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子在猴面包树》孖头鱼

5、情绪化 不过依照自

　　孟达令一个人坐在餐桌上享用早餐，尽管很想立刻看看那部漫画，还是耐心喝完了粥，戴上手套洗完了碗，甚至磨蹭着收拾了厨台上的垃圾，一切准备就绪，才坐在沙发上捧着漫画书看了起来。

　　一个上午的时间过去，孟达令合上书页，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漫画书放到茶几上，他去阳台点了根雪茄，狠狠吸了一口，动作比平时急切许多，当烟雾经过喉咙，他吞咽了一下，有几缕烟直接灌进肺里，他捂着胸口咳嗽了好一会儿。
　　一支雪茄抽完，他又点了一根，夹在手上，任由风将烟雾吹散，烟草燃烧散发出一阵泥土的气息，温热的、带着甜味，和一旁绿植底下黑而湿的土壤截然不同。
　　雪茄的气息总能带他在一小段燃烧的时间里短暂脱离现实，而雪茄燃烧的时间比一支烟要长上许久，所以自从接触到雪茄，香烟就被迅速而无情地抛弃了。

　　孟达令不知道哪里来的闲心，隔着烟雾看向天空，今天是个阴天，云层浓厚，好像不适合飞行。
　　孟达令想起自己每次坐飞机的时候，看到机窗外浓云飞卷，总有一种安定的感觉，像被云、雪、白糖、棉花等等纯而洁净的东西仔细包裹了起来，于是他这个被现实浸泡已久的人可以暂时得到解脱，带着许多幻想入眠。
　　在这种时候，孟达令会发现自己竟然也是童心未泯的。

　　《小王子在猴面包树上》也是这样一部作品，也一个有关飞行的故事。
　　一个包裹着有点残酷的现实世界的巨大童心，一个甜蜜的结界，边缘是心的形状。当一个绝望的人想要逃出现实，结界会拦住他，这个人试图敲打结界时，结界会把他的手臂吸进去，拔出来的拳头被裹满了糖霜，于是再硬的东西也会软化成一滩水，于是你心甘情愿地被困在里面，直到下一次绝望，下一次敲打，下一次融化。
　　孟达令抽了一支雪茄，又看着一支雪茄燃尽，才慢慢找回了自己原来的形状。

　　回到客厅，孟达令又拿起了漫画书，封面上书名印得巨大，小王子三个字描成金色，大概是想要沾沾世界名著的光。实际上漫画内容与小王子、猴面包树没有任何联系，勉强攀得上关系的只有面包二字，因为漫画中两个主人公对面包这种食物有一种狂热的爱。
　　作者的笔名相比书名小得可怜，“面包超人”躲在封面最底下，大概使用了经过特殊设计的字体，四个字松松垮垮、懒懒散散，像四团挤挤挨挨的小面包。孟达令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幼稚的联想，好不容易变得冷硬的心好像又要重新恢复看漫画时的软弱状态，他的全身漫过一阵混合着恐惧和厌恶的颤抖，于是合上书，把封面朝下，回房间洗了个澡。

　　冰凉的水打在皮肤上，孟达令却无法恢复冷静，热意从眼眶和嘴唇中泻出来，顽强地抵抗着暴雨一样的水柱。孟达令在浇淋和散热中再次回到了漫画里的世界，刚才看过的一帧帧画面在脚底的瓷砖上缓慢流动，被水帘打湿的眼睛偷偷涌出泪水，恰似岩浆烧灼脸颊，孟达令眼前一片血红，好像看到地板上的漫画故事在烙铁上滚过，即将被投进火炉。
　　他甩掉拖鞋，赤脚站在地面上，甚至往前踉跄了两步，想要与里面的人物有同样的感受，想像中自虐般的痛感没有降临脚底，冰冷的地面将孟达令带回了现实。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不知道为什么一个父与子乘坐热气球环游世界的老套故事，会让自己的情绪几近崩溃。

