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玦离》镜湖俚月

98、第九十八章 当年

　　令狐玦走了，令狐伯远看着躺在地上的令狐仲达的尸体久久的定神。
　　“大哥，您为何不去追他？”令狐叔遥也赶来了。这些年，令狐叔遥把生意的重心慢慢的转移到中原，转移到景城周围，也许是叶落归根的思想，也许是想照应自己那可怜的大哥。
　　“三弟，没用的。你看，”令狐伯远指着令狐仲达满身的剑痕道：“他这一招没有半分的犹豫，他没有给二弟任何的机会，同样也是不想给自己半点机会啊。”令狐伯远的声音沧桑而又沙哑。
　　“二哥做了这么多错事，也算是罪有应得了。可终究，他是玦儿的二叔，他这样杀他，是要斩断与令狐家的一切联系吗？”令狐叔遥问。
　　“他是我儿子，我太了解他了。别人再如何伤他害他，他都不会真正放在心上，可唯有祸源谷，是他看的比命还重要的东西。这件事，是他的心结，只有他自己能解开，解不开，就是一辈子。但是不重要了，他还活着就好，活着，我就能等到他，若是他这个心结一辈子解不开，我就等他一辈子。只是不知，我还能等他多久……”令狐伯远说着说着，红了眼眶。
　　“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这些年我们都以为玦儿死了，我不敢问你，怕你伤心。现在看到他还活着，我还是想问一问。”令狐叔遥说。当年，玦儿的死让大哥一夜白头，令狐叔遥哪敢再提。
　　“当年…当年之事，你知道多少？”令狐伯远陷入了回忆，抽不开身，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知道，当年玦儿罪犯弑君被打入天牢，二哥设计铲平祸源谷。后来我听说，大哥你私自调用定远军，被削了爵位，永远囚于镇国公府。所以大哥你是私自用兵去救祸源谷了吗？还有玦儿当年的死讯，我不知道二哥究竟做了什么，让这样一个少年整整消失了七年。”
　　“是，我与祸源谷并肩作战过，谷内都是英雄好汉，即使没有玦儿这层关系，我也不会袖手旁观，更何况，祸源谷是玦儿的命。可惜，我终究还是慢了一步，我只保全下了祸源谷的老幼，却没保全下玦儿的兄弟，我终究是对不住他。”
　　当年令狐伯远想救儿子，又怕连累家族，只好将自己与儿子在族谱上除名。按照族规受了一百杖责，伤还没好全又在殿前跪求了整整三日三夜，滴水未进，终于昏了过去。等他醒来时，却听说令狐仲达率兵去了祸源谷，他立即去救，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令狐伯远因私自调兵和抗旨之罪本应被斩首，但先帝因他战功无数，若随意斩杀怕会寒了将士的心，因此废了他的国公之位，将他永远囚于镇国公府。直到新帝登基，才让他能够出府走走，但也仅限于景城。令狐家世袭罔替的镇国公位终于化为泡影，令狐仲达竹篮打水一场空。
　　“祸源谷是玦儿的命，可定远军何尝不是大哥的命啊……”令狐叔遥叹道。
　　“定远军不但是我的命，也是整个令狐家族的命，这也是我这么多年偷生苟活的原因，我不敢去见我令狐家的列祖列宗。…但是，我不后悔。”令狐伯远道。他这一辈子中规中矩，从未干过一件出格的事，没想到到头来，最离经叛道的竟是自己。
　　“是，我曾听人说过：这世上的很多事情没有对错，只有选择。”令狐叔遥说。
　　“说这话的是玦儿的师父，也是三皇子殿下，真是一语成谶。”令狐伯远道。
　　缓了一缓，令狐伯远又道：“你知道玦儿当年的选择吗？你一定很奇怪以玦儿的身手，即使不能全身而退，也不至于逃不出去吧。”
　　令狐叔遥点头。
　　“玦儿是束手就擒的。我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全身像被惊雷炸了，脑子里混沌一片。我都不曾想他为何要弑君，又为何要束手就擒，我只想让他认错，我好替他求情，所以我打了他，在天牢里，他的琵琶骨被钉穿，还挨了我的鞭子，他一定痛极了。”令狐伯远的泪终于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而下，渗进了沟壑里，无声无息。
　　“后来我弄清楚了一切，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这可怜的孩子，他知道了他师父是谁，怎么能坐得住，他若还能心安理得的过生辰，他就不是玦儿了。我可怜的孩子啊，我给他的生辰礼，竟然是一顿鞭子……”泪水填满了脸上的沟壑，顺着沟壑往下淌。
　　“我打算用自己的命换他，所以我想最后去见他一次，算是诀别。他问我是不是来带他回家的，可是，我怕是带不了他了，他只能自己回家。所以，我说了很伤人的话，我那时不知道，他在牢里受了怎样的折磨，后来是二弟，不，是令狐仲达告诉我的，他不配做玦儿的二叔。是我的话绝了孩子活下去的念头，一定是。”泪水终于像滔滔不绝的黄河水奔涌而下，越过山涧河谷，滴落在地。
　　当年的那件事，未尝不是令狐伯远的心结，他活着，其实是在惩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