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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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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阳炙烤着院落。
有人轻手轻脚洒扫庭院,青石板被水浇过,蒸出淡淡热气。知了伏在枝头,叫声一阵高过一阵。
一个绿衣侍女提着裙摆小跑进来,脸上带着笑:“柘枝姐姐,小娘子醒了没?王妃带人来定婚期,已经进门啦。”
她说着,转头嗔了一句:“哎呀绫儿,你这漫天漫地的,都扫我身上了。”
青衣的侍女压着声音,温柔道:“小声些,小娘子才好了,莫扰她安眠。我先去看看。”
屋内,燕倾蓦地睁开眼。
这九年,她身边的人跟她一样,渐渐变得沉静,是谁?如此聒噪,又如此鲜活。
她听着轻盈的脚步声自门口响起,一步步走近。下一刻,一张青涩的脸庞探到她眼前,声音略带惊喜:“小娘子醒了!婢子服侍您起来,王妃到了。”
少女时的柘枝!
燕倾指尖下意识收紧,指甲陷入掌心,疼意真实得过分。
不是梦。
她沉了一瞬呼吸,开始飞快地判断:
——身体在,
——记忆在,
——只有人不对!
不!还有一处不对,她不动声色环顾一周。竟这般像……她曾经的闺房!
她快速垂下眼,问:“什么?”
柘枝走上前来扶她,见她身体有些僵硬,切切道:“身体还是沉重,到底是病了半个月,昨儿太医说您好全了,依婢子看,还需将养呢。”
接着又抿嘴笑答:“说是王府来人了,今日请期呢。”
请期……这两个字落下,燕倾眼睫微颤。
她握拳压住狂跳的心脏,缓缓问道:“今儿,是四月几日?”
“四月十七,离算好的日子还差俩月呢。世……王妃啊,真是一刻也等不得。”
嘉平五年四月十七,确实是……请期的日子。
人,真的能,死而复生?
她忽然掀开锦被,柘枝见状忙将屏风上搭着的外衣取来,服侍她穿戴。
燕倾搭着柘枝的手,似是不经意地问:“前日送你的耳铛,怎不见你戴着?”
柘枝侧头看她,略有些迟疑:“小娘子,那是赏给梓叶的。”
“哦。”
是对的,人和事儿,都对上了。
她环顾自己的房间,看向门外,这里,还没有染过灭门的血。
她还有时间。
“去前面。”
“小娘子先用些点心……”
“不用了,这就去。”她迈出门,脚步匆匆。
要看到父亲母亲,要看到兄长,也要阻止与慕容止的婚事!
一个俏丽的丫头站在院中,见她出来便喊了一声:“小娘子晨安。”
她脚步顿了一下。
绿衣,红宝蜻蜓的耳铛,明亮的杏眼,十几岁的鲜妍模样,是梓叶。
燕倾点头,继续向前,将脚抬高半寸,跨过院门前最后一级台阶,走了出去。
一切都那么熟悉,卫府的格局她闭着眼都能走。前院演武、会客,正房正院父母居住,她与兄长卫昭的两处院落紧挨正院,临后街住着绿姨娘。
她向后扫过一眼,绿姨娘小院的门半掩着。
脚步略缓。前世,燕倾无数次想过,那封“证明”卫光勾结敌国的密信,怎么会出现在卫府?绿姨娘在这场灭门惨案中,是否真的无辜?
要去查,查清所有真相,护住所有人!
燕倾加快脚步,过中庭,穿夹道,很快到了主母王映月的仰月堂。
院内摆着成双成对的礼烛、酒坛、礼饼,云阳王府的仆从们站在树荫下,都扎着红腰带,一片红彤彤的喜气。
未进正厅,已闻欢声笑语。她眼前,却忽然闪过另一幕,满地鲜血,母亲的脚悬在半空……
九年前,她就是在这样的喜气中,一步步走向了后来。
就让一切,停在此处!
