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芳华