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旧友 【小叶子， ...
-
—不记事的时候总嫌时间跑的太慢，看它们一寸一寸漏过指缝，而今攥紧手来，却怎么也抓不回那旧时光。
＊
“好困。”叶子支着把伞，第无数次望向桥头，又没劲地拨了两下船桨。
小木舟也没劲地往前挪了一寸，溪里弄开一道波纹。
“叶子啊——”
太阳很晒，叶子偏开伞，瞧见岸上喊他的男人扛着网兜，笑着问：“等鱼呢？”
“对呀胡叔叔。”叶子打起些精神，也打了个哈欠，“等小鱼。”
“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胡叔笑起来，一边问候着，一边把网兜里的东西送到他船上。
是一只甲鱼。
叶子眼睛瞪得又大又圆，顾不上回答对方的问题：“胡叔，我不喜欢吃小……大乌龟。”
这属实称不上小。
“给你奶奶炖汤喝，叔先走咯。”胡叔向他挥手，又扛着网兜扬长而去，徒留叶子和甲鱼面面相觑。
胡叔不是第一个给他送东西的人。
叶子扫视一圈，他的船上现在有苹果薯片胡萝卜，芦笋韭菜大王八。
而他只喜欢吃七婆送的薯片。
“它不会咬人吧。”叶子琢磨着小心翼翼地用腿把甲鱼推远一些。
困意微散，他开始望着桥发呆。
这座小镇叫知阳镇，这座桥是回家必经的桥叫幸福桥，名字很土，但据说是当年解放军路过取的，意义重大。
奶奶说，那是快八十年前的一个黄昏……
“林夕繁。”桥上终于出现一个人影。
林夕繁的思绪停止发散，直接起身把伞收起来：“来了——”
他一瞬间变得高兴起来，上一次这么高兴还是半小时前七婆给了他四包大薯片。
林夕繁用力划了几下桨，笑得明媚：“俞归絮，你回来啦！”
桥上的人抱着一束淡紫色的洋桔梗，瞧见他便没了挺拔的模样，伏在花白的桥栏上把花往下够。
桥不是很高，俞归絮一松手，那团紫色就正好跟叶子撞个满怀。
船上的人捧着花闻了闻，露出一副满足的表情。
奶奶最喜欢洋桔梗，所以叶子也最喜欢洋桔梗。
俞归絮捻了下手上沾上的墙灰，胳膊还搭在桥上，声音却往下递：“生日快乐，林夕繁。”
林夕繁不舍得把花放下，吭哧吭哧地单手划船靠岸，接俞归絮上船。
俞归絮对满船的“物资”见怪不怪，抬眼却稀奇地看见了某片叶子的死亡凝视。
“小鱼，我生日不是今天 。”林夕繁义正言辞，单手叉腰，“我生日在春分，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林夕繁拨动木桨开始掉头，一边补充道：“那天蜡烛是你点的，我还许了愿。”
俞归絮含笑解释：“我妈妈给你补的生日礼物，上面夹着贺卡。”
林夕繁哦了一声，嘴甜道：“谢谢阿姨。”
他迫不及待地取下那张贺卡，翻开看见里面写着：
【小叶子 ，祝你天天开心。】
笔迹明明是俞归絮的，稚嫩又工整。
果不其然，俞归絮提醒道：“贺卡是我写的，应该也谢谢我。”
林夕繁没有谢他，反而凑近埋怨：“我今天等了好久，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慢？”
“今天妈妈临时有事，明天才有空送我，怕你等急了，我坐公交车回来的。”俞归絮从裤子口袋摸出三枚硬币，摊开在手心为自己证明，“陈叔的班。”
林夕繁抬手顺走了那三枚硬币，捧着数着：“这一块钱回头我买棒棒糖吃，这一块买跳跳糖，这一块买口香糖。”
被打劫的俞归絮也不恼，望着满船的瓜果蔬菜，把它们往旁边挪，给自己腾出一个位置。
突然，包装袋间冒出一个乌蒙蒙的壳，墨黑色的乌龟“嗖”一下把头缩了回去。
“？”俞归絮把那只缩头“乌龟”拎出来，“胡叔家的？”
“对。”林夕繁乐滋滋把硬币揣进自己口袋。
溪水里流淌着邻里的问候与欢迎，他们轮流划船，慢慢悠悠的。