清风掀起了裙角,燕倾跑进王夫人房中,立在门内。
正位上,一左一右坐着两位华服的夫人,右边一位看着三十几许,饱满的鹅蛋脸,面容慈和,观之可亲。
“阿娘!”燕倾风一样奔到王夫人身前,将她紧紧抱住。
温暖,柔软,有心跳。她的手微微发抖。
王夫人心里莫名,看一眼云阳王妃,抚着燕倾的背:“乖囡,今日怎么这般黏人?叫你崔姨笑话。”
燕倾在她肩头蹭了片刻,又忍不住向后撤一步,仔细端详她的面容。
是真的,不是梦!燕倾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她缓缓闭了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转头去看另一侧。
云阳王妃崔琦华光四溢、风彩照人。她性格刚强,即使那九年间,也一直保持雍容的姿态,不曾塌了脊梁,人都道她不坠崔氏之风。然而对比此刻她盛极的姿容,才知道她那时也只能算是强撑。
崔琦是燕倾转了几道弯的表姨,两家原是亲上加亲,崔琦又真心怜爱燕倾,灭门案之后,也未曾薄待她。
燕倾对她,始终有几分愧疚。
若这一世退了亲,定能护住崔琦的骄傲吧?更能护住……慕容止。燕倾缓步走到崔琦面前,提裙郑重拜倒。
崔琦略感吃惊,奇道:“燕倾,怎了?”
燕倾深深地呼吸。
一片沉默,所有人都在等她回答。
“崔姨,两家的婚事,退了吧!”没人觉察声音中的那一丝轻颤。
周遭活泼欢快的气氛一凝,几道抽气声传来,女眷们面面相觑,接着又陷入沉寂。
“咚”,王夫人的茶杯磕在桌上。
崔琦凌厉的眼风扫过,面色肃然,沉声道:“燕倾,再说一遍。”
“崔姨,您没有听错。”燕倾抬眼。
崔琦看看她,又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面上一片焦急:“倾倾,你发懵了,怎么突然说起胡话。两姓之好不是儿戏……”
燕倾打断她:“阿娘,不是玩笑。”转而继续面向崔琦,“崔姨,我对不起您。还望您成全。”
崔琦的脸色越来越差。
慕容止与卫燕倾,汴京城豪门世族尽知的一对璧人,一个灵秀乖巧,一个卓然如玉,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一个非卿不嫁,另一个非卿不娶。
这些年,桩桩件件,都是假的不成?
崔琦想着在外办差的儿子,不免替他心寒:“倾倾,设若有什么误会,也该等至善回来,当面说清,‘退亲’二字却不该轻易提起。”
前世的情形从燕倾脑中闪过,她硬声:“没有什么误会。儿大病一场,忽然想明白,王府前程远大,表哥人品贵重,原是我与他不般配。”
无边的安静。
亲事定了整八年,到如今忽然说不般配,何其敷衍!
崔琦只觉得多年疼爱错付,再也压不住怒气,起身向王夫人道:“令嫒有恙,今日我们告辞了。贤母女自家把话说清楚,给我王府一个交代。”
王夫人迈步抬手:“王妃……”
崔琦一避,拂袖昂首出去,众亲眷侍从跟着鱼贯而出。
燕倾端正跪着,看崔琦的裙角自眼前掠过,看人群远去,一言未发。
很快,厅里只剩了卫府的人。王夫人的大侍女朱颜向其他仆从们摆摆手,带着她们安静退了出去。
请期的礼书还放在桌上,王夫人颓然坐下,良久,将那礼书倒扣。
燕倾且泪且笑:“总算,改了。”
天道可改!
前世她拜师无涯道长,修身养病之外,也不免问是否可以逆天改命。无涯道长私下试过多次,最后也只道:“天道无情,万物刍狗。若没有非常之力、非常之心,非常之机缘,逆天改命万难实现。”
如今,虽不知这机缘从何而来,眼前的人、事儿却是真的。
她回来了,一切都还有转机。
王夫人不知她在想什么,责问着:“你今日实在无礼,你到底……”
她有些懊悔,方才仓促之间,竟忘了让人直接把燕倾带下去,让她与崔琦说了许多话,反坐实了“退亲”这个说法。
正要继续,门外却突然传来朱颜的声音:“点珠,你在那里探头探脑做什么?”
廊上响起脚步声,有人从门口跑远了,慌慌张张解释道:“朱颜姐姐,我……我们姨娘身子不爽利,我来问问,遣人去请个郎中。”
“那该去花厅问妈妈们,怎么到正堂来?”
绿姨娘?!
燕倾走到门前,看那叫点珠的丫头低头要走,忽道:“站下。”
风从廊下穿过,灯笼穗儿轻轻晃了一下。
像某种已经开始变化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