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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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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卿云走得太突然又不突然,出租屋的钥匙甚至还在小蝴蝶手里,屋中陈设依旧,仿佛刚刚人还在这里一般。
正因如此,她才会震惊小蝴蝶在短短一个月内的变化。
她俩从相遇开始的经历可谓是跌宕起伏,磕磕碰碰之中春去秋来,又加上为了胡丽霞的婚事操心时的拉锯,赵卿云走的时候已经临近春节,直到节后才回来。
赵卿云是敢肯定小蝴蝶是曾经在自己家待过的,想着家里待不下去就把钥匙放在小蝴蝶那里,中途还让文熙成代她往家里打几个电话问问她有没有好好吃药,小蝴蝶还是老样子——一开始拿起电话听了几句发觉不是赵卿云就挂断了。
她也去学校接过人,可是从没见过小蝴蝶的身影,只等到了向她关心“胡依然怎么又不来上学”的王老师。
最后唯一一次见到她是在家门口的小区里,小蝴蝶紧随在她妈妈后面,赵卿云叫住她时,小蝴蝶只回头看了她一眼便要走,赵卿云三步并两步上前抓住了她。
小蝴蝶手腕被抓住发出惊叫,胡丽霞在前纵然是好奇问了一句但也没停下脚步,小蝴蝶情急之下想要挣脱道:
“等等,我妈要——”
赵卿云看向小蝴蝶的表情,顿时心中五味杂陈。
她倒是可以理解小蝴蝶不愿意理她的心情,毕竟没人愿意跟一个三番五次强势拒姬佬的铁t说话,那得多油腻多尴尬啊。
赵卿云明白她没理由也不应该和一个暗恋自己的未成年人频繁来往,知道她们都该分开冷静冷静。
可是她只是担心,甚至离开之后一直在揪心,生怕小蝴蝶在她离开期间因为家庭和情绪再出了事、怕小蝴蝶烦自己,所以让文熙成代为关心。
她仔细看向小蝴蝶的脸,小蝴蝶还是平常那副心情复杂又愁绪万千的神色,苍白的脸上还是带着淡淡的黑眼圈。
赵卿云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觉得都不合适,只好问道:
“……你为什么没去上学?”
小蝴蝶见胡丽霞越走越远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便焦急道:“今天、今天我还有事……下次再说吧。”
赵卿云急忙要再问,对方却是补了一句:“你的钥匙还在我这里。”
赵卿云愣神间小蝴蝶却是已经撒了手往小区外赶去,赵卿云看着她跑远一时怔愣,迟迟没有赶上去。
此后的几天里赵卿云好像又回到了普通的工作生活,但内心深处难以抵挡地陷入了迷茫。
虽然胡丽霞本人是否能够依靠这件事存疑,但是小蝴蝶能够回去陪她妈妈这本身是一件好事。小蝴蝶逐渐成熟独立起来能够过问一些家事,母女二人彼此是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固然有再多理由也不会轻易分开。
那赵卿云到底要不要再去找小蝴蝶?
说实话,赵卿云是不相信诺言的,毕竟她曾经也有过山盟海誓的爱情和稳固长久的亲情,到底还是一败涂地地逃到他乡来了。更不用说她和小蝴蝶本身也是萍水相逢,和未成年人不该有什么感情上的纠葛;如果是监护人,那就更不必提了。
结果似乎是上天也听到了她的迷茫,两个女人在她不在场时给出了答案——
一天赵卿云下班回家,插进钥匙转了一圈就开了,不是小蝴蝶来过就是小偷进家了——明显是前者可能性更大一点,毕竟她也没什么可偷的。
她的心猛然跳了一下,打开门的瞬间却是几乎要停跳了——
一位中年女士正坐在沙发上无聊地调着电视频道,穿戴整洁的衬衣似乎因为长途旅行打了许多褶子,听见来人便缓缓地将头转了回来。
世上不会有人比赵卿云更熟悉这个人了——
虽然她几天前刚见过这个人,但是被摸到了住处还是犹如雷击,全身的血液似乎都猛地蒸发了,浑身虚浮六神无主。
此刻屋外还下着细雨,那个人的细微声音细节,到电视的声音再到雨声突然都变得十分清晰,到最后逐渐变成了赵卿云耳中渐响的耳鸣。
她曾经和这个人相伴了二十多年却在最后的半年里一朝爆发、争吵不断,最后要到了决裂的地步。
赵卿云定了定神,发觉来人只是转过头平静地打量自己,就犹如对她所有的学生那样。
她压下惊讶,找回声音道:
“妈……”赵卿云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走音,“你怎么来了……”
赵母点了点头,云淡风轻又似乎意有所指道:“来看看你。法律规定,直系亲属失踪超过72小时是可以报案的。”
