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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那些耿耿于怀的成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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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涵推开小区斑驳的大铁门往左侧走进去,顺着模糊又清晰的记忆往外婆家所在的单元楼走。
“哟,涵涵放学了啊”是住在门卫室在这个老小区守了大半辈子大门的杨奶奶,此时杨奶奶一头齐耳的短发还是乌黑,人看着也精神康健。
“杨奶奶好,看见我外婆了么?”
“老丁啊,在院子广场那边的竹林和大家伙闲聊呢”
“好嘞,我找她去”和杨奶奶打完招呼于涵转弯往广场对面那边的竹林里连廊中看去,碧绿色掩映的光影里藏着不少人影,一眼望去分不清谁是谁,加大步伐往那边走,站在竹林连廊的门口一眼就看见穿着褐色开衫的外婆正与人说着什么,有一下没一下慢悠悠摇晃着手中的蒲扇,一头短发因为自然圈不需要烫就软软的团在肩颈和耳边,眉眼精神,不知对面的奶奶说了句什么眼睛瞬间瞪亮,一副好奇吃瓜的模样。
上一次见到外婆这么精神的样子是什么时候呢,记忆和梦里好像都只剩下葬礼上冰棺里青白无色的脸。
于涵的外婆丁幼莲十六岁就嫁给了她外公欧仲平,生了六个孩子,三儿三女,老大欧华兰是女儿嫁到了隔壁高县,生了两个女儿;老二欧明亮是儿子就在市里工作,生了一个儿子;老三是于涵的母亲欧华珊嫁到了隔壁丰宜县,生了三个孩子,前两个是女儿最小的是个儿子;老四欧明光是儿子,生了一儿一女,最初留在了媳妇娘家那边的北方城市工作;老五欧明晔是儿子生了一儿一女自己在市里做生意;老六欧华惠是个女儿,生了个女儿后离婚独自带着孩子生活。欧仲平一直在部队工作到退休,部队在哪里人在哪里,丁幼莲独自在老家拉扯着六个孩子,等老欧退休回家最小的女儿都已经订婚,孙子辈也有了好几个,子女和孙辈与这个没生活在一起的父亲爷爷外公关系亲近不足恐惧有余。
于涵是家中老二,父母生了姐姐后想再要个儿子,按照政策也可以再生一个,谁知道生下来还是个女儿,父亲是独生子,父母和爷爷奶奶都还是想要个男丁,按照政策有两个女儿就不允许再生违反政策不仅有巨额的罚款还会开除公职,商量了一场打算把刚满月的于涵送人抚养,外公知道后不同意抱回了家,那时外公外婆正好刚退休,其他子女都各自生活有自己的家庭,领个奶娃娃回来养也能让家里热闹些,从此于涵便生活在外公外婆家,父母支付抚养费,户口便以领养的形式上在了外公外婆家,3岁那年父母不负期待生下了弟弟,父母家在县城,外公外婆家在市区,记忆里父母忙于工作只有年节里过来才能见到,只记得自己是有父母的,直到上小学父亲辞职下海才后,暑假接去县城玩于涵才知道自己还有爷爷奶奶,姑姑,姐姐,弟弟。再后来的很多年里便开始了这样平日里生活在外公外婆家寒暑假回父母家的生活。
于涵陷入深深的回忆里。
14岁那年在病床苟延残喘艰难求生的外公最终还是抛下她而去,自此她没有了避风港开始顽强的长大,好不容易等到18岁考上大学要离开,外婆从期期艾艾到祈求到愤怒的要求于涵交出外公留给她的遗产,于涵和外婆歇斯底里大吵一架后咬紧牙关离开,发过誓再也不会回来这个地方,也真的再也没有回来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没有再见过老太太,直到通知回来参加葬礼,见到冰棺里睡着的脸色青白的老太太。
后来的很多年里于涵无数次想过是不是如果不要太较真,不要太在意,低下头承认自己就是不被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太太养大了她,天凉加衣,生病送医,接送上下学,没有让自己干过家务活……她没有虐待过自己,好好的养大了,只是相对孙子孙女自己没那么重要,只是不是最爱自己……
可惜没有如果,就这样僵着犟着再也没有见面,没有和解。
童年和青春里于涵其实没有被苛责过,年节有压岁钱,平时有生活费,四季有新衣服……只是一切都是淡淡的,父母家、没有了外公的外婆家都是疏离淡漠的,直到长大工作以后只剩下偶尔电话里的静默无言和银行账户上按时转给父母的赡养费。
怎么能不耿耿于怀呢,游离在两个家庭外,无数个的颠沛流离。
可能是八九岁时那年的冬天放寒假去父母家,晚上在族里祠堂吃席,吃完饭奶奶妈妈带着弟弟先回家了,她和姐姐还有其他小朋友一起玩鞭炮点着了老祠堂屋檐下的稻草堆,在祠堂里唠嗑的父亲听见外面的吵闹和小孩的哭声和其他叔叔伯伯一起冲出来灭了火,抱着姐姐上下检查发现没事大手拍打了几下后又手忙脚乱的哄着哭了的姐姐,架在肩膀上大步迈开直接往家走,被遗忘在原地的于涵听见了夜色里坐在父亲肩头的姐姐传来“驾…驾…”的欢呼声,她没有哭站在原地片刻后,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往百米外村口的父母家走,只记得那天晚上月光清冷明亮,冬天的村庄很安静狗吠声突兀又狂躁,走到院门口正好迎头碰上大步往外走的父亲,他想起被落下的二女儿了。
或者是母亲拿着自制的教鞭在院子里教姐姐弟弟背诗算算术,怎么也教不会大吼一顿消气后又找出零食水果哄好被吼哭的大女儿小儿子,教他们吹笛子拉手风琴笑闹做一团,于涵坐在旁边安静的写作业,递上满分的成绩单只有一句下次要继续努力。
或者是每次去奶奶都说做了你最爱吃的酸菜鱼和红烧羊排,可是于涵不吃酸菜不吃羊肉,姐姐喜欢酸菜鱼弟弟喜欢红烧羊排;
或者是爷爷带着姐姐弟弟去钓鱼抓知了,于涵想跟上时老头以城里来的娃一身白皮子跟去山上玩会被虫子咬为理由留在家里时;或者是姑姑表哥表姐们客客气气的问候;也可能是家里住上了三层的小洋楼于涵每次回去依旧是临时再收拾一间空房间或者顶着姐姐的不情愿和她睡一起,没有一间专属房间的时候。
她没有被父母亏待,上昂贵的补习班,学小提琴,吃核桃喝鲜奶,穿姐姐弟弟都没有的小皮鞋和好看的衣服……
只是像是这个家族的客人,偶尔来做客,和和气气的招待,像对别人家的小孩一样客套的夸赞,闯再大的祸也不会挨揍,疏疏淡淡融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