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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十六章 心慌脚乱坠秀湖 深宫雨夜论花情(下) 用过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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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晚饭,骆允暒觉得精神好一些,便想起前几日秀的那个肚兜还差着几针,于是便叫着岭香把早上插的那支紫锦海棠拿进来,放在西窗前的长案上,她自个则半歪在榻上秀肚兜。
小皇帝百里岚走到屋内,看到的就是这幅情景。
一灯盈盈,跳跃着熠熠光华;灯下美人,裹着秋半藕丝色的里衣,手中捧着秀了半朵的七心海棠,一手拿着银针,一手托着香腮,抬头凝望着窗前,那里有一株郁郁盛放的紫锦海棠,插在天缥色的细口大肚蒜蒲罍之中,借着窗外飘进来的微风,轻轻颤着花瓣。窗外碧色深沉,滴滴答答的雨丝零落地打着窗沿,屋内灯火阑珊,轻曳着女子遥遥的思望。
小皇帝百里岚一时看得呆住,直勾勾的眼神定在骆允暒身上,半点移不开分毫。
骆允暒蓦地回头,看到皇上就站在身旁,唬的一跳,忙放下手中活计,就要爬下来见礼,小皇帝百里岚急忙抢身过去,拦着她的身子。
“陛下几时进来的,我竟未听到通报声。”将将伏下半个身子,却被百里岚伸手拉了起来。
“朕让她们不要吵的,不然就看不到这幅美人赏花图了。”百里岚拉着骆允暒回到榻上,自己脱了外袍也做了上去。
“陛下惯会拿我取笑,我哪当得起什么美人?”骆允暒抱起皇上的袍子,搭在一旁的凳椅上。
“暒儿清秀雅致,眉峰如画,双眸凝水,肤色胜雪,堪比西子昭君,祸国褒姒。”百里岚说着话,竟然用手挂了挂骆允暒的脸颊,眼看着美人渐渐殷红的面庞,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见不是真的美了,偏要这些闲话来比,若是真正的美人,只消一句‘天下第一’也就罢了。”骆允暒侧身躲开,微微笑道。
“呵呵!她美则美矣,却寡淡无趣,犹如一根木头。熄了灯倒还好些,平素开口甚是不耐。”百里岚转过身子,看到窗边那支紫锦海棠,忍不住就要擎到手里,忽听得身后声响:“且不知陛下在旁人宫内,又是如何说我的?可是嘴尖刻薄,心胸狭隘,惯会逞口舌功夫?”
他急忙回身调笑道:“果然是暒儿通透,深知天家心性自来凉薄,逢人说话半分不真。可不像某些人,只会问‘陛下最疼爱的是不是我?’真真让人烦闷。”
“贵妃刚刚丧子,难免有些矜贵,陛下还是多体谅才是。”骆允暒拿起一旁尚温的茶壶,轻轻倒上一杯茶,递到了皇上的手边。
百里岚伸手接过,笑着说:“暒儿,你这般聪敏,恐为不寿,还是愚笨些才好。”
骆允暒微微一笑:“人家天下绝色,笨则笨些,如我这般寡淡之人,若是再愚笨起来,岂不是要被陛下赶回家去了。”
“若真赶你回家,岂不是随了你的心愿。”小皇帝百里岚本是无意一句调笑,却让骆允暒听了有些动容,她不再说话,看着窗边那支紫锦海棠瓶插出神。
百里岚略感无趣,脸上讪讪的想要找点话来说,顺着骆允暒的眼光也看到了这支瓶插,心里一动,开口问道:“这个细口大肚蒜蒲罍可是你自个做的?”
“是我做的,当初年纪小,手上没有力气,拉胚时用不上力,两侧的弧度有差别,让陛下笑话了。”
“小小年纪能做出这般也是难得,朕当年曾在宫里见过一个小太监,家中便是世代做瓷器的,听他讲过一些技巧,说起来很是心动,只是一直没什么缘法能亲自动手一试,太后管的严厉,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自是不能碰的。这个制瓷也是和你家仆人学的?”
