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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因为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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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山公主陈明愿,圣人长女,冯美人所出。
宫里从不缺皇子公主,一个母族不显、生母早逝的长女,纵然占了一个“长”字,也没有多少人真把她放在要紧处。
静山公主十六岁出降,驸马陆行简,挂着驸马都尉的名,另在太仆寺领着一个清闲差事。
陆家门第尚可,不算显赫。陆行简性子温吞,不爱钻营,在太仆寺里管些车马簿册,日子过得安稳寡淡。
静山公主不是爱铺张的人,年轻时也办过几回花宴,后来便少了。旁人问起来,她只说自己喜静,不耐烦热闹。其实府里的人都知道,办一场宴,从帷帐、果品、香料到歌伎、花木,样样都要银子。
公主府与钱家的来往,便是从这些琐碎处开始的。
公主府里做夏衫,要用轻罗。冬日制大氅,要用细绒和狐腋。内院女眷焚香,常用沉水、甘松、白芷、零陵香。
静山公主信佛,每年春日要在城南宝相寺供灯,秋日又要请僧人在府中开一场小法会。香烛、绢帛、供佛的缎面、施出去的药材,许多都从钱家的铺子里走。
公主府的人同钱家打交道久了,便知道钱家不仅会做生意,钱伯庸更会做人。
有一年公主府里的份例迟迟没拨下来,施药的日子却已经定了。府中掌事女官急得几夜睡不好,最后还是钱家先送了药材过去,只写“春寒药材一批”,旁的一句话也没多问。
钱伯庸后来见过那位女官一次。
女官姓许,年纪四十上下,穿一身青灰衣裙,说话极客气,客气里又藏着一点难堪,“钱郎主,公主府里的账,年后一定清。”
钱伯庸那时只笑笑:“许尚仪言重了,公主行善事,钱家是沾一点光。”
钱伯庸早年便看明白了这一点。静山公主不是得势公主,驸马也不是能替她撑起门庭的人。
她离宫廷很近,却离权力很远。正因如此,钱家这样的商户,才有机会把生意做到公主府里。
那时候他也没有想到,这一笔人情账,有一日会用在定王身上。
钱伯庸从东厢出来时,已近二更。
院中风冷,廊下灯笼被吹得轻轻晃。他没有回正房,径直去了外书房。
钱安已在书房外候着,他跟了钱伯庸二十多年,知道主人夜里忽然叫人,绝不是小事。见钱伯庸进来,他立刻关上门,把屋中灯芯挑亮。
钱伯庸坐下,先问:“静山公主府今年施药的账,走到哪一处了?”
钱安一愣,很快答道:“前日才送来回条。驱寒丸药三百份,姜汤药材六车,还有佛堂供灯用的檀香、灯油,账都记在冬施名下。”
“许尚仪那边呢?”
“上月使人来过一趟,说府里春日要给公主做几身素净衣裳,先看了几匹月白和银灰的料子,还没定。”
钱伯庸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明日一早,把那几匹料子送过去。新到的沉水香、零陵香,各拣两盒,再备一匣南珠。”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火光短短一跳,钱伯庸接着道:“去把小娘子请来。”
钱安不敢多问,低头退了出去。
夜已经深了,钱穗盈原本快要睡下,听说父亲在外书房等她,心里便先沉了一下。
她披了件外衣,跟着绣橘一路过去。外书房灯还亮着,院中没有旁人,只有钱安站在廊下。
绣橘要跟进去,被钱安拦住了,“小娘子自己进去吧。”
钱穗盈心里越发不安,推门进去。
钱伯庸坐在案后,案上只有一盏灯。灯火照着他的脸,比白日里看着更深沉。
钱穗盈站在门边:“父亲。”
钱伯庸看了她一会儿,才道:“盈娘,把门关上。”
她照做了,门合上的那一声很轻,屋里一下静得厉害。
钱伯庸开门见山道:“盈娘,东厢里那个人,不叫陈度。”
钱穗盈一时没有听明白,她站在那里,愣了半晌才问:“那他叫什么?”
钱伯庸道:“陈玄度。”
钱穗盈先是怔住,陈玄度,她在心里慢慢念了一遍。
“定王,陈玄度。”钱伯庸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钱穗盈还站在原地,可心神已经不知被什么东西狠狠往后一拽。
上元夜,灯市,血迹,东厢,药碗,蜜渍梅子,还有他垂着眼说话时那些冷静和疏离,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原来不是不像寻常人,他本来就不是寻常人。
她声音很轻:“父亲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钱伯庸道:“因为现在需要你知道。东宫在找他,庆王府也在找他。紫宸殿递了信物出来,定王殿下要入宫见圣人。”
钱穗盈听得心口发紧,这些话离她太远了。
东宫,庆王府,紫宸殿,圣人。
每一个字都像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砸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我不明白。”她道,“父亲要我做什么?”
