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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来风雪过江寒 流放路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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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背着手,缓缓踱步至跪在地上的贼人的面前,似是无波古井一般的眼中没有任何感情,冷冷地盯着贼人。良久,他才慢条斯理吐出一句话。
“打劫官家的流放队伍是为了劫财?这话怕只是能骗骗你们自己。想骗我们?我怕你们是骗不过的。”
青年眼光又淡淡地扫向地面,面上带着捉摸不透的笑容,好整以暇地整理起了衣袖。他竟是连这些贼人的脸都不再看,仿佛这些贼人与他毫无关联似的。
“大家都是聪明人,那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值得你们冒杀头大罪的,不是流放队里的犯人,就是我身上那个受仪亲王之命要转交给雅尔图大人的文书包裹了。只是,我不知道你们的目标到底是哪个?”
说完,青年抬起头来,看向贼人们,面带一丝冷意说道,“要是因为和这队伍里的流放犯有旧怨,欲在流放路上寻仇也就罢了。要是觊觎仪亲王转送给雅尔图大人的包裹~”
“那可就是死罪了。”
看到这些贼人脸上带着惊愕的神色,青年脸上便带了一丝狡猾的浅笑,说道。“雅尔图大人可是黑龙江将军,从京城派发给雅尔图大人的文书,你们就没想过里面会有紧急军情或者寄信上谕吗?你们要是连这个都敢劫~”
青年面上带了一丝怜悯的神色,悠悠叹道。
“那可就是诛九族的大罪了~”
青年一面一副漫不经心,时而长吁短叹,时而夹枪带棒的样子,一面眼神却片刻不离这些贼人的脸,仔细观察着这些贼人的一举一动。
片刻之后,贼人们似是被挑动了神经一般,开始纷纷叫喊道。
“大人,是小的猪油蒙了心,想要拦截给仪亲王给雅尔图大人的文书。小的和黑龙江将军雅尔图大人有旧怨,所以无人指使,小的只是想报复。”
“拦截议政王大臣给黑龙江将军的文书,那可是九族都要遭殃的。我就好奇,这得是何等旧怨,才能让尔等宁可九族灰飞烟灭,也要报复雅尔图大人呢?再说二等武器精良,准备细密,可不是你们几个人就能做到的。你若说这背后无人指使,别说是我了,连三岁孩童怕是都很难相信。”
说完,青年蹲下身来,对着为首的贼人的耳边说道,“敢让你们来做此等事,手里必然有你们的把柄,寻常的把柄未必能让你们如此乖乖顺服。难道是你们的家人在此人手里吗?你把一切都说出来。你们若说出主谋,你们就是从犯,且举报有功。我会在仪亲王那里为你们求情,你们的家人也能得到保全。如果你们不说,你们不仅要当幕后主使的替死鬼,你们的家人也断断活不了。你想,这个幕后主使在你们死后,为了秘密不泄露,难道不会杀人灭口吗?两条路都在此,我等唯视尔等自取而已!”
青年一面说着,一面用食指比着,吐着舌头,在脖子的位置上轻轻划了一下。
青年看到贼人们的脸上开始出现了惊慌之色,但是还是不肯说出幕后主使。
青年心中了然,就转身面向苏勒,谦恭地行了一个抱礼,回道。
“大人,小的的话已经问完了。”
苏勒看到这些贼人摆明了一副死都不认的态度,便决定将这些贼人暂行扣押,并派一名兵丁骑马飞奔至最近的县城求援,让当地的县令派兵来押解贼人回县城继续勘审。
两日后,县城的兵丁衙役来到了驿站,并且将这些贼人上枷押走待审。
苏勒和青年也带着流放犯人继续他们的旅程。
在路上,疲惫的苏勒一面骑着马,一面向青年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对于此事,你可有什么眉目?这些人也真是令人费解,截杀官府的流放队伍,就仅仅是为了抢劫仪亲王给雅尔图大人的文书来陷害雅尔图大人?再者,这些人对于抢劫带有军情文书的重罪承认地如此爽快,却又死也不肯供出幕后主使。”
青年跟在马边,面上倒是沉稳平静。他仰头看向苏勒,慢条斯理地回道。
“此事疑点有三。第一,我已经告诉了这些人,截杀流放犯属轻罪,而抢劫议政王大臣给黑龙江将军的文书属重罪,这些人连想都没想就爽快承认了其中的重罪,实在是蹊跷。这些人若是真的冲文书而来,事情败露后,难道不应该选择避重就轻的罪名吗?第二,这些人截杀我等所用的武器,质地精良,小的在贼人就擒后细细查看过这里面的箭头,发现是官家才能用的精铁所制,远不是一般人能获得的,只可惜小的在上面没看到官家的印记或其他线索,不然,小的或许能得知这箭头来历。那样,这些贼人的身份或许就能不攻自破了。”
想到这点,青年又轻轻叹了一口气,但仍然打起精神,继续说道。
“第三,就是贼人如此大张旗鼓的用这种唯恐人不知的手段截取文书,实在可疑。我等一路上经过不知道多少驿站,这些贼人若真是冲着文书而来,为何不在之前的驿站便暗中偷盗,非要在这里搞的人尽皆知?小的怀疑,这些人的目的未必在小人手里的文书上。”
“那能在哪里?”苏勒似是脑中闪现了什么似的,猛得一激灵,他盯着青年说道。
“你怀疑是这些贼人的目标在这些流放犯里?这次流放的人里有一些是犯官和犯官家属,难道这些贼人受人指使是来杀人灭口的?”