“不是仆人,是我家邻居,他们家里也是祖传的制瓷手艺,每日里都要做上几十的罐子拿到集市上去卖,生意一向很好,我那时想着能学会这门手艺,挣钱供爹爹读书也是好的,便和他们去了几个月,可惜实在没有天赋,做的东西总是差上一二分,后来便不再随着他们去做了,只是凭着自己喜好,做了几个瓶子用作插花以观。”
“暒儿一向聪敏,如何这瓷器却做不来?”百里岚对此颇为好奇。
“只怕也是落在这‘慧巧不长’之上了。我总想着,手上做出的瓷器,必然要精巧雅韵,半点瑕疵也无才是,可是市井之间贩卖的陶罐,讲究的就是量大,我精心炮制,几天也做不成一个罐子,如何拿来养家?还常常被他家嫂嫂讥笑是‘读书人的万般周全’。那时才知,这文人案头上的笔墨纸砚,与市井百姓之家的生息繁衍半点用处也无。当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整日间读些‘之乎者也’,却不懂民间疾苦。”
骆允暒说得兴起,转头去看皇上百里岚,却也听得入神,她“噗嗤”一笑,伸手去拉百里岚的衣角:“陛下听我胡说,可是烦闷了?”
“暒儿何必自谦,只这般见识便胜过朝堂上多少官禄混子,若是朕的百官都能如你这般晓得百姓疾苦,又何必天天争来斗去,为着那半分颜面,几两碎银,闹得乌烟瘴气,当真是愧对天下百姓。”
“做臣子的如山中松柏,自是看不得全貌,每日里只能瞧见自己脚下那一亩三分,而做天子的,却站在绝顶高峰,一览众山巍峨,所见自是不同。所谓‘天子运筹,百官决胜’。故而才要陛下教导他们如何做事,谋官,为苍生,荫百姓,共飨社稷。”
“暒儿,你真是可为我的老师,连李太傅也从未教导过我这些道理。”
“陛下也是说笑,我这点微末见识,也当得如此夸赞?我是随口说的,陛下若是当真,我便不说了。”骆允暒说着话已下到地上,走到外间屋子,从柜子里拿出几样小点心,她向来脾胃虚弱,每餐不能多食,故而宫里常常备着各色点心,今儿见皇上深夜到访,想来是用过晚膳了,只是夜寒露重,免不得要些暖和之物,拿出一碟枣花膏,半盏玫瑰露,一碗茯苓霜,再加一盅雪蛤羹,放在托盘上端了进去。
百里岚刚好有些口渴,抬手拿起玫瑰露先喝了一口,忍不住开口赞道:“还是你这里的露子香浓,不像她们的,都淡成水了。”
骆允暒把推盘上的碗碟移到案上,自己脱鞋上塌,把雪蛤端到百里岚面前:“陛下尝尝这个,我加了些调味的小料,陛下看看是否喜欢。”
百里岚伸着头,就着骆允暒的手上吃了一口,先是皱眉,然后又微微笑起来:“到底是暒儿,做的东西就是好吃,甚合朕的心意。”说罢,又拿起一旁的枣膏咬了一口,忽地皱眉不语。
骆允暒微微推开窗沿:“起风了,怕是今儿晚上要下雨,陛下若是一会儿要回去,得让锤公公先把龙辇备下。”她说着话就要起身下塌,突然被百里岚拉住:“我今晚不走,你别折腾了,好好陪我说说话。”
骆允暒重又坐稳身子,看着百里岚双眉紧皱,轻轻伸手在他额头上抚了抚,百里岚一抬眼,刚好看到她墨黑的眸子,晶莹闪闪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微微一笑:“暒儿在想什么?”
“在想陛下怎么生得这般好看。”骆允暒柔柔地说道。
“暒儿可见过先帝?”
