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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灵归寂 这是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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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舞七在山下过的第一个冬天。
浔阳的雪下得不像话,铺天盖地的,像是天公打了个盹儿,把整袋的棉絮都倒了下来。舞七裹着李琥塞给她的那件半旧的狐皮坎肩,蹲在镖局的廊下看雪,看着看着就发起了呆。她想起白鹤山上终年湿冷,却极少下这样大的雪。师父舞阳每到冬日便会窝在丹房里不出来,一炉一炉地炼那些她记不住名字的丹药,整个山头都飘着一股奇异的焦苦香。
她给师父寄了一封信,厚厚的一沓,把她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写得详详细细,不过她也有隐瞒的,她略过那个在月光下看人舞剑的夜晚,略过柴房里隔着一臂距离的呼吸,略过让她不知如何安放的情愫。她把信纸折好了封进信封,在封口处按了按,像是要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起压进去。
然后她等了两个月。
将近两个月,舞阳都没有回信。
这两个月她也没有闲着。
她在镖局里接了大小事务,跟李琥一起在浔阳和盛京之间来回奔波。起初只是帮着搬货、喂马、记些账目,因为春兰路之事把王镖头吓到了,他不敢轻易让舞七出行了,舞七也乐得清闲,后来王镖头见她手脚利落,实在看不下去她在镖局门口懒散地晒太阳的慵态,便渐渐把一些同行的轻活儿交给了她。她跟着李琥走南闯北,一路上听他讲那些天南海北的见闻,听他吹牛,听他骂人,武艺也在不知不觉间精进了不少,以前练得磕磕绊绊的招式如今使出来已经顺当了许多。
连李琥都忍不住夸她:“七弟越来越成熟了。”
舞七听到「七弟」这个称呼的时候,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这事儿还得赖牛大强,那个粗神经的家伙从一开始就喊她「七弟」,喊得理直气壮,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她懒得纠正,觉得一个称呼而已,随他去罢。结果某天让李琥听了去,李琥先是一怔,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从那以后,他也跟着这样叫了。
她便成了镖局里所有人的「七弟」,连王镖头偶尔喊顺了嘴,也会漏出一声「老七」。
她还接了件旁的事,陪鹿竹西练武。
舞七本来不想接,她自己的功夫都算不上平庸,哪来的脸去教别人?可架不住鹿竹西反复纠缠,比如摇晃她的胳膊,眨着大眼睛撒娇:“我想让哥哥陪我,在这里我就哥哥一个亲人了。”她便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没办法,谁让她心软呢?
鹿竹西天赋好得不像话,起初几日她还能轻轻松松地压着他打,招式拆解、身法指点,她都应付得游刃有余。可不到一个月,她便开始觉得吃力了。那小子学什么都快,简直像是把招式吞进肚子里再长到自己身上似的,今天刚教的手法,明天就能使出来跟她对招。
舞七嘴上夸他,心里却已经开始琢磨怎么脱身了。年后说什么也得编个理由把这差事推给李琥。被一个小她几岁的晚辈压着打,虽然这是事实,可实在丢不起那个人。
“哥哥,你说我能进长青派吗?”鹿竹西有一回歇气时问她。
舞七愣了一下。她看着少年那副认真又带着几分向往的神情,心里欣慰。
“肯定可以的。”她拍拍他的肩,“你比我有天赋多了。”
空闲之余,她还去看了商文轩。
这事是阿春早就交代她的,想到这里她惭愧得很,过去这么久了,却一直拖到入冬才登门。她想着拜访总不能空着手,便去市集上挑了两篮子新鲜的果子,放得整整齐齐,篮子边还压了一片干净的荷叶。
她提着果篮走到望崖阁门口的时候,还没迈进去,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莺莺燕燕的缠绵之音。那声音婉转绵长,像一根被拉得极细极长的丝线,在冬日清冷的空气里飘飘荡荡。
舞七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原地进退两难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推门进去。她把两篮果子放在门口,从袖中摸出一张字条,寥寥写了几个字,压在篮子底下,便转身匆匆走了。
过了几日,她在镖局练武的时候,李琥拎着两大篮子朝她走过来了。篮子里不再是果子,而是整整齐齐叠着的各色丝绸和衣物,颜色鲜亮,质地柔软,一看就不是寻常东西。
“给你的。”李琥把篮子往她脚边一放,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底下还有张字条。”
舞七弯腰翻出那张字条,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却带筋骨:
“真的很难吃,下次别送了。”
舞七捏着字条愣了片刻,然后笑了。她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嫌弃了,可这嫌弃,并不让她难过。
还有一件事。
她时不时会去花楼。
镖局里的人起初不知道,后来不知怎么传开了。李琥头一回听说的时候,发出一声拖得老长的“噫——”,然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嫌弃。萸桃则是捂了嘴,一脸高深莫测地笑,笑得舞七后背发毛。
“没看出你也是个浪荡子弟!”李琥夸张地叫道。
舞七懒得解释。
她确实是去看花魁柳青望的,至少表面上是。她经常单独点了柳青望,却与他在隔间里大眼对小眼。柳青望眉眼含笑,看谁都是一副情意绵绵的模样,此刻小脸却紧绷,“七公子点了奴家,却离奴家如此远,是何意啊?”他指了指两人数尺远的距离。
舞七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在等。
等柳青望的房里出现另一个人的身影。
功夫不负有心人,有一回她终于等到了。她从楼下望见柳青望的窗口映出两道侧影,其中一道清瘦修长,轮廓分明。她心头一跳,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等她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柳青望正托着腮坐在桌边,对面坐着的那个白衣身影——不是尚知予又是谁?
“来这里。”尚知予冲她挑了挑眉,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舞七大大咧咧地在他旁边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了,才压住那点慌乱的心跳。“无相派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
“放心,”尚知予指尖转着酒杯,语气淡淡的,“问题不大。”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舞七知道,那个问题远没有那么轻巧。萧鸢死之后,姑母和尚知予让她和李琥先回去了,说是两个人要商量如何跟无相派交代。她没有追问,那日她太累了,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酸。她跟着李琥回了镖局,烧了一大桶热水把自己泡进去,然后在蒸汽氤氲中惊喜地发现颈上那枚月痕消失了。
她对着铜镜看了许久,铜镜里那片肌肤平整光洁,像是那枚弯月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唯剩后颈处那只蝴蝶。
她倒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还是李琥摇着她的肩膀把她摇醒的。
“赶紧起来,王镖头给你烧了一大桌子菜!”
“王镖头还会做菜?”她从床上挣扎着起来,困意顿失。
“来吧来吧,赶紧尝尝!”李琥牵着她的手往外走,语气兴奋得像一只摇尾巴的小狗,就差把高兴两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那一桌子菜确实丰盛。红烧肘子、清炖鱼汤、油亮亮的腊肉炒蒜苗,还有一盘圆润小巧的蜜色雪芙酪。
“多吃点,这一段时间苦了你了。”王镖头笑眯眯地看着她,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她当时边吃边傻笑,环顾四周,李琥埋头扒饭,王镖头喝着小酒,萸桃把雪芙酪一块一块塞进嘴里,嘴巴鼓鼓囊囊,舞七的眼泪竟然哗啦啦地往下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怎么也堵不住。
“这是怎么了?”李琥抬起头,嘴边的饭粒还没来得及擦,“好吃哭了?”
“对。”舞七道。
她仰起头看着头顶那根被烟熏得发黑的房梁,让那些滚烫的泪水倒流回去。她很幸福,她告诉自己。这种有人等着她吃饭、有人给她夹菜、有人牵着她从床上爬起来的日子,真的很幸福。
可惜了,她并不属于这里。
平生第一次,她竟有些憎恶自己的出生和身份。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如果她不是魔教的就好了。
终于,在大雪弥漫浔阳的那个傍晚,舞阳回了信。
薄薄的一张纸,只有两行字:
“留在浔阳,继续你的任务,想办法得知长青派的辛秘过往。”
舞七把信纸折了又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衣襟最贴身的口袋里。她站在镖局门口的廊下,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忽然觉得很冷。
她不是什么浪荡子弟,也确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可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了,她接近尚知予,究竟是为了师父的任务多一些,还是为了她自己的私心多一些?