“那小的就不知道了,小的并不认识这些人。”青年看着苏勒,疑惑地问道。
“也是。唉,你本来就只是和我们同行,为了去给雅尔图大人送文书才跟随我们的。”
“如果这些人的目标不是文书,那小的倒是少了很多麻烦。只是,大人您怎么办?”青年看向苏勒,面带了些许关切之色的问道。
“无妨。现在这样,也只能是以不变应万变了。这些贼人虽然来势汹汹,但是也失败了不是?他们也算是给我提了个醒。若是后面再有贼人,我们已准备充足,只需以逸待劳。”
此后的时光,倒是宁静无事。
经过漫长的旅程,苏勒和青年终于来到了宁古塔。看着苏勒将流放犯交接手续办好后,青年好奇地探头问道。
“大人,这些流放犯是要发给披甲人为奴么?”
苏勒将文书收进包裹,交给身后的官兵,然后看向青年,说道,“看,那一家十余口穿着赭衣的犯人,是江南犯了大逆案罪犯的家属,这些人倒还真是要发给披甲人为奴的。”
“哦。那,那边的呢?”
听见青年继续发问,苏勒从一个官兵手里接过一个烟袋锅子,放到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回答道。
“那边那四个穿白衣的,那来头可就大了,那是以前镶黄旗的蒙古副都统,也是兵部的左侍郎,听说是办错了差,全家才被罚到这里披甲效力的。比起江南来的那家子,他这一家子就算流放到这,也还是正身旗人,不用为奴,日子比起那家还好点。”
“哦。”青年问道,“那这些人会不会逃了啊?毕竟我一路走来,看到柳条边管的也不是很严格。”
“怎么可能?”苏勒白了青年一眼,说道,“发与披甲人为奴的人若敢私逃,那是要被全家处斩的。至于那家全家披甲的,要日日在宁古塔效力,多少人都看着,更是跑不了的。”
“原来如此。”青年回道。
青年忽又郑重说道,“小的与大人有缘,蒙大人不弃,得以准许小人一路随行。只是小人有我家王爷的公务在身,与大人不得不在此分道。今日小人要与大人分别,心中也是十分不舍。本想给大人留下一份饯别礼物,只可惜,关外如今仍是春寒料峭,冰封千里。小的想给大人折支柳条相赠,可沿途只有光秃秃的树枝,怎能赠予大人?”
青年说完,又叹了一口气。
“无妨。”苏勒挥了挥手,说道,“你我毕竟有缘。虽说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但是我相信,有缘之人必能再见。你的礼物,我先记在心里,等你我下次再见,我再向你讨要。”
说完,苏勒也带着戏谑的表情,向青年挑了一下眉。
青年向苏勒行了一个抱拳礼,再打了一个千,就将早已检查好的包裹捆在马背上,翻身上马,疾驰远去了。
只留下苏勒在青年身后静静地凝望,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
齐齐哈尔的黑龙江将军府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
在将军府的会客厅,青年行过大礼后,便用双手恭敬地把仪亲王转交给雅尔图的包裹奉上。
会客厅正中的榻的左位,坐着一位穿着棕色行服袍、藏蓝色行服褂,年龄不到四十的精干男子。此人正是时任黑龙江将军,出身正白旗满洲的萨克达·雅尔图。
雅尔图示意家仆接过包裹并放在桌子上,然后亲手打开包裹,拿出里面的信自己阅读过,然后将信在蜡烛上燃尽。
燃完信后,他抬起头看向青年,说道,“只要王爷的请托不妨碍国法,我自是无有不应的。你可以回去告诉王爷。就说王爷于我雅尔图有恩,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了,我以后可再无颜出现在王爷面前了。”
“是。那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小的的么?大人公务繁忙,若是没有其他吩咐,那小的也就不觍颜打扰大人了。小的这就回京城和王爷复命。”青年恭敬地回应。
“今天时候不早了,你还是先别急着赶路了,你人困马乏,急于回程的话,路上怕是会出事,那我怎么和王爷交代?不如你先在这里休息一晚。”雅尔图一面温和地嘱咐青年,一面指示家仆收拾一间房间给青年过夜。
“你至少也得让马吃过草料再出发。”雅尔图说道。突然他似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吩咐道,“管家,去我后院里我的私马里挑一匹好马。”
青年明白,这是雅尔图在额外在宽待自己。
一般来讲,双马是长途骑士的标配。只是因为自己不是出急差,沿途又有驿站,所以出发时才只配了单马。然而关外不比直隶,回程的时候若是长途遇不到驿站,又只有单马,在这大雪连天的时节,便是极易遇到险情。
青年不由得感叹雅尔图是个既良善,又十分有同理心之人。
青年明白再推拒就未免过于客气甚至是矫情了,于是打了个千,就和家仆一起离开会客厅下去休息了。
次日清晨,青年请管家带自己去向雅尔图请安告别后,便带着雅尔图赠送的备用马疾驰赶回京师。
只是在回京师之前,青年还要再去一个地方探望几个人。
深夜,宁古塔一间披甲人住的土屋内,灯火的微弱亮光隔着窗纸微微闪烁。漫天大雪中,青年披着白色的斗篷,小心地观察到周围并无人监视后,便快速攀过院墙,悄悄闪进院内,又轻轻的敲了敲门。
一名穿着麻布行服袍,约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轻轻拔下门闩开门,看到青年的脸后不由得大惊,然后赶紧将青年让进屋内。
进屋后,青年快速解下斗篷,对着屋内的这名中年男子和他的中年妻子跪倒在地,深深叩头。
过了一会,趁着黎明前仍然晦暗的天色,青年闪出院门,快速离开。他跑到村口找到自己的马,便扬鞭出发,继续向京师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