骆允暒摇摇头:“爹爹常说我是见过先帝的,在我们当初离京之前,可我实在没有什么印象,只怕就是见过,也是我在襁褓之中擦身而过吧。”说到这里,骆允暒突然“噗嗤”一笑。
“你笑什么?”百里岚好奇地问道。
“突然想起,爹爹说,先帝夸过我清秀可爱。”
“暒儿,你不止见过先帝,还见过我的,你当真半点想不起来了么?”百里岚握着骆允暒的手温柔地问道,看着她迷糊的眼神,又提醒地说:“战将军府里,你好好想想。”
骆允暒微微眯起眼睛,她记得离京那年春天,好像和今儿差不多的时日,战大将军依稀是摆了一次宴席的,遍请了京城里面有品级的官员携家眷前往,那是她第一次去将军府,也是唯一去的一次,在那片热热闹闹的人群中,有一个红色的身影倏地在眼前一闪而过。
“朕当时和小皇叔一起去的,不过朕悄悄地改扮了一下,没让你们认出来而已。”百里岚有些炫耀地说:“朕还记得,暒儿当时穿的是一件鹅黄色小褂子,梳着两个小抓髻俏皮可爱。
“陛下哄我,隔了这么多年,如何还能记得这般清楚?”骆允暒娇娇地说道。
百里岚哈哈一笑,却也不辩解。伸手揽过骆允暒的身子,从背后抱住她,一起去看窗边那支紫锦海棠,院子里飘起了细细的雨丝。
停了好一会儿,百里岚方才叹了一口气,在骆允暒耳边轻声说道:“今儿御华夫人进宫了?给她那个败家的儿子求官?”
“嗯。”骆允暒轻声应了一句。
“废物,就是个废物,他能做什么?除了吃喝嫖赌他还会什么?还有脸来和朕要官。悦心也是个蠢货,自己兄弟什么样子她心里没数,这种话也能张得了口?真当她怀了一个龙种,就得让朕事事依着她了?放肆!”
骆允暒这会儿才想明白,皇帝应该是从艳华宫过来的,想来是听说了白天宴会上的事情,担心悦心昭仪受了惊吓,特意前去安抚,不想却被悦心昭仪为自己弟弟求官一事气住了,索性便到自己这边来,难怪刚刚进来的时候,皇上身上带着一股怒气,她还想着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这时候前后一联想才理顺其中的关系。可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劝说,就听耳边又想起百里岚的声音:
“求官?好啊,朕就成全你们,给他个官做,就让他做京都巡抚吏,日日守着醉红楼,自己逛着也方便。”
“呵呵,那醉红楼想来是极好的,听说里面的姑娘技艺娴熟,模样俊美,就连那跑堂上茶的小厮们,也都是清秀可人,陛下若是得空出宫,可得要去瞧瞧才是。”
“暒儿也想去么?”百里岚扳过骆允暒的身子,望着她的眼睛问道。
“陛下若是带着暒儿一起去逛逛再好不过了。”骆允暒眉眼弯弯,笑着答道,看着百里岚的脸色缓和一些,她又轻轻开口:“承平侯的事情,陛下还是顺着悦心昭仪的好,毕竟她眼下的身子最重要,何必拿那些微末小事去烦她?不过一个官职名头罢了,那些听起来又响亮,做起来又容易的,凭着陛下赏的就好,无非是大伙都开心而已。”
“唉!”百里岚轻轻探口气:“总是你会为人着想,那些人啊,各个算计得精瓜冒泡,都恨不得来占朕的便宜,好似把这万里江山都给掏到自家去,他们才肯罢休,难道不知有国才有家。国之不存,家如何立?”