　　孟达令穿上浴袍，拿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寸头，若是在平常，他还有闲情雅趣拿吹风机吹一吹，今天就顶着一头潮意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第三次打开了漫画书，折腾了这么久，他终于可以从一个投资人、制作人的客观角度来分析这个故事了。
　　说实话，这不是一个卖座的故事。环球旅行而不是世界探险，一路上也没发生任何惊奇的事，场景之间没有串联，结构松散。
　　主要人物是一个倔犟、坏脾气的父亲和一个性格憨厚、行为笨拙的儿子，父子俩经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吵架，他们每到一个地方，热气球都会降落一阵子，然后和一些因为好奇而凑上来的当地人聊聊天。
　　父子两人与天使签订契约，要一直待在热气球上，直到旅程的终结，最后热气球撞上悬崖，儿子想要拉着父亲跳伞求生，父亲却拽着儿子奔赴死亡。
　　悲剧、没有观众偏爱的爱情元素，有一定哲思性，结尾容易被看不懂的人误认为黑色幽默，总结起来，没有家长会因为这样一部电影带孩子走进影院，动画电影最主要的受众不会买账，再加上谢鸣导演高深到卖弄的制作风格，不适合大规模放映，最后必然又沦为炮灰。

　　动漫部需要一部大卖的作品才能翻身，孟达令需要一次成功的制片实践向孟力斌证明自己，而谢鸣也需要回归以往的风格才能挽回口碑。
　　改编《小王子在猴面包树上》风险太大，很可能是一个三输的选择。

　　孟达令用食指反复摩挲着“面包超人”四个小字，希望这个喜欢吃面包的小超人能够给大家带来一个奇迹。
　　因为他是如此喜欢这个作品，甚至喜欢到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变态的占有欲，仿佛这个故事其实是属于自己的，是有一个人从他的内心深处钻出，按照记忆将里面的场景画成了一幅连环画，或者是他在睡梦中操控着铅笔，把梦里的细节一一描摹。
　　孟达令恼火地想象着，这个叫面包超人的漫画家其实是条面包虫，躲在孟达令吃的面包里，偷偷钻进他的体内，盗窃了他的梦、他的心，还画出来印得满大街都是，他几乎有一种被人扒光游街示众的羞恼。
　　他想按自己的意志制作电影，把这个故事从面包窃贼的手中抢回来。
　　他是如此斗志高昂，甚至快要将现实主义原则抛在脑后。

　　为了不胡思乱想，孟达令又开始打扫卫生，拖地、擦厨台、倒垃圾已经满足不了他，为了消磨过剩精力，孟达令戴上手套，豪情万丈地把冰箱里的存货搬空，准备来一个大清洗，结果里面干净如新，没有自己的用武之地，孟达令只好黑着脸皱着眉把东西又塞了进去。折腾一番后，孟达令坐回沙发，望着漫画封面发呆。
　　赵皖西打着哈欠走出房间，打开冰箱翻找吃食，却发现里面的东西全都挪了位置，嘟囔着：“酸奶去哪了。”找了好久，实在找不到了就跑过来瘫在沙发上。

　　“你也看了？”赵皖西把放在茶几上的书抓了过去。
　　孟达令握紧了拳头，不想和对方谈及相关话题，于是否认道：“没有。”

　　“真的邪门了，我刚才做梦梦到我和老谢坐热气球了。我俩从土耳其一路飞到你家，气球快要撞翻你家的屋顶，而你和孟伯伯就站在窗台上，”赵皖西揉了揉眼睛说，“然后我爸把我推下去了，你爸把你推下去了，老赵撞上孟伯伯，一起死了，我俩各自摔断了一条腿，在医院的隔壁床上醒过来抱头痛哭。醒过来才发现我真哭了，看看，现在眼睛都是肿的。你说为什么漫画里的父亲便要拉着儿子一起死呢？”
　　“我又没看过。”孟达令继续装，却默默陷入了思索。
　　他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如果这部漫画影射了部分现实，那么面包超人一定有父亲或者很重要的亲人死去了，而面包超人应该很思念他，甚至想要追随那人而去。漫画的笔触非常温柔，淡淡的悲伤始终弥漫其中，使得读者并不为结局的悲惨感到突兀。
　　不管怎样，孟达令有些自厌地想，尽管最终的结局是失去，那人在亲人生前，一定获得过很多很多的爱。