赵卿云内心的忧虑被一语道破,她早知道如果这件事不解决,总会有被找到的一天。
“傻站着干嘛?”赵母见赵卿云发愣也不拆穿,只当是寻常下班之后的母女对话,引得赵卿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浑身难受。
她努力寻找话题,为这离家之后的破冰找个话题,口无遮拦道:“民警……民警还会撬锁啊……”
赵母无语,没好气地道,“……又不是犯了刑案,我等了半天发现没人,结果你邻居来了,”赵母点了点屋里,“那个小女孩说她妈提醒你下雨收衣服,我不知道你怎么收,全放床上了。你也真是,出门之前都不看天气预报,还要人家小孩来帮忙。”
赵卿云一阵心揪,忙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我替你收不就完了,人家走了呗。”
赵卿云想再问小蝴蝶是不是把钥匙又带走了,但是这个问题如果问及赵母可能太过露骨,估计以小蝴蝶的缜密也不会给赵母留这个漏洞。
她虽然内心在抗拒和小蝴蝶有超过友情之外的关系,但是也察觉了小蝴蝶在这件事上能把赵卿云摘得明明白白正是出于小蝴蝶自己的私心。
她明白赵卿云的立场和取向,也完全明白自己对赵卿云的心意已经成了负担。小蝴蝶宁可说是胡丽霞让她来的,也不愿向赵母透露自己的真心半点。
二人没了话题,屋内又陷入一重难熬的寂静。
赵卿云尴尬地看着桌面,感觉赵母的目光扫过时自己好像比油锅上的肉还焦灼。
结果半晌,赵母只是平淡开口道:
“下班回家,打算自己做饭?”
赵卿云的大脑半晌才处理完这句家常询问不是拷打犯人,没着没落地忙点头道:“啊对,是、是。”
“那行,你吃饭吧。我看这雨小点了,再不走就要等下一班车,”赵母说着起身,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在包里翻找一番,把一个红包扔在了桌子上,“我和你爸都有铁饭碗,不缺钱。”
赵卿云惊愕抬头:“你不把我——”
“把你什么?就算把你绑回去,你也会自己逃跑了。”
赵卿云听到这里心中似乎起了风暴,再坚固的堤坝都塌下了一块。
她想着和小蝴蝶彼此冷静一下,半年过去或许也能够和家里缓和一些,便暂时回了家。但父母亲戚对于这件事始终是不能松口,除了年夜饭上彼此都给了好脸色,过了初二初三就开始提相亲的事,赵卿云无奈给父母留了红包便溜之大吉。
赵卿云的母亲始终是那样,从她出生时就比对待她的学生还要严厉,偏偏又最懂赵卿云的心思,赵卿云甚至比怕父亲和师长都要怕她。更不必提自此之前也从未放松过半分在赵卿云面前的权威,从没有哪怕像今天一样的松动和妥协过。
她离家出走了快要一年,直到刚刚还觉得母亲会一路追来,但是现在才觉得真正离开家了。
或许母亲的容颜在半年之内并不能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赵卿云觉得母亲确实老了。
“你不再多留一会……”赵卿云突然觉得眼眶发热、胸口压得喘不上气来,压着的声音也难免颤抖。
而赵母只简洁道:“……学校忙着开学。以后过年不许不回家,亲戚的事你自己看着办,我和你爸不会帮你,”结果没简洁几句似乎又想起了琐碎的事,埋怨道,“小刘早都稳定下来了,你看看你,这么大了还要家人擦屁股。”
母亲少见的温情中,赵卿云难免有些惆怅,便下意识问:“那,她还好吗……”
结果赵母好像是被戳到了神经,刚刚不多见的深情也突然收起,严肃道:“赵卿云,你也是独立生活的成年人了,有的话你自己明白,”赵母接下来的几句话几乎是一字一顿,“你要记住,不要随随便便替他人的人生做出选择。”
赵卿云其实已经和刘可昕的感情淡了,只关心一下前任现在生活如何,没想到赵母阴差阳错的教训噎得赵卿云在现下的迷茫中一下哽住。
似乎是想起了女儿和自己出柜时的鸡犬不宁,赵母有些烦躁地意有所指道:
“你最好保持现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状态,顾好你自己。”
说着,赵母便关上了门,扬长而去。
赵母一路快走,几乎是到了单元楼才停下脚,撑开伞转身一看,赵卿云果真在窗口。
她幅度不大地点了点头,也没在乎赵卿云有没有察觉,便转身往外走去。
女儿确实是比在家里的时候沧桑了一点、人也瘦了,但年轻人刚出社会就是如此。
赵母一生为人师表、严于律己,固然是对自己的孩子有很高的要求,希望赵卿云有个好工作、好伴侣,毕竟她这一生都是这样过来的,也只认为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幸福。
但是作为母亲呢?