七婆就住在隔壁，正在门口择菜。
瞧见他们回来脸上鱼尾纹漾开：“回来啦？小鱼又长高咯。”
于是林夕繁一下船便迫不及待地站到俞归絮前头，比划着：“哪高了？不是和之前一样嘛。”
“你才一个礼拜没见我，当然看不出来。”俞归絮左手一袋苹果右手抱着两包薯片，又把伞抱上了，催促道，“快搬东西。”
“大乌龟鱼就让他自己上岸吧！”林夕繁哼哼两声，把船上的一束花抱走，脚上健步如飞，直接往屋里冲，花往椅子上一放，一边跑一边闹：“奶奶！！我把小鱼接回来了！任务圆满完成啦！”
里屋，正在做饭的奶奶咳嗽两声，抬手把灶台的火调小，手一洗，又扯了一次性抹布把水珠子擦干，转头迎上满脸兴奋的林夕繁。
奶奶脸上笑出葵花纹，用皱巴巴的手摸摸林夕繁光溜溜的脸颊，语气温和：“奖励你和小鱼最爱吃的可乐鸡翅好不好？”
林夕繁的小手覆上奶奶的大手，担心道：“奶奶，你怎么感冒还没好。”
奶奶笑着拍他的手：“老了生病好得慢，哪有我们叶子身子骨硬。”
林夕繁嘟囔：“谁的骨头不是硬的？”
奶奶用手指点点他的额头，然后掀开锅盖，瞬间飘起白烟，香甜的味道一点点扩散开，里面摆着一看就非常美味的鸡翅。
“哇！每人三只！”林夕繁得寸进尺。
“每人四只管够。”奶奶得意，又招呼俞归絮，“来啊小鱼。”
她左看看，右看看，笑开了花：“好嘛，小鱼又长高了！”
“他没长高，奶奶。”林夕繁纠错。
“长高了的。”俞归絮为自己正名。
林夕繁微微踮脚用额头去磕俞归絮的头：“你看，我这样还是磕到这边！”
“这次你踮脚了。”俞归絮理智分析。
“上次我也踮脚了！”林夕繁据理力争。
“......”
*
林家和俞家的关系没有祖宗十八代那么远的牵连，追本溯源只能追到父母那一代，渊源也很俗。
俞归絮他爹俞诸和他妈顾伊高中开始早恋大学毕业就成了婚，林夕繁他爹娘分别是前者的伴郎伴娘，一见钟情，一发不可收拾，最后也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俩小孩打娘胎里开始认识，一出生就被俩妈妈塞进同一只开裆裤，从小就黏在一起，关系好得不行。
林家奶奶寡得早，空巢孤单，林家父母工作忙起来又实在没空带孩子，于是林夕繁三岁时就和奶奶待在乡村里，钻稻田，挖泥巴，沾了一身野孩子心性。
俞家全家三代都住城里，家庭富足，工作稳定。然俞归絮自小身体不好，是心口里的毛病，医生告诫应当好好修养，定期检查，等心脏发育稳定了，等一个最佳时机动刀。
顾伊一想，城市空气质量越来越差强人意，乡村才是修生养息的好地方，和俞归絮分别的林夕繁也天天念着“小俞哥哥怎么还不来看我呀。”，于是也把小孩往乡下送。
知阳村有个习惯——喜欢给小孩取绰号取小名。
林夕繁刚来时被奶奶抱着走过大街小巷，路过喜欢的树就薅一片那棵树的叶子，遇见七婆的时候他手里已经攥了七八片银杏叶。
七婆乐开了花，和奶奶打了招呼，捏捏林夕繁的脸问：“叫什么呀？”
林夕繁挑了片最金黄的银杏叶想送给七婆，尽量把话说利索：“叶子！像扇子！”
于是当天晚上，“林家抱回来个小乖孙，双瞳剪水，小名叫小叶子。” 传遍了全村。
又过了一阵子，小叶子接回来一个小鱼，也眉清目秀，于是两个小孩成了全村的宝贝，有了邻里的照顾，奶奶照顾两个小孩也没至于太累。
和林夕繁常年待在田野里疯玩不同，俞归絮一年要有七八次回城里体检，也不能老往脏兮兮的地方摸爬滚打。每回回城里，顾伊都会来幸福桥接人，回来的时候俞归絮也等在幸福桥。
有时候奶奶和林夕繁一块去接，有时候是林夕繁一个人，他一个人的话，奶奶会不放心，所以往往会和其他人提前招呼好看着他家小叶子，于是就有了热心的邻居们把船“填满”的画面。
*
吃过午饭，奶奶在楼下椅子上睡午觉，俞归絮和林夕繁就在楼上玩。