她给自己找了一套说服自己的理由。
尚知予利用过她,那日度厄寺外,他是怎么跟姑母合谋的?他是怎么布下那个阵的?用她作诱饵,他有没有犹豫过?他有没有考虑到她可能会受伤?她不知道,但这么一想,她接近他利用他,也算扯平了。
大雪无声地落着,将整个浔阳城染成一片白茫茫的沉寂。
快过年了。
除夕前几天,柳青望又把她和尚知予约去了花楼。他筛了一壶琥珀色的甘酒,三人围坐在窗边,暖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将满室的寒气都驱散了。窗外是大雪纷飞,窗内是酒香氤氲,暖融融的,让人有些犯困。
“算算日子,快过年了。”柳青望一杯甘酒下肚,脸颊浮起两团薄薄的红晕。
“是啊。”尚知予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他今日穿了一身雪白的立袄,领口镶着一圈浅灰色的毛边,头发随意地半拢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掩住了那双总是太清亮的眼睛。烛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轮廓照得格外柔和。
舞七盯着他的侧脸,心里酸酸的。
“咳。”柳青望迷离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带着醉意笑了,“说好你们今天可是来陪我的,怎么反而感觉我有点多余呢?”
尚知予闻言回过头来。舞七慌乱地垂下眼眸,假装在研究杯底那圈浅浅的酒渍。
“不,”尚知予笑了一声,“你一直都很多余。”
柳青望被他呛得翻了个白眼:“行啊你。”
他晃着酒杯,眼神在舞七和尚知予之间流连了几个来回,忽然意味深长地开口:“我怎么觉得,你们俩的关系突然好了很多呢?”
尚知予没有反驳,也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神色淡淡的,像是在琢磨什么。
可他这种似是而非的态度让舞七心里头一阵焦躁。
现在跟以前可不一样了。
她必须想办法撬开尚知予的心房,不然的话,始终跟他以普通朋友的关系停在原地,她永远也靠近不了那些她需要的东西。长青派的辛秘、师父的命令、那些她不该知道却偏偏要知道的往事,她只能通过他。
真情也好,假意也行,她必须让尚知予对她卸下防备。
就像他之于她一样。
“来我家吧。”柳青望忽然说。他靠进椅背里,眼色迷离,像是醉得不轻。“你们两个,来我家陪我过年。”
“好啊。”舞七爽快地答应了。她歪过头,一脸期待地看着尚知予,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一汪泉水。
在柳青望家里,她是不是就能有更多机会跟尚知予相处了?
“行。”尚知予说。
舞七笑了。她双手抓住尚知予的肩膀,动作亲昵得像是毫无防备的友人。他衣料上的凉意透过掌心传过来,她没有松开。
尚知予没有躲。
柳青望迷离的眼神在那片刻之间,像是被风吹散的一层薄雾,忽然平静下来。他看着舞七那双搭在尚知予肩上的手,又看了看尚知予那副不置可否的神色,脸上的醉意淡了几分,目光里浮起一些冷漠。
舞七没有注意到。
她想着晚上还要回去陪鹿竹西练一会儿武,便起身告别。柳青望懒懒地挥了挥手,尚知予也冲她点了点头。她裹紧了坎肩推门出去,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远了,影子在大雪中越拉越长,终于被转角吞没。
阁楼上安静下来。
柳青望依旧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面前的酒碗上。碗里浅浅的酒液映着他和尚知予的侧脸,一明一暗,像是两枚截然不同的月相。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炉火里的炭爆了一声细碎的响。
“她没有那么喜欢你。”柳青望终于开口了。
尚知予端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谁?”
“在我面前装什么。”柳青望低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什么温度,“这不可像你。”
尚知予没有说话。他侧了侧身,碗里便照不出他的脸了,只能看见一道消瘦的侧影,被烛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寂寥。
“我不知道她抱有什么目的,”柳青望继续说,声音平静,“但绝对不单纯。”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在窗棂上。炉火跳了跳,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晃动的暖光。
“我知道,”尚知予终于开口,“但是……”
他低头看着杯中残余的酒液,那里面映着他自己的眼睛,里面藏着他未必肯承认的柔软。
但是什么呢?
那四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忽然很想亲口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