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鸠》酒簌

52、幕合 “兔死

　　“兔死狐悲？”青鸠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瞳仁深处那种暗沉的光泽像融化的琉璃，“不要用胡蝎那个蠢货来碰瓷我，她不配。”
　　它的尾尖骤然顿住，在横梁上剐出一道浅白的痕迹。木屑纷纷扬扬地坠落，落在白稚蜷缩在草堆里的躯干上，像一场无声的雪。白稚没有躲闪，只是仰着头，灰白的瞳孔里映着青鸠高高在上的轮廓，恍惚间竟有一种仰望神像的虔诚。
　　“……胡蝎就这么倒下了？”白稚的声音黏而软，像是把句子嚼碎了才肯吐出来。它的视线越过破窗，向着乌芜湾的方向飘去，那里如今只剩一片荒芜的泥沼，月光落在上面，泛着死人骨头一样的惨白，“我们还住在乌芜湾时，我可喜欢她了……她长得好看，性格也温柔，还捕鱼给我吃过。”
　　它腹部的吸盘微微翕动，似乎要抓住早就散尽的温度。吸盘边缘泛着细密的潮湿，那尾银鳞的鱼最后一次从水中跃起，又坠回无底的黑。
　　“她就这么……倒下了？”白稚喃喃着，声音渐低，尾调像一根被拉长的蛛丝，颤颤地断了。
　　“怎么，你怕了？”青鸠说这话时，颈部的硬毛微微竖起，又缓缓伏下，像一只猛虎嚼透了乏味的猎物。它的声音利而尖，似一片削得极细的碎瓷片，几乎要在白稚身上划出血痕。
　　白稚的呼吸骤然急了一拍，他猛地收回远眺的目光，灰白的瞳孔收缩又放大。“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了？”他的声音轻得像呓语，尾音却缀着一丝实实在在的颤抖，“可我不想被人类杀死。”
　　他说完这句，像是把自己也吓了一跳，猛然垂下头，触须在泥地上画出几道蜷曲的浅痕。
　　“怕死就滚。”青鸠的嗓音平而冷，不带一丝怜悯，“别碍我的眼。”
　　风从破窗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草屑，扑在白稚的面孔上。它没有躲，反而贪婪地吸了一口混着尘土的风，仿佛那是青鸠话语里唯一可以吞咽的东西。然后它笑了，笑声又低又碎，像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挖出来、又一点点碾碎的瓷渣。
　　“我唯一接受的结局……”它一边说，一边扭动着蛇形的躯干，吸盘贴着地面发出湿漉漉的细响，一寸一寸往青鸠的方向蹭去，“是被你杀死。”
　　它仰起头，灰白的眸子里翻涌着一种近乎幸福的渴望，像飞蛾在灯火边缘徘徊时那场注定焚身的欢愉。
　　“滚。”青鸠这一次的声音沉了些，尾尖猛地扫过横梁，震落一蓬积年的尘灰。但它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垂下眼帘，似在咀嚼带着铁锈味的旧物，“你说这话不觉得心虚么？”
　　白稚的吸盘猛地缩紧，发出一声湿漉的呜咽。“我……我心虚什么？”它的声音陡然尖了一瞬，又迅速萎顿下去。
　　青鸠没有立刻回答，它的青瞳在暗处幽幽地转动，瞳仁深处那点光斑游移不定，像河底暗流裹挟的碎磷。“你最近，”它慢慢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都像裹了层寒冰，“不是跟那一男一女，玩得挺开心的么？”
　　白稚猛地弹起，躯干僵直，腹部的吸盘因惊恐而急剧开合，发出密集的细响。“啊——你不会是说白鹤山那小子，和无相派那姑娘吧？”
　　青鸠的动作极轻极淡，却像一柄钝刀缓缓碾过白稚的神经。它没有应声，只是尾尖的敲击声停了，横梁上那截枯木重新陷入死寂。
　　“我跟他们什么都没有！”白稚将头颅伏得极低，几乎要埋进青鸠尾尖扫出的那圈尘灰里，声音带着一种濒死般的诚恐，“我可以对着乌芜湾发誓，对着我们第一次拜堂成亲……”
　　“闭嘴。”青鸠打断她，语气淡漠得像在拂去衣上一点微不足道的灰。
　　白稚的肩头微微哆嗦了一下，它艰难地抬起头，灰白的瞳孔里水光晃荡，却没有坠下来，它嘴角扯出一个过于用力的笑。“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知道……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
　　它的吸盘贴住青鸠尾尖扫过的那道尘灰沟壑，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无相派那小姑娘……我、我是有点喜欢……”它说这话时，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仿佛每个字都在割它的喉咙，“但是白鹤山那小子——我对他可没有任何想法！”
　　它急切地向前蠕动半寸，触须缠上青鸠尾尖垂落的一缕硬毛，又猛地缩回，像是在触碰滚烫的烙铁。“我单纯是为了证明我自己！”它灰白的瞳孔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混合了哀求与疯狂的碎光，像深夜里最后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那这样，我加快进步，给白鹤山上那小子来一剂猛药，怎么样？”
　　它的尾音微微扬起，带着献宝似的讨好，吸盘重新张开又合拢，像一只反复张合的手。
　　青鸠终于正眼看向它，唇边缓缓绽开一丝笑意。那笑意薄而冷，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
　　“好啊。”她的声音轻缓下来，带着近乎愉悦的、狩猎前的耐心，“我已经迫不及待——”
　　她尾尖重新抬起，爱抚一般拂过白稚颤抖的下颌，又倏然收回。
　　“——看好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