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踏枝》观霁

1、壹

　　四年来，许宓宜见江珂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在十八岁的时候被家中人按着与她成亲，然后就日日避开这位新婚妻子，不出半月便下了西洋留学，自此四年，她未曾见他一面。
　　而此刻，作为妻子，许宓宜同他的父母一起在门口等着他和江晗玥回来。实在是难以形容这种感觉，她想，自己同江珂，实在是两个互不了解的陌生人。
　　许宓宜从许家嫁过来，虽然冠上的是江大少夫人的名号，但那不过是虚名一个，虽然日子过得比出嫁前轻松的多，条条框框的束缚也少了，只是如今江珂要回来，倒是不知道如何相处。
　　胡思乱想间，黑色轿车就驶过来停下，从车内下来个穿了西装的男子，他回过身去，伸手接下来个穿了白色洋裙的女孩儿。江珂和江晗玥，这对兄妹长的好看，在明媚的春光里，和许宓宜不像是一个时代的人。
　　许宓宜顿时有些局促起来，袖中的手捏住帕子，愈发觉得自己身上的凤尾裙和这座偏西式的建筑格格不入，又实在不敢去穿上像江晗玥那样的洋装。
　　江夫人看着他们红了眼眶，握着他们的手说话儿。无非就是些瘦了高了的家常，许宓宜往后挪了两步，想隐藏自己，却被江夫人拉过去，把她和江珂的手搭在了一处。他和她都是一颤，想要抽回手去。江珂掌心的温度比许宓宜的高，只是许宓宜实在是不习惯与男子这么接触，变愈发觉得烫。想来江珂大抵比许宓宜自在不到哪去，脸上的神色都别扭起来。许宓宜犹犹豫豫的想抽出手来，就又看见江晗玥冲她挥手：“宓宜姐姐，我可想你啦！”她说的情真意切，奈何我正想着怎么把手松开合适，这种情况下实在紧张，半句话都挤不出来，只得冲着她点点头想告诉她自己也很想她。江晗玥避着江夫人偷偷做着口型：“你的脸红的像是擦了半盒胭脂！”
　　好半天过去，许宓宜站的脚都有些酸，才听见江夫人说让江珂和江晗玥去休息，这下算是舒了口气。只是下一句就再度让她僵住，江夫人的意思是要她去陪陪江珂。无奈之下，许宓宜只得遵了她的话，陪着去了江珂的房间。
　　许宓宜是第三次踏入这里。
　　第一次是四年前的洞房夜，他们相对着沉默着坐了半晌，最终以许宓宜睡在卧室里，江珂睡在沙发上结束。再一次，是前两天江夫人叫许宓宜去帮忙，第三次便是这次了。江珂关上门，然后两个人同时松了手。
　　江珂沉默着，许宓宜也沉默着，她裹了小脚，实在是站不久，方才在门外站的已经觉得痛，只是是在陌生，连话都不敢与他说一句。好在江珂也像是想到了什么，他道：“抱歉，许小姐，您坐吧。我许久不在家中，什么也没有，连杯茶都不能倒给您喝，还请您不要介意。”多生疏的问候，许小姐，您。
　　其实许宓宜不渴，也不需要他给自己什么，但她是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得摇摇头又点点头：“无妨，江少爷，您忙罢。”江少爷，您。她同样用了敬称，愈发显得两个人的生疏。她想着，他们两个人，都是在耗着时间给外面的人看罢了。
　　江珂转过身去，从行李箱里拿出好几本厚书，把这些放上书架。许宓宜没事做，就瞧着。书脊上的东西她一个不认得，弯弯曲曲，奇形怪状，这大概就是洋文吧。到最后是几本《诗经》《论语》之类的，许宓宜坐的无聊，便在心里默念《诗经》里的词。
　　收拾完了书，江珂从箱子里找出个小盒子来送给许宓宜，语气里有些别扭和抱歉：“这几年我在外面，辛苦你帮着照顾我父母了。我回来的时候阿玥说该送你点什么，但是我实在不知道，问了她和朋友才挑得的。你收着，就当是朋友送的。”
　　许宓宜握着他递过来的盒子，轻轻应了一声。他又说：“我知道你不是自愿嫁过来的，等时机成熟了……我们就和离吧。”
　　许宓宜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其实自己和谁成亲都一样，只不过因为许父看中他是江家人，可以合作做生意罢了。和离一事，两个人并无感情，也没有所谓的舍不得，只是怕父亲知道了，会觉得她丢脸，不许她回去。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瞥了一眼他房间里的落地钟，引开话题，说要回房去。江珂没有留，他们两个人也的确没有什么留的必要。他开了门，再看着许宓宜穿过走廊，走到自己的房间去。
