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叛》雨与烛

1、夜宴 是某唐突。

　　春寒料峭，夜墨无星。

　　凝昱掩了掩长披风，沿着窜凉的石板路慢行。

　　今夜太极宫中实在是热闹。

　　回首望去，麟德殿金顶飞檐，灯火摇曳，在如衾的黑云下映照出威严磅礴的气势。

　　凝昱有片刻的怔愣，夜风习习，身后隐约传来的歌舞喧闹之声也不甚真切了。

　　新科放榜，士子风流者众，又逢叱努来朝，边境停战，才有了今日这二宴并作一。

　　方才宴上，叱努勇士古舍迩不敌兵部尚书宋仁之子宋钰章——区区一个八品校尉，引得叱努来使俯身喟叹“上国风华，武德充沛”，又使宴席达到新的高潮。

　　今日凝昱进宫，还是因为本家表兄武元昭进士及第。父亲席间颇为感怀玉陵武家后继有人，醉酒离宴如今仍未归席。

　　太久没见父亲如此展颜，凝昱也颇觉畅快。

　　武家累世官宦，到父亲武濂那一辈，就以“守成”为要，加之香火不旺，族中出挑的，只出了武濂一人，说起来还是沾了尚公主的光。

　　凝昱不禁想起放榜那日，阖家喜气洋洋，连祖父祠堂里的长明灯都仿佛更添新辉了……

　　是个好兆头！

　　一年复始，这朝中上下，都好似今夜之长安——煌然如昼。

　　*

　　路已行至尽头，不远处应是凤仙池，奇石掩映，环春池自成小景。

　　见两三座精致小殿环绕其周，凝昱择了最近的走了过去。

　　刚从正门进入院落，凝昱心中就有些打鼓。

　　院中黑漆漆一片，殿门紧闭，仅殿侧有幽光微微透出，凝昱不禁觑向左右，总感觉身侧有人。

　　没有内侍吗？

　　小股夜风自院外涌入，激得凝昱打了个冷战，不由得向身侧移了几步。

　　正在此时，自殿中忽得传来小物翻落之声。

　　“乖乖别动！绝色尤物，倒还算诚心。”

　　狠厉男声中夹杂着下流的狞笑，紧接着是“啪”的一声轻响，又一女声娇笑惊呼，桌椅吱呀，乱作一团。

　　事发突然，凝昱还没来得及动作，心中微骇，赶忙收住脚下声响。

　　凝昱想起儿时出入宫闱，侍女出云有次出宫时特别奇怪，时时低头和见青说悄悄话。

　　后来费了番功夫才得知，原来是她俩在掖庭偏园撞见一对野鸳鸯，她们三人还曾秉灯夜谈其中细节……

　　也是年少好奇，仗着皇后舅母儿女缘薄多为偏爱，那个月入宫的理由编到无事可编，只为眼见为实！

　　儿时种种，如今想来也是命大，没惹出旁的干系。

　　终不似少年心志，凝昱想及错综复杂的朝中关系，深宫大内，又是此等行事……

　　无关痛痒的宫女和侍卫，犯禁的宫妃秘闻，甚或是今日宴上之人，都不重要了。

　　自己虽是县主，可没有令人忌惮的底气傍身，浮萍矣。不自衿虚名行差踏错，自然招惹不来祸端。

　　凝昱没几步就已走至殿后，悄声离开了那地。

　　此处前方小径通幽，正通凤仙池，不过如今二月光景，难听水声，空气倒是一扫沉闷，不如穿过凤仙池一路找回麟德殿。

　　今圣崇简，除了太和三年西征叱努以扬李氏国威，登基五年来都少有耗费，也未兴修各种殿宇园林。

　　前朝世风崇道，圣人得名一“玄”字便能可见一斑，这宫中园林自然也保留了先帝时“师法自然”的格局。

　　逆王乱后，宫外佛法地位高涨，再想见可就不一定能见到了。

　　凝昱心情大好，得临此处，倒也不枉出来一趟。

　　沿着青石板路悠悠然散步，只听不远处传来娇语。

　　“儿蒲柳之姿，只愿事君左右，无有不从……”

　　说话的女子好像羞涩难耐，声音越发如蚊，慢慢没了后话。

　　非礼勿听……非礼勿听！

　　顾不上心中憋闷，凝昱急急转了身，紧接着就传来平平无波的男音。

　　“女郎折煞某了，此话就当未曾听过，请回吧。”

　　竟是直接拒绝了？看来并非两情相悦、互诉衷肠来的。

　　男子答后不久，就传来声声呜咽低泣，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

　　人既已离去，凝昱轻拍裙摆上不小心蹭上的灰，正要转身，就在余光中看到一抹黑影，呼吸一紧，猝不及防地转身退开两步，抬眼正对上昏暗中黑洞洞的面庞。

　　他身量颇高，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衣下那具躯体的紧实。

　　凝神细看，眼前人就那样淡淡地望着，眉眼疏离，周身无形的气场不由分说地覆压而来，似要将人望穿。

　　凝昱又向身侧的太湖石退了半步，稳住身形。

　　只见他唇动开合，缓缓开口：“此间奇石各异，不知女郎尽兴否？”语毕淡淡一笑，眉宇舒展。

　　嗓音不似弱冠之年的张扬恣意，多了些冷静自持，和着密丛的簌簌声响，倒显得他如松如竹。

　　凝昱轻触身旁的“独乐峰”，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凝昱定了定呼吸，缓缓吐字，未显惊讶。

　　“面面玲珑，不虚此行。但比之皎月入怀，倒稍显逊色了。”

　　“哦？良辰美景，自当尽兴才是。”

　　面前人对凝昱的回答并不在意，声音依旧不见波澜，语毕微施一礼，意欲离去。

　　凝昱淡然客气还礼，见他转身，又自嘲地笑了笑。

　　她自是尽兴的，恐怕是太尽兴了吧！

　　凝昱本要驻足等待片刻再离开，但那人才走了没两步，就闪身避靠在奇石之后，微微侧身望向池对面。

　　没过多久便有宦官和侍女的声音传来，听声音似是位宫妃夜游，人竟不在少数。

　　他倒是站了个好位置。

　　凝昱杵在原地没动，小径狭窄，奇石后点儿大的地方，容他已是不易。

　　“他们要过来，趁着夜色，先走。”说完示意凝昱跟上。

　　男子走得又急又快，凝昱双手拎着斗篷，打量了眼前面的路。

　　这个方向……

　　凝昱忙出声:“别别别，别走这里！”

　　“内侍掌灯，我们避无可避。”男子说完又望向远处。

　　“小殿偏远，其后倒可暂时容身。”说完突然向凝昱深深看了一眼。

　　“是某唐突。”

　　二人距离靠得略近，身侧长身微恭，凝昱侧眼看去，皎白衣领自黑衣而出，领间如玉般的皮肤，月色下白得发光。

　　凝昱收回视线又向后退了一步，不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