“做臣子的,被困于自家方寸间误了眼光也是有的,幸好还有陛下清明远瞻,随时规劝着他们别偏了方向。”骆允暒说着话,眼见着旁边案子上的灯花爆了,她忙坐起身子,从柜子里拿出一支新蜡烛,剔了灯芯,从又换上,屋子里登时明亮不少,“就像这样,旧的换下,新的放上,不就又亮起来了。”她转身看着百里岚笑着说道,在灯火映衬下,越发显得她肤色白皙,目光盈盈。
“暒儿这般贤明,自是岳丈大人教导得好,只是你没有个哥哥兄弟,可以倚仗着。”百里岚拉着她上了卧榻,“没有兄弟才好,省却多少闲事口舌。”骆允暒说着话,端起那碗茯苓霜送到皇上嘴边,一口一口喂着他吃下。
百里岚嘴上吃着东西,却还不忘说话:“这经事治国的道理还是要多懂一些的,暒儿平时自当多读些圣贤书,识些国之大体,日后——”
“日后奉承皇上之时,也能说得头头是道,夸赞得深谙圣心,比之那些溜须拍马之流更合陛下心意,言之有物,博君一笑……”
“你啊!偏是会说这些话来怄我。”百里岚伸手点着骆允暒的额头笑着说:“让暒儿多知晓些国事,也好在日后提点我一二,总比那满朝的官禄子奴颜媚像强得多。”
“后宫不得干政,允暒没有那么聪慧,担不起这个。”骆允暒低眉顺眼放下手中的碗,又倒了一杯清茶送到百里岚嘴边。
“那暒儿会什么?只会不停喂朕吃东西,给朕养得白白胖胖的?”百里岚伸头喝了一口。
“陛下身子安康,就是我们的福气。”
“暒儿多学些国事,日后也好多教导我们的皇儿啊。”
“允暒不敢有此奢想。”
“有何不敢,朕让你敢,你就敢。”
“陛下,可知赏花之忌?”骆允暒突然伸手指了指窗边的紫锦海棠,见百里岚摇头,便开口说道:“辱花之事,凡二十有三条,主人频拜客,俗子阑入,蟠枝,庸僧谈禅,窗下狗斗,莲子胡同歌童弋阳腔,丑女折戴,论升迁,强作怜爱,应酬诗债未了,盛开家人催,算账,捡《韵府》押字,破书狼籍,海上牙人,吴中赝画,鼠矢,蜗涎,童仆偃蹇,令初行酒尽,与酒馆为邻,案上有黄金白雪,中原紫气等诗。”
百里岚心知她不想多论政事,故意岔开话题,也不出口点破。他自少时读书,一向只诵圣贤经典,政事经纶。太后严禁他看那些杂书浮世,恐怕乱了心性,与国事有失。亲政之后,每每心烦之时,想要找些排解之物,竟一无所知。
而身旁之人,那些辅政大臣,不消说了,如何肯跟他说这些闲话,莫不是嫌头上乌纱帽戴得久了,想摘去不成?剩下的跟随之人,即便有心给他找些玩乐之事,也不过是斗鸡听曲,粗鄙玩笑的话,总归难登大雅之堂。
偏生遇到了骆允暒,虽是大家小姐,却自幼长在市井之间,于那些琐碎俗事样样在心,可又读了雅书典籍,为人聪慧异常,将百姓之家常见事物,配上文人案头风雅别致,每每说来总是精巧有思,甚得皇上的心意,这也是为何小皇帝百里岚,每次遇到烦心事,总喜欢往揽香宫跑的原因。
百里岚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谈论这插花亦有如此讲究,他只道着把花放在瓶子里,看着欢喜便是了,原来竟然还有这么多说法,不由得来了兴致,“暒儿说的这些辱花之事,催账,押字,赝画,谈禅,朕都未曾做过,更不必论什么窗下狗斗,酒馆为邻,童子歌声弋阳腔了,你在宫内就是想听这些,也找不到地方。如何说朕辱花?”
“陛下虽未曾犯下这些事,却也一直去说官员升迁,政事经籍,也是对花大不敬之罪。”
“哦,那暒儿说说,赏花的幸事有哪些?朕也跟着学学。”
“使花快意则十四条:明窗,净几,古鼎,宋砚。”骆允暒一面说着,一面用手指出相应的物品,说窗时轻拂窗沿,说鼎时推过香鼎,见百里岚的眼神随着自己游转,继续说道:“松涛,溪声,主人好事能诗,门僧解烹茶,蓟州人送酒,座客工画花卉,盛开快心友临门,手抄艺花书,夜深炉鸣,妻妾校花故实。”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刚好把之前秀着一半的肚兜放在了百里岚的手上。
百里岚拿起来看了看,旋又放下:“这个秀的不好,暒儿应该秀个鸳鸯戏水,比翼双飞的图案才好看。”
“那个好难的,允暒手笨,秀不出来,更惹陛下笑话。”骆允暒说完话,轻轻拉着百里岚坐到窗边,院子里的雨丝越发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檐廊上,“雨音清脆,夜深围炉,与君携手,亦是赏花之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