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那个男同事》徐知白

3、试探

　　惟有王城最堪隐，万人如海一身藏。
　　苏轼的这句诗，真是太贴切了，据说现在北京已经有三千万人了。
　　三千万，可林靖始终觉得自己孤身一人，生生死死，都没人在乎没人管。
　　钱钟书在《围城》中写：“拥挤里的孤寂，热闹里的凄凉。”
　　在人群之中孤单，更觉孤单吧？
　　转天周一上班，庾亮主动加了她微信。林靖通过了，看着他的头像，一行代码，她也看不懂。没有取奇怪的网名，就是本名两个字：庾亮。
　　信赖感从心底里生出来，像一颗小小的水草，在湖水中轻轻摇曳。
　　而且，两个人似乎颇有默契地，还滋生出了一点亲密感。
　　庾亮所在的信息技术部，工作范围分为好几块，有负责财务的，有负责编务系统的，有负责系统开发的，还有的类似网管那种，打印机连不上啦，考勤数据不全啊什么的。
　　林靖对信息技术部这些分工根本不清楚，但她做运营，报销啊编务啊打印机连不上啊这些问题都会遇到。之前每次出问题，她都不知道该去信息技术部找哪位同事，现在好了，无论什么问题，都先问问庾亮。不归庾亮负责的，就由庾亮告诉他该去找谁。
　　想起那次惊险又尴尬的经历，惊险是差点出事，尴尬是她叫了庾亮“老公”……又惊又惧又羞又愧，还有点小震惊小窃喜，乱七八糟。
　　林靖担心庾亮会把这件事情说出去，也担心他会误会自己不检点，大白天穿得如同从事特殊职业的女性，但是她又不能去跟他解释，自己是因为姨妈痛，痛得迷糊了才会如此那般。
　　过了两个月，并没有同事用任何怪异的眼光偷偷观察他，或者看她过来了，突然中止正在进行的谈话。都没有，庾亮应该是守口如瓶了。
　　下班回去，有时候走到半路，庾亮赶上来，两人就结伴走一段。一开始两人聊天内容极为寡淡，信息技术部的工作内容，编辑运营的工作内容，以及两人都喜欢看哪一类的书。聊得多了，话题就散漫了开来。两人就这么熟识了，从同事到了熟人，甚至到了朋友。
　　为了省钱，林靖每天都带饭，中午在茶水间用微波炉热了。茶水间还是蛮大的，有十来张桌子呢。庾亮偶尔也带饭，每周带个一次两次的，中午就一起吃。就是他吧，厨艺很一般，很多家常菜都不会做。
　　两人甚至结伴逛过一次菜市场，一起挑挑菜、拣拣肉，恍惚有一种新婚夫妻的错觉。
　　林靖也教过庾亮几个家常菜式，像是鸡蛋炒一切啊，蘑菇炖一切啊；也教过一些小技巧，像是炒菜加水最好是加开水啊，炒鸡蛋要在蛋液里加一点水啊。
　　双十一过后的某天中午，同事们都在聊快递。
　　两人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庾亮带了一份西蓝花炒虾仁，还有一小盒酱牛肉，切片厚，刀工真心一般。
　　林靖一时好奇心起，开始套话：“你女朋友还挺厉害的，厨艺挺不错的。”
　　“我没有女朋友，西蓝花我自己炒的，牛肉我自己切的。”
　　果然猜得不错，楼上楼下地住着，没见到他跟女孩子一起进出过。
　　时间久了，林靖能听出庾亮的脚步声。四楼的声控灯不够灵敏，走到四楼，他总会使劲跺一脚。都是“踏”的一声，林靖能看到，大门门底的空隙部分，突然亮了。602大门打开，又关上，再有好一会儿，声控灯才会“啪”的一声，灭掉。
　　阴历腊月二十八是林靖的生日。还有不到一百天，她就三十岁了。
　　她不知道庾亮的年龄，但肯定比她年轻几岁。
　　人心是不能有奢望的，但是奢望就这么来了。她喜欢上了，那个年轻的男同事。
　　想买套房子。以前从未有这种念头，总觉得命若浮萍，至亲疏离，活到哪里算哪里，一辈子租房也未尝不可。
　　但是现在，奢望已起，不可消歇。她想安定下来，想去结婚，想体会亲密和信赖。
　　庾亮是什么想法呢？虽然没有女朋友，但他也未必想找一个三十岁、相貌平平、没有背景没有钱的老女人吧。
　　12月初了，还没有太冷。晚上下班，两人又碰巧一起。
　　林靖问庾亮“看过金庸的书吗”，庾亮答说“看过”。
　　“那你喜欢金庸书里面的哪个女性啊？小昭双儿这种会照顾人的？赵敏任盈盈这种能干的？小龙女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还是郭芙这种草包又任性但有个好爹的？”
　　套话是需要技巧的，林靖有点后悔没选法律专业，不能做一个专职套话的律师。
　　“我喜欢宁中则。”庾亮答，“岳不群的老婆，令狐冲的师母。我很佩服她，关心女儿，爱护徒弟，为人正直。武功也不错。既有坚韧的品性，也有慈爱的心肠。”
　　林靖又问：“那女明星里面，你喜欢谁啊？”
　　“刘诗诗。很有气质，能让人安静下来。”
　　“那……《红楼梦》呢？林黛玉薛宝钗王熙凤史湘云晴雯袭人紫鹃平儿……喜欢哪一个啊？”
　　回家的小路上长着高大的槐树，北京国槐，叶子都掉光了，月亮透过树枝，躲过遮蔽的楼层，清辉洒落人间，被有心人观赏。
　　月光流动，在灯光遍布的北京城，只有走进城池深处，走在国槐下的小道上，在老破小房产区才能看到。
　　庾亮在月色中淡淡说道：“薛宝钗。端庄稳重，大家闺秀，知书达理，为人处世都很靠谱。而且，她住在雪洞一样的房子里，物欲很低。双十一也不会买买买。”
　　“原来你喜欢的是有家世的女孩子啊。宁中则拥有华山派，岳不群娶了她，就相当于直接拥有了一家上市公司；刘诗诗生于北京，父亲经商，北京舞蹈学院芭蕾舞专业在全国一年才招几个人啊，她就考进去了；至于薛宝钗，她们家是皇商，非常有钱的啊。你喜欢的这些女孩子，家世一个比一个好啊……如果你算过命，说不定算命先生会说你是“驸马命”呢！喜欢当驸马，这跟灰姑娘美梦“霸道总裁爱上我”有什么两样？”
　　尖酸刻薄。林靖说完才意识到这一点。
　　本来也不是情侣，本来也没有吵架，但似乎就像吵架了一样。一直走到五楼，林靖进了房间，两人都没再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