俞归絮此行带回来的不仅仅有花，还有一件T恤，是林夕繁妈妈洛清月买了寄到顾伊那里的。
林夕繁喜欢得要命，欢呼雀跃地说明天就要穿去学校。
“不行，这是夏天穿的，现在刚到五月份。”
“穿在毛衣里面没人看得见。”林夕繁说着又小声补充，“其实我更想把T恤穿毛衣外面。”
俞归絮正要损他两句，说那样很丑，房间门就被打开了。
奶奶上楼的步子太轻以至于他们没有察觉，她手上的电话上显示着一串号码，问他俩：“多多打电话说要来玩，你们要不要一起去接一下？”
“才不要，”林夕繁哼哼，把T恤端端正正叠好，拒绝得果断，“让他自己来。”
奶奶哈哈哈笑着：“多多今天听说你次次都去接小鱼，埋怨怎么一次都没接过他呢，让你马上去接他。”
林夕繁没正面回答，只是转过头来看向俞归絮，问他：“我每次都来接你吗？”
俞归絮选择和他沆瀣一气：“没有吧。”
林夕繁点头：“他想得美。”
电话里，多多冲奶奶撒娇：“奶奶，把电话给叶子呗。”
叶子接过，却被变脸大师直呼大名：“林夕繁！！不接我就算了！你为什么坐我爸公交不投币？！还说从我零花钱里扣！！！”
“哈哈哈哈，”林夕繁耳朵受到重创却不恼，开怀笑起来，“陈叔真从你零花钱里扣啦？”
俞归絮想起早上坐公交自己踮脚投币的样子，脸上恍然：“还能这样。”
怪不得陈叔瞧见他还说其实他可以不用投。
电话里的孩子听到了，无能狂怒：“你们怎么能这样？！欺人太甚，给我等着！”
*
乡下小孩多，各个年龄段都有，而每个年龄段的小孩都有自己那个年龄段的圈子。
陈多炽大概是唯一一个和林夕繁俞归絮同龄的小孩，也经常来玩。
“叶子！！小鱼！！”陈多炽是一个聒噪的小孩，至少林夕繁是这么认为的，他一跨进林家的门槛，和奶奶打了招呼，便大声呼喊着两个小伙伴的名字，闹着让他们还他零花钱。
一通闹完还有别的事闹。
“走啊，去不去骑车呀！我新买的山地车！！跟你们的是同款！cool！”陈多炽带头。
“走啊走啊——”林夕繁推着俞归絮，“终于可以比比谁骑得快了。”
寒假里两个小孩自学自行车，奶奶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往田地里歪，把自行车玩成碰碰车，学了百次前次。
后来来了个跟屁虫陈多炽，非常羡慕，但自行车只有两辆，于是三人轮流玩，最终都跌跌撞撞学会了。
过程比较奇葩，结局还算美满。
几人来到仓库前，奶奶乐呵呵地打开仓库门，一边叮嘱：“注意安全啊。”回头看到自家两个崽在石头剪刀布。
第一局俞归絮胜。
林夕繁耍赖：“三局两胜！”
“好。”
第二局俞归絮石头，林夕繁剪刀。
林夕繁是老赖：“五局三胜行不行。”
“行。”
又输了。
林输输懊恼地蹲下来，陈多炽在一旁笑得捧腹。
奶奶见怪不怪：“叶子，愿赌服输呗，下次肯定赢。”
俞归絮让着他：“这次输的先选车。”
自行车是两家妈妈买的，一辆上面的装饰是蓝色的，一辆是粉色的，在两个小孩的刻板印象里，女孩子才适合用粉色的东西，于是他们便实行划拳政策。
然而，在这个游戏上林夕繁从未取胜，屡战屡败。
这一回，他终于如愿以偿拿到了蓝色的自行车。
俞归絮推着车走出去，碰上跨着黑色小车等着他们的陈多炽，却没打招呼，直接扬长而去。
陈多炽：“欸？？？等等我呀！”
话还没说完，落在后边的林夕繁也冲出去，喊着：“俞归絮！！别跑！！”
陈多炽匆忙踩上脚踏板跟上：“怎么不等我？！”
这个晴天盛放在春天，俏皮的柳絮在路面上翻滚，河田里汹涌着稻米，汹涌着孩童稚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旧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