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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1大雁
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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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小蝶蹑手蹑脚地靠近,穆闲正侧对着门口,埋首在一摞古旧书卷里,看得入神。她指尖刚要碰到他肩头,他头也未抬,淡淡一句先落了下来:“发现你了。”
穆小蝶一怔,悻悻的:“是烤玉米的香味把你勾醒的吧?”
他随手接过烤玉米,“是你的脚步声,你靠近藏书阁时我已知道是你!”
“你在查什么?”穆闲身边堆着不少书卷,翻阅过的都整齐放在右手边,半日功夫正常阅览看不完这么多,唯有查找才会这般快速翻阅。
“你还记得潭深提过不死军之事吧?结合我们目睹那死而复生的青年,再加上村落听闻的那件事,我怀疑不死军并非虚言。你看这里的记载还有这里……”穆闲在摊开的几本古籍一一指给穆小蝶看。
穆小蝶视线落在他所指的几处文字上。
大多只是只言片语,这两卷篇幅稍多,一则与潭深所说相近,另一则故事却截然相反。
很久以前,有神降临人间,建立了一个王朝。初代神祇寿数绵长,男女容貌皆极俊美。人,是开智众生中最繁多的一族,难免有神祇与人结合,只是每一代混血后裔的寿数,都比上一代更短。岁月流转,血脉不再纯粹的神之后裔,与凡人已无两样,大多早已忘了曾有神明降世,只留下传说。
世间从无永久的盛景,周边小国觊觎王朝财富,联兵来攻。秘灵师不得已动用秘术,将死者炼为腐人……
“神所建的王朝,最终还是覆灭了?”穆小蝶指尖轻轻摩挲着残旧古籍的最后一行。
死者炼为腐人加以操控,便有源源不绝的兵源,近乎无敌之师,又怎会落得覆灭下场?中间缺的扉页里应该藏着答案,只可惜书卷破损严重,遗失的页片或许早已归于尘土。
故事里多有神话色彩,想来是执笔人用了夸张修饰之法。可残缺古籍中透出的信息连在一起,却至关重要。确有死而复生之法,只是复生者已不再是人,更像是无痛无识的傀儡,受人操控、冲锋陷阵。
显然,金氏兄弟并未掌握其中关键,所以复活之人不受控制,这也解释了为何成功复生者寥寥无几,且大多不得善终,成了金氏兄弟口中 “福泽不够,难以承恩”。
十几年前,唯一一个死而复生、与常人无异的陆顷,必定有问题。
穆闲想的入神,穆小蝶唤他:“阿嫌,你看。”
“看什么?”穆闲心不在焉,目光落在穆小蝶挽起袖管露出的白皙手臂上,随口道:“很白。”
“我也一度以为是幻觉,可你看,守宫砂,不止守宫砂,我身上原本几颗小痣都不见了,这说明我遇见的真的是魇核。”穆小蝶难掩欢喜。
“什么守宫砂、魇核,我都被你说糊涂了。”
穆小蝶从头细说一遍,穆闲听得频频蹙眉。
“让云彩看过了吗?怕不是被毒虫咬了生出的幻觉。”穆闲放心不下,拉过她的手臂仔细查看,“听云彩说,这踏星岛毒虫不少。”
她任由他检查,满心都是按捺不住的欣喜:“轻烟露、蚀梦根、溺影水。师父曾说过,魇核生于雾气、水中、林木之间,天地间罕见的机缘。魇核融入血脉,无色无味无毒,可净肤清血。”
“能百毒不侵?”穆闲眉头微松,问。
“不能!”穆小蝶摇头。
“那血能伤敌于人?”穆闲又问。
“也不能。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有了魇核,我才能施展调香最后一式,渡厄香。”师父传她的渡厄香,因她无魇核最后一式始终无法动用。
“这也不能那也不能,施展还要先扎破自己指尖,中招之人又未必会死,伤敌未必一千,自损倒是八百。这般鸡肋,我都怀疑创制之人是为了自虐才弄出来的。”穆闲笑得东倒西歪,手肘撑在身侧,笑声不停,肩头也跟着轻轻颤动。
“笑吧笑吧,你一个人笑够三天三夜才好。”穆小蝶甩开他的手,赌气的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郁闷与被轻视的气恼。
“别气,逗你呢。”穆闲见状连忙收了笑,望着那道匆匆转身的纤细背影,扬声哄了句,语气里全是惯着的软意,起身追了出去。
他故意逗她没成想真把人惹恼了,只是刚踏出藏书阁他追赶的脚步便顿住,眸底掠过浅淡笑意,索性佯装没发觉,朝远处望了几眼,故意扬声开口语气装着几分茫然:“怎么跑这样快。”
穆闲装作四处找寻的样子,耳尖却始终留意着拐角的动静。
没过片刻,穆小蝶便得意地从拐角后走出来,抬手拍了拍穆闲肩头,眉眼间满是得逞,语气带着小得意:“这次没有发现我。果然因为烤玉米暴露的。”
穆闲转过身来,看着她雀跃的模样,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发丝柔软的触感让他揉抚她发顶的动作更轻柔:“魇核是天大的机缘,我不该打趣鸡肋。小蝴蝶,可以原谅我吗?”
