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出发 月亮沉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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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葬礼并不繁复，但很热闹，奶奶总是喜欢热闹。
清早，各个街坊邻居都来瞧了个遍，眼眶都不由自主地发红。
林岩坐在棺材边不停地掉眼泪，林夕繁坐在爸爸旁边，出神地望着躺在花堆里的奶奶。
里面没有洋桔梗，他这样想。
像梦一样。
是不是下一秒就能醒来了。
旁人走过，偷偷在背地里谈论，这小孩怎么傻了，连哭都不哭。
或许只有被他紧紧攥着手指的俞归絮才知道他有多害怕，多难过。
但他能做的只有不停地回握，安抚。
“林奶奶——”堂外被陈叔牵来个陈多炽大魔王，看见灵堂哭得比谁都大声。
上气不接下气，半小时才停息。
林夕繁被吵得头很痛，不只是因为陈多炽，更多的是因为他已经两个晚上没有阖眼。
前天晚上，两个孩子刚到家就经此噩耗，脑袋都发懵，腿都发软，赶紧把七婆从隔壁喊来，把婆婆吓得脸色惨白。
一边听着七婆焦急地打电话，林夕繁还拽着奶奶的衣角一声声地唤，却依旧没有回声。
不过一会，救护车就来将奶奶接走了，林家两个大人抛下工作直接赶往医院，俞家夫妇赶回来把孩子们接过去。
在焦灼地等待的时候，林夕繁拉着俞归絮说了很多话，胡言乱语的，说的什么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俞归絮任他靠着，任他说着，同样没有多少温度的手妄想去温暖对方的。
到达医院却只收到了奶奶去世的消息。
天际又开始下雨了。
一直下到现在，下了一夜一天，外头湿泞泞的。
“叶子，上楼睡会吧，都没怎么睡，中午再下来。”七婆虚扶起他。
上楼前，旁边有人问他：“叶子，你妈妈呢？”
林夕繁感觉自己有些着凉了，说话声音嗡嗡：“去接妹妹了。”
他还是没有奶奶已经去世的实感，总觉得去到奶奶的房间依然能看到慈祥的老人正在忙碌地整理衣柜，做着自己的事，看见他来还会变出一颗糖给他。
楼上相较楼下要安静地多，他和俞归絮走到奶奶的房间，原本通透的房间此刻灰蒙蒙的。
林夕繁看到床头柜上有一本小本子，是奶奶的日记本，里面夹了一支圆珠笔，于是他能够轻轻松松翻到最后记录的那页。
奶奶喜欢写日记，总是对他们两个念叨：“人的记性差，老是记得今天就忘了昨天，但是纸笔会替你记着，记得重要的事，记得不想忘记的事。”
俞归絮在他身后，看他翻日记，坐到他身侧。
余光里瞧见俞归絮，林夕繁感到莫名的安心，他凝神去看日记上的字，奶奶的字很清秀也很清楚。
【每天都在日记里写各种各样的琐事，今天高兴，总想和两个孩子说些心里话。
奶奶总是称呼你们瞎取的小名，现在奶奶正经写一遍，林夕繁、俞归絮，谢谢你们让我每天都那么开心，看着你们从两个小不点长那么高，真的真的真的很有成就感。】
【今天叶子说，要做大医生，说要让我活到两百岁，好高兴。
兴许未来医术高明，人类真的能够延年益寿。
可是奶奶好像等不了那么久了，最近老是胸闷。
奶奶想了好久，叶子，如果我在天上看你一百多年，看你到两百岁，能不能算实现了你的心愿？】
眼泪瞬间浸湿面颊，连带着积攒的焦躁、难过，全都汇流而下。
林夕繁把头埋进俞归絮的肩头，哭湿了他的胸膛。
*
林夕繁睡过了午饭，下午一两点才悠悠转醒。
“哥哥。”房间里书桌前听见动静的女孩转过身来，乖巧地唤道，“你醒啦？我去喊妈妈，给你热个饭。”
林折萦是林夕繁的亲妹妹，小他三岁，从小就有惊人的跳舞天分，也因此一直由老舞蹈家外婆带着，和奶奶一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关系远没有那么亲热。