钱伯庸看着她:“我要你去一趟静山公主府,把定王在钱府的消息告诉她。静山公主是圣人长女,能入宫问疾。倘若她肯带定王入宫,定王就有机会走到紫宸殿前。”
钱穗盈唇上最后一点颜色也褪了下去,她摇头,摇得很快,像是只要迟疑一瞬,这件事就会落到她身上,“我不行,我连公主府的门都没见过,我做不了这样的事。”
“盈娘……”钱伯庸唤她。
她眼眶红了,话也急起来:“这么要紧的事,为什么不让母亲去?母亲比我稳妥,也比我会说话。她是钱家的主母,她去公主府,不是更有分量吗?”
钱伯庸沉默了一会儿,“你母亲不愿意去。”
钱穗盈怔住,她像是一时没听明白,过了片刻,才很轻地问:“母亲……不愿意?”
“是。”他停了停,又道:“她也不愿你去。”
这句话落下来,钱穗盈心里的那些害怕、慌乱、委屈,像一下子都被按住,只剩下一点冷意慢慢爬上来。
这件事绝不是父亲口中那样“钱家替贵人递一句话”。若真是能得好处、能攀上公主府的事,母亲不会不愿意。母亲管了内宅这么多年,最懂什么事该接,什么事不能碰。
母亲不去,是因为这件事不是好事。
母亲不让自己去,是因为这件事太险。
钱穗盈眼睛一点点红得更厉害,“所以母亲都不愿意,父亲也要让我去?”
钱伯庸没有说话,长久的沉默比任何话都叫人难受。
“父亲。”钱穗盈把心里最怕的那句话说了出来,“我们家是不是不该卷进去?定王也好,公主也罢,那都是宫里的事。我们家只是做生意的。父亲从小就说,钱家的买卖能做到今日不容易。”
她眼泪落下来,又很快被她抹掉,“那这一次,为什么一定要管?”
钱伯庸的神色在灯下显得有些灰败。
“因为这个人,是你领回家的。”
“盈娘,上元夜,是你将他带回来的。钱家替他疗伤,帮他藏身,也替他递了信。到如今,不是我们说不管,就能全身而退的。”
钱穗盈的眼睛还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灯市那样亮,人声那样热闹。她只是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倒在暗处,气息微弱,下一刻就会死。
她只是救了一个人。
钱穗盈往后退了一步,膝弯碰到椅沿,整个人坐了下去。
椅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抬起头,眼里已经有了泪,满是惊惶,“所以是我的错吗?”
钱伯庸皱了一下眉:“盈娘。”
“是我把他带回来的。”她喃喃道,“是我让人救他的,是我让他住进东厢。倘若那天我没有多管闲事……”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断了。
因为后面那句话,她自己也说不出口。
倘若她没有多管闲事,陈玄度也许已经死了。
可他死在外头,钱家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这些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钱穗盈自己先吓住了,她攥紧袖口,眼泪一下落下来。
她觉得自己很坏。
她竟在想,若那夜没有救他就好了。
钱伯庸终于开口:“这不是你的错。”
钱穗盈抬头看他,眼里全是不信。
钱伯庸道:“那夜换成谁看见一个将死之人,也未必能袖手旁观。你救人一命,不是错。”
“可父亲方才说,是我把这件事带进钱家的。”
钱伯庸道:“这是因,不是罪。盈娘,世上的事并不是只有对错。有些事,你做的时候没有错,可它仍旧会生出后果。如今我们要面对的,便是后果。”
钱穗盈垂下眼,眼泪砸在袖口上,很快洇开一点深色,“父亲,我害怕。我不想去公主府,我也不想见什么静山公主。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怕我说错,怕她不信,怕她把我扣下。”
钱伯庸没有再劝,他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没有用。
怕是真的,委屈是真的,后悔也是真的。但公主府的门,终究还是要有人去敲。
屋里灯火静静烧着,照着钱穗盈发间那支小簪,她忽然站起来。
钱伯庸抬眼:“你去哪里?”
钱穗盈停在门边,肩膀绷得很紧,“我去问他,我要他亲口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