”
陈玄度“嗯”了一声。
钱穗盈慢慢道:“紫宸殿是你的家吗?”
陈玄度摇了摇头,“不是。”
他说完,垂眼望着榻边那点灯影,声音低了些,“母亲在的时候,清思殿是我的家,后来就不是了。钱小娘子,圣人病得很重,他让人把信物送出来,是要我回去。”
“要你回去做什么?”钱穗盈问。
“我不知道。”他抬起眼,“但我想活着回去见他。”
钱穗盈指尖松了一下,又重新攥紧。她不该信这句话,这件事不是“见他”两个字能讲完的。
“钱小娘子。”陈玄度道,“在上京,我能相信的人不多。你若不愿意,我不会怪你,明日就将我送出去。”
他病着,靠在昏黄灯影里,连求人的话都说得不重。
钱穗盈的眼眶又红了,她想起从前的陈度,一个人伤成那样,孤零零地躺在东厢里,连苦药都喝得无声无息。
她被养在深宅里,什么事都要听父母安排。他困在病榻上,连自己要往哪里去都不能说。她那时想,他们大约都不是很自由的人。
所以她才愿意同他说话,愿意关心他,愿意把他当做朋友。
朋友之间,是不该这样骗来骗去的。可朋友落了难,她又怎么能眼看着不管。
外头绣橘似乎在廊下轻轻走了两步,又被婆子低声劝住。那点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很轻,很远,像是一个寻常夜晚。
钱穗盈冷着脸开口,“我只是帮你回去见他。”
她像是怕自己后悔,立刻又补了一句:“你是定王,我是钱家的小娘子,等你回去了,我们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钱穗盈越说越坚定,“我帮你这一次,只这一次。”
陈玄度望着她许久,“好,我会记得你的恩情。”
“我不要你回报什么。”钱穗盈吸了一口气,把眼泪压下去,“进了公主府,我要怎么说?”
“你若见到静山公主,就告诉她,六郎回京了。她若有心,就会知道你的意思。”
钱穗盈点点头,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下。
陈玄度又道:“若她肯见你,你再告诉她——”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父亲……圣人病中,仍挂念清思殿。”
钱穗盈不知道清思殿是什么地方,她也不想追问,只点了点头。
陈玄度道:“她若还念从前,自会明白。若不明白,你说再多也没有用。”
钱穗盈神色凝重道:“好,我都记下了。”
陈玄度看着她,忽然又道:“你别害怕她。”
钱穗盈抬起眼,“你说得容易。”
陈玄度沉默片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想起一个人,“我小时候见她,她已经出降了。偶尔进宫来,母亲会留她喝茶。阿姐话不多,就坐着安安静静喝半盏茶。”
他停了停,“有一回,我在殿中打闹,碰碎了母亲案上的小瓷盏。那是圣人赐下的,宫人跪了一地,她没有声张,只叫人把碎瓷收了。母亲问起来,阿姐说,是她袖子带倒的。”
钱穗盈一直攥着袖口,听到这里,手指才慢慢松开了一点,掌心里潮潮的。
陈玄度低声道:“我记忆中的静山公主,是这样的人。”
钱穗盈轻轻“嗯”了一声,她肩背仍旧挺着,却不像方才那样硬了。
人还是站在门边,离他也不近,只是那口堵在胸前的气,终于往下落了一点,她又问:“若公主不念从前的事呢?”
陈玄度道:“那你就回来。不要求她,不要替我多说一个字。她若不肯认六郎,你说什么都没有用。”
钱穗盈低下眼,慢慢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手碰到门时,又停住。
她知道自己不该再叫他的名字。
眼前的人是定王,是她该低头行礼、该称一声“殿下”的人。可若她真这样叫了,东厢里那个同她说话的人,好像就真的没有了。
“陈玄度。”她背对着他,这一声叫得很轻,“你以后不要再骗我了。”
身后,陈玄度沉声道:“好。”
钱穗盈推门出去,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又很快被关在外头。
屋里重新静下来,只剩灯火轻轻烧着,陈玄度靠在榻上,许久没有动。
他知道那句“好’”未必做得到。
他这一生,往后还有许多话不能明说,也还有许多事不能让她知道。
窗纸又被风拍了一下,陈玄度垂下眼,尽管如此,方才他答得毫不迟疑。
罢了。
他手里本来就没有什么干净东西,如今能留下一些光亮,那就尽量留下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