　　“也是啊。”赵皖西滚了一圈，在沙发缝里找袜子，说，“对了，说起孟伯伯，咱们之前的帐还没算完呢！你真的是下面那个吗？孟伯伯听了什么反应？”
　　看完漫画再想到孟力斌，孟达令心里的抵触消减了许多，突破层层迷障，他恍然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是单纯为了气孟力斌而说自己是下面那个的。

　　气孟力斌当然是主要目的，也是当时占据他头脑的最主要想法。
　　毕竟孟力斌要强了一辈子，儿子喜欢男人已经够要命了，居然还被人压在身下，简直没法做人了。孟达令很早就发现自己只对男的有兴趣，也同时开始考虑孟力斌知道这件事后的反应。
　　像孟力斌这种人，虽然在影视娱乐行业耕耘多年，也带领公司员工推出几部风靡一时、引领浪潮的佳作，可是他内心依旧是个无可救药的老古板，观念非常传统，从他离婚后不再接触异性，多年保持单身这一点就可见一斑。

　　所以他知道孟力斌一定不会接受自己的性向，如果他不妥协，孟力斌甚至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赶出家门，现在的现实果然应验。孟达令早早做好了准备，拼命装点履历、存钱，一点一点储存着未来安生立命的资本，这样孟力斌把他赶出去之后，他可以连头都不回地潇洒走人。
　　因此，他可以随时出柜，也不在乎用挑衅来回应孟力斌的羞辱，但是在内心深处，他还在奢望着孟力斌可以接受自己，因此告诉孟力斌自己是下面那个，其实是想把孟力斌的怒火从儿子性取向的事实转移到儿子被压的事实上，如此一来，等孟力斌怒火稍微平息，他雇个小情人闹到孟力斌面前要分手费，暗示孟力斌其实他一直在上面，孟力斌或许就觉得儿子喜欢男的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他又想起面包超人，面包超人作品里的爱是怎么得来的？天生的？轻轻松松？不付出任何代价？
　　反正一定不是像自己这样步步为营、费尽心机却很可能最后什么都捞不到吧。

　　“你觉得呢？”孟达令问赵皖西。
　　“这……要看你遇到什么样的人了，要是约到肌肉男的话肯定要被压……”赵皖西抚着下巴认真分析，“至于其它类型，还要斟酌。反正你们好像都是一半一半的比较多。”
　　孟达令“嗯”了一声，没肯定也没否认。

　　在赵皖西眼里，他可能已经身经百战了，那时的自己确实容易给人留有这种印象。
　　喜欢混派对，出没于各种聚会场所，像是喜欢滥交的类型，明面上递出橄榄枝，或者百般暗示的人比比皆是，但找上门来的大多耽于□□之欢，想认真谈恋爱的属于极少数。
　　当时，同性群体还是一个不为社会所容的小众圈子，身处其中的人大多染上末日狂欢的血色，明天、未来、稳定的关系是彼此不会谈及的话题。
　　孟达令始终游离在圈子之外，也尝试约会过一两个人，但始终没有体会过心动的感觉，更不会产生想要强烈珍惜、维护某段关系的心愿，他可以充当称职的男友，却无法让对方感受到爱意，因此每段恋爱都没挺过两个月。
　　至于床上那档子事，他还没试过，大概是因为他始终无法信任别人，所以除了几个平平淡淡的吻，始终没有和谁更进一步。
　　不过依照自己不愿吃亏的个性，想必怎么也不会甘心为委身人下吧。

　　“我之前还有点幸灾乐祸，因为我一直想试试离家出走来着，”赵皖西又自顾自说了起来，“但是这本漫画让我觉得还是要珍惜眼前人……你还是和孟伯伯好好谈谈吧。总之不说了，你看看这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