穆小蝶被他揉得发丝微乱,别过脸却没躲开他的手,嘴角上扬了几分,“买蝴蝶酥就原谅你。”
“踏星岛没有蝴蝶酥,等回繁都我买给你。”
梳妆台前云彩端坐,穆小蝶用一把头尾雕刻鱼形态的木梳由上而下梳理着云彩发丝,口中念诵:“一梳梳到尾,相敬如宾到白头、二梳梳到鬓,夫妻同心万事兴、三梳梳到发梢,家宅兴旺福运高……十梳福满堂,长命百岁乐无疆。”
木梳划过最后一缕青丝,穆小蝶拈起红丝带将云彩长发盘起,戴上发饰。
铜镜映出云彩鬓边步摇流光细碎,记忆里怯懦却又勇敢的小姑娘与明媚自信的新娘缓缓重叠在一起,不觉,穆小蝶已热泪盈眶。
“小蝶姐姐,你别哭呀。”云彩慌了神,抬手去拭她的泪,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红了,“我不嫁人了,我陪着小蝶姐姐。”
穆小蝶忙抹去眼角湿意,指尖轻刮云彩鼻尖,“你今日可是新娘子,妆哭花了又得重画,误了吉时可就遭了。”望着云彩的目光里满是温柔的笑意,“我只是……太高兴了。”
吉时已至,礼乐响起。
大红的嫁衣曳地,裙摆上绣的并蒂莲随着步子轻晃。
荧惑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好好待她。若有一日你不再爱她,放她离开,回到我们身边。”穆闲不知何时立在云彩身侧,目光沉定,直直望向荧惑。
荧惑毫无退避,坦荡且笃定:“不会有那么一日。”
在众人的观礼中,穆小蝶轻轻扶着云彩,将她的手稳稳放入荧惑掌心。
望着那对相携远去的新人背影,她轻声呢喃:“愿此后岁岁常安,余生皆宁。”
圆月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如一块温润良玉。
穆小蝶坐在细软沙滩上,海水一层层漫上滩涂,在她不远处停下又缓缓退去,卷走些许细沙。
“小蝶,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裴煜的声音和穆闲一样好听,微醺的穆小蝶一时有些恍惚,很快便分辨出来。
“今日开心,多饮了几杯,有些头晕。”
“我扶你回去歇息。”
“我没醉。真醉了,又怎能分清你和阿嫌。”穆小蝶笑得温柔,比月色更软,“我喜欢这海浪声,每一次袭来都掷地有声,不逃避,也不让人空等。”
“你喜欢穆闲,对吗?”换作平日,裴煜不会这般突兀问起私事,穆小蝶也必听得出他话中深意。
酒意作祟,让裴煜藏了许久的情绪愈发浓烈,也让穆小蝶神智昏沉。
“你都看得明白,阿嫌又怎会不知,只是他不愿明白……我只劝自己别贪心,能陪在他身边就够了……”
裴煜在她身侧坐下,语气如同循循善诱的长者:“儿时我曾有一件极喜欢的玩物,无论读书休憩,都片刻不离。我原以为会钟爱一生,直到某日,父亲为我带回了更合心意的。”
“我娘在世时总跟我讲为何最终选了爹爹,我爹是所有求娶人里家底最薄,最不被旁人看好的。我爹求娶用的是一对大雁,旁人看来没家禽鸡鸭鹅实用。我娘偏偏就选了我爹,后来我爹用了全部积蓄买成金线,找最好的绣娘给我娘绣成婚用的红盖头。”她轻轻吸了吸鼻子,眼底泛起薄薄的湿意:“那些人想娶的不过是一个能操持家务洗衣做饭,下地耕田的劳动力,给出的鸡鸭鹅根本知道婚后我娘便会带过去。唯有我爹,是真的喜欢我娘这个人。”
穆小蝶抬眼望向夜空,仿佛看见成群结队的雁影掠过月,醉意里掺着坚定,“认定了便是一辈子。轻易就能变了心,不是真的喜欢,不过是一时兴起。阿嫌就是那只我认准的雁。”
话音落,穆小蝶醉意的眸渐渐涣散,眼帘低垂缓缓地阖上,身体软软朝着身侧倒去。裴煜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想要将人接住,指尖刚要碰到她的衣袖便被一道更快的身影抢先一步。
“让你贪嘴,果酒再清甜也是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揽住穆小蝶,避免她摔在沙滩上。
裴煜收回悬在半空的手,神色平静,对着穆闲微微颔首:“二弟。”
穆闲对着他颔首回礼,语气平和客气,“兄长也饮了不少酒,早些回去歇息吧。小蝶醉得厉害,我先送她回去。”
“我没醉,只是越来越困……”穆小蝶窝在穆闲怀里,眼皮重如千斤坠,费力睁开一条缝,看清是他之后又安心地闭上眼。
穆闲将她打横抱起,动作轻缓怕惊扰了她的睡意,抱着她朝住处走去。
望着沙滩上渐行渐远的脚印,裴煜俊美不凡的脸上换了副神情,他眉骨微压,眼尾斜挑,瞳仁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伸出手,虚空罩在快要看不见的背影上,猛然握住:“易主的禽鸟怎比得上雁,我就让你知道你的雁如何择良木而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