　　许宓宜在房间里打开了他送的那个盒子，里面似乎装着的是饰品，但她又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又将盒盖盖回去，把它搁在架子上了。
　　第二日吃早饭的时候，许宓宜再次看见了江珂。座位的安排是她在他旁边。这顿饭吃的不太安稳，江夫人和江家主总是把话引到许宓宜和江珂身上，话里隐隐约约透着一点他们都大了，该要孩子的意思。许宓宜苦笑一下，她和江珂如此陌生，哪能到要孩子这一步。只是江父江母不好直接说破，只轻轻的答着话，说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
　　江珂吃的很快，推了椅子站起来。红木的扶手椅在地面上磨蹭一下，就没了声响。他说他要出门，许宓宜才得以回了房间。
　　她才关上门没多久，就听见了敲门声。开门就看见了江晗玥，她今日穿了件蛋青色的裙子，眼睛里的光很亮，笑吟吟的说要送许宓宜礼物。
　　许宓宜让她进来，她捧着好几个盒子，然后堆在了地上。江晗玥让她打开看看，兴高采烈的说：“我在外面可想你了，快试试我给你的衣服。我在西洋挑了很久的。”
　　许宓宜拗不过她，只得进里间换上。江晗玥选了件浅蓝色的洋裙，很漂亮的翻领和荷叶边的袖口，宽大的裙摆层层叠叠，镶着蕾丝，在阳光下有一星星点点的光。她笑着又拿了串白珍珠项链给许宓宜戴了，中间挂着的那颗唯一的南洋珍珠恰好在胸前。
　　江晗玥笑着把许宓宜推到镜子前让她瞧瞧，许宓宜看着镜子里那个熟悉而陌生的自己，有些怔愣。她似乎不觉得这是自己了。只是裸露着的小腿让她不自在，在许宓宜以往的观念看来，这样的衣服实在是太过暴露了。视线触及到自己穿着绣鞋的小脚上，边上是江晗玥，她穿着白袜和高跟鞋，就忽然莫名的自卑起来。尽管江晗玥夸她很漂亮，尽管她的神色没有半分骗许宓宜的意思。
　　这座房子里，好像只有她像是格格不入的旧物，却要努力的去融入，然后得到主人的精心擦拭。看的久了，好像又不是那么奇怪了，但是却难以改变本质。匆匆点头应和了一下江晗玥，不顾她的挽留去换了衣服，在里间整理了好多遍凤尾裙，让它遮住自己的腿，只露个鞋尖儿。
　　许宓宜最终还是收下了那件裙子，那是江晗玥的心意，但也不仅仅如此，她的内心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促使自己收下了它。许宓宜想，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能漂漂亮亮的穿上它，再大方的站到门外去，和江晗玥手挽手的逛街——可她实在胆怯，一瞬间过去，便将它压在心底，不许自己再去想它。
　　许宓宜岔开了话题，将江珂送的盒子给江晗玥看，问她那是什么。江晗玥打开盒子，笑他哥终于开了点窍，选的还不丑。她拿出一个金色的来，在许宓宜的前襟比划：“这是别再衣服上的，你的这个没办法别，有点奇怪。”江晗玥收回手去，在她的衣服上比划别给许宓宜看，给她讲用法，温柔而耐心：“瞧，这个叫胸针，别在洋装上很漂亮，你下次穿我送你的衣服，就可以别啦。”江晗玥笑，许宓宜便也笑。江晗玥举着那枚胸针看，透明的镶钻闪闪发亮。江晗玥让我看：“宓宜姐姐穿洋装很漂亮的。”
　　许宓宜摇摇头：“还是阿玥穿着好看。”她始终不敢，总是没有江晗玥那样大大方方的气质的，她比自己穿起来更自然。但许宓宜没有告诉江晗玥自己的这些想法。她太自卑，比不得如同骄阳一样的江晗玥，她似乎一直都是活泼的，她也似乎应该一直这样。
　　许宓宜同江晗玥说了一会话，她在船上休息的不好，很快就有了疲倦之态，道了别就回屋休息去了。
　　这个房间，充满新东西的房间，就剩下了许宓宜一个人。她靠在柜子上，闭眼长舒了一口气，才慢慢的收好那几个盒子，看着这些漂亮的，她从前不敢尝试，如今依旧不敢的东西，像压着一个绮丽的梦一般，把他们藏在了柜子里，连同着那些隐秘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