在赵卿云出生的那一天,她敢说没有一刻只希望孩子只要能够开开心心、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哪怕一生平庸、毫无建树?
她的女儿现在工作稳定、邻里和睦,哪怕离开她也可以生存了。
至于婚姻……
至少她还年轻,也没有和同性拉拉扯扯,赵母还有希望。
想到这里,赵母只是叹了口气,便走上了归途。
第二天赵卿云下班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电视,在主持人关于高丽代引发的刑事案件的提醒中猜测小蝴蝶估计会来还钥匙,精神始终有些恹恹的。
“近日,警方接到多起报案,报案人称家人因为接触了高丽代,被暴力催收团伙作为人质要挟……”
“警方提醒您,远离读博、高丽代……”
“随着天气回暖,水库水位上涨,请广大居民注意汛情安全……”
她昨天多半是要来还钥匙的,因为母亲来了无法解释在自己口中和赵卿云“交好”的胡丽霞为什么突然还了钥匙,所以这几天必然会再来一次。
她会来吗?
不,赵卿云不相信爱情中的诺言,更何况是感情观还未成型、一天变八个样的青少年。小蝴蝶就算不想来了,也可以随手把钥匙扔了。
赵卿云的脑中一团乱麻,却听见一阵熟悉的敲门声后门锁转动,被钥匙打开了。
赵卿云一个激灵从沙发上起来,就看见小蝴蝶的脑袋从门后出现。
“姐姐,”小蝴蝶没有什么表情,似乎只有平静和释然,“我来把钥匙还给你。”
赵卿云似乎预料到了,只伸出手问道:
“不在我这住了?”
小蝴蝶没言语,点了点头。
“你妈妈最近找的对象怎么样了?”赵卿云关心道。
“最近没什么交流,几次见面都是我跟着去的,只是说了些家里的话。我妈妈最近要出去找工作,我也跟着去看看。”
“那很好了,”赵卿云点点头,“也别太担心这些事,老师一直都在等你回去上学。”
小蝴蝶的表情有一些不适,似乎是密闭完好的壳上出现了一丝裂纹。
“……等我妈妈的事结束了,我再回去……”小蝴蝶的声音越来越低,有点被电视的声音盖住了。赵卿云便抬手关掉声音道:
“没关系,学生就该上学,这也不是你一个人就能轻松解决的——”
“——不——”
结果赵卿云还没说完,就被小蝴蝶一声凄厉的反驳惊住了,只听小蝴蝶带着哭腔崩溃道:
“这难道不是我自己的事情吗?”
可能确实是赵卿云跟母亲也没什么过于感情化的交流,她对于这种充满感情的质问毫无对策。
“不是,你别这么激动,我和老师都没有插手你家事的意思……”赵卿云连忙补救,但已经毫无用处,小蝴蝶已经以手捧面崩溃大哭起来。
小蝴蝶已经疲惫了,她曾经从幸福的生活跌入泥沼又被短暂拉起,而拉起她的人种种逃兵的前科毫无疑问是在警示她依靠他人是没用的。
本身就有缺陷的人得到了爱也无法长期保存,姐姐迟早要离开,而自己对她而言不就是累赘吗?!
赵卿云连忙去抽纸巾,原以为小蝴蝶依旧会像以前一样阴雨连绵个没完,没想到中途哭声渐小,逐渐不哭了。
“我妈妈待会要跟阿姨们出去,我要跟着。”小蝴蝶抹了把脸道。
赵卿云又往她手里塞了点纸巾,边嘱咐道,“能早回家就早回家,有问题随时找我和老师,”随即想起了什么,补充说,“记得让你妈妈远离危险的地方,也小心不要去水库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