“好。”林夕繁其实没什么胃口，望着妹妹走出房门的背影，心里愈发惆怅。
蛋炒饭是俞归絮端上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林夕繁已经穿戴齐整。
下午出太阳了，有些热，林夕繁把衣服袖子往上捋到手肘，接过蛋炒饭，问他：“你没睡多久就醒啦？”
“嗯，”俞归絮又给他递了瓶矿泉水，“梦到奶奶了，睡不着，就下楼了。”
林夕繁失然怅然：“我都没梦到奶奶。”
垂眼泪花就掉了下来，径直滚进蛋炒饭里。
“正好。”俞归絮给他递纸巾。
“什么正好？”林夕繁说话的调子沾上些鼻音，以为他说的是正好有纸巾。
“正好洛姨炒的时候没放盐。”
林夕繁擦干眼泪，没忍住笑出声，笑得眉眼弯弯，嗔怪道：“你怎么这样。”
葬礼延续三天。
后面的两天林夕繁也守到很晚，扶着玻璃棺一声不吭地发呆，一刻也不想离开，熬得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第三天基本没有什么来宾了，最后的送葬林家俞家家长到场，还有几个不太熟的大姑大姨，林夕繁累睡着了，没跟着去。
俞归絮跟他形影不离，和他一块上楼休息。
这一回林夕繁终于梦到奶奶了，原本瘦小的老人却异常健硕牵着他和俞归絮一起腾云驾雾，在天上转来转去，看遍了大好河山，奶奶承诺说一定会看着他们活到两百岁。
醒来的时候刚好到傍晚，洛清月和顾伊来接两个小孩一起去奶奶下葬的地方看看。
“那是奶奶的新家。”
“很漂亮。”
妈妈们说。
奶奶和爷爷葬在一起，是一个小土坡，那里还住着村里许多人的亲属，算个不错的“热闹”地方。
修饰的花草不是很鲜艳但是还算得上漂亮，奶奶应该会很喜欢。
亲人们聚在那处烧纸，林夕繁和俞归絮看着晃眼睛，就跑附近看风景。
他们站的地方挺高，往远处看能看到整个村庄，能看到袅袅升起的炊烟，能看到小狗跑过田野。
四周七七八八地长着树，绿茵茵的。
夕阳红得绚烂，一片一片的云被一层一层烫红，像海洋上起火，云海波涛汹涌着，余晖五彩缤纷着。
春季的风那么轻，吻在林夕繁的面颊上。
林夕繁突然伸手，接住了一片雪，握紧，移到俞归絮面前，张开。
“俞归絮，你看！”
——一片蒲公英，纯白色，绒绒的，尾部还紧紧抓着棕色的种子。
下一秒它就借着风离开，打了个卷往远处飞。
那么自由，那么坚韧。
*
知阳是个漂亮的地方，有小桥流水那样正统的江南风景。
也承载了俞归絮和林夕繁的童年时光。
可是这里没有亲人照顾了，他们必须去知杏继续学业。
到了那里，就再也不能一到晴天就往田里钻，天转阴也挖不到蚯蚓了，更不能找个树荫铺个凉席就随心所欲地睡大觉。
在那之前，他们跟父母们争取了一段时间——等到村欢晚会之后再办理转学。
村欢晚会在六月一号，春夏交替的日子，他们每年都会去看。
去年，俩人刚接触钢琴就上台表演了个双人合奏，不懂艺术的乡里人听得昏昏欲睡，也没听出来他们弹乱了几个拍子，却仍热情地捧场说两个小孩真厉害。
这个晚会并不仅仅是为了庆祝儿童节，表演节目的也不单单是小孩。
大人们到了这天也会很开心地聚在一起聊天，热闹得不行。
晚饭的点刚过，村委会那边就已经里三圈外三圈围了人，站着的，拎个板凳的，背着男孩的，抱着女娃的。
往常都是奶奶抢着来占位子，林夕繁和俞归絮享清福，但这回没了奶奶的先见之明，所以只能站在人群之外眼巴巴望着。
正在林夕繁考虑是左脚先上树还是右脚先上树的时候，远处冒出来个胡叔朝他们招了招手，说七婆给他们搬了板凳在最里面。
于是两人就在冗杂的人群中钻来钻去，挤进最里圈的时候，身上已经覆了一层汗。
“叶子！！小鱼！！”七婆挥着手，把他俩拉到面前，高兴地说，“今天你们小颜哥哥上台表演！所以我们有靠前的位置！”
“表演什么？”
“书法。”
俞归絮：“......”
林夕繁：“啊？”
好像比钢琴还磨人性子。
七婆的孙子是第一个上台表演的，趁观众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写完了。
台下有人问：“写的挺漂亮的，写的什么呀？”
有人答：“肯定写的李白的，李白有名。”
有人没看清楚：“能不能再来一幅？”
颜语凉拿了话筒冷酷拒绝：“抱歉，我翘晚自习来的，现在要回去了。”
说着直接转身跳下台去打算和七婆道别。
林夕繁见他走近，小板凳上的屁股根本坐不住，连忙问：“小颜哥哥你写的什么呀？”
“滕王阁序第一段。”颜语凉抛下几个字，很急同他们告别，“走了啊。”
男生披上外套，绕过喧闹的人群，跑得飞快，像黑夜中的侠客。
他来这么一趟好像就是为了帮七婆，或者说帮两个小屁孩抢位置的。
林夕繁转头看向俞归絮，羡慕说：“好厉害啊！写得好漂亮！”
七婆鼓励道：“去学呀，等去了知杏，城里学什么都方便。”
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些繁华的街道，灯火通明的夜晚，一板一眼的高楼大厦，络绎不绝的行人与车辆。
林夕繁觉得，其实他更喜欢划划船，往麦田里钻，过那种慢慢的甚至是脏兮兮的生活。
村欢晚会持续到很晚，但他俩没看多久就走了。
晚会上的节目他们都不怎么感兴趣，小孩子不是表演唱歌，就是跳舞，大人要么演个八路军，要么打板子说绕口令。
以前奶奶总爱往热闹的地方走，村欢晚会就是个好地方，林夕繁和俞归絮看节目看得昏昏欲睡的时候就依在奶奶怀里半梦半醒，听奶奶和其他阿姨、婆婆聊八卦、扯家常。
现在不一样了，以后都不一样了。
天上的星星好亮，一眨一眨的，小小的一个点，却亮亮的，努力让他们看见。
“俞归絮，你说，奶奶是不是真的跑星星上去了？”林夕繁抬头看着天空，觉得好高好高、好远好远。
“大人们都这么说。”俞归絮看他一眼，也抬起头。
林夕繁找了一会儿，指着北边一颗最亮的，“我觉得是那颗！”
他的眼里一点一点地映着星辰。
“我要许愿了。”他自顾自地闭上眼睛，念道，“祝奶奶在天上也天天开心！”
俞归絮往那个方向看过去，看到一颗极亮的星星，于是也在心里默默祝愿：“祝奶奶天天开心。”
只要相信，挚爱之人会听见你的心声。
仅管月亮沉睡，云海无痕。
*
六一这天晚上看完村欢晚会，林夕繁和俞归絮收拾行李到很晚。
还在纠结某个玩意到底要不要带到知杏去的时候就收到了胡叔打来的电话。
“你们两个明天就要走啦？也不跟叔叔说。”胡叔埋怨，“你们奶奶之前托我定制了两套本子啊，才做成了一套，一套里面有两本，我赶紧打电话让商家不用做了，一套就一套吧，不然叔回头就把这事忘了，你们明天什么时候走啊？”
“知道了胡叔叔，”林夕繁吸吸鼻子回答他，“我们早上就要走。”
“早上是七婆送是吗？那我直接把本子给她。”
“好的。”
快挂电话的时候胡叔沉默一会，笑着祝福：“小鱼，叶子，一帆风顺，下次见面肯定长很高了。”
话语中满含不舍，又满含期许。
第二天一早，旭日初升，七婆就在家门口等着了，要划船送他们去幸福桥。
本子很漂亮，上面的图案应该是奶奶亲手画的——奶奶有段时间总是描各种各样的卡通图案，原来是用在这了。
主色调浅浅的，上面有成片的蒲公英和飘散的轻絮，一条小河流经，水上飘着叶子，是绿色的银杏叶。
一本比较大，四个手掌大小，一本比较小，两个手掌大小。
最后他们闭着眼睛盲选，林夕繁分到小的，俞归絮分到大的。
七婆看着他们分本子，划桨的手不自觉慢下来，拨开的涟漪一层一层扩散，柔和得像六月份的风光。
小木船上堆着一个大行李箱子，载着三个人荡啊荡，荡去多少春秋。
逆水行舟，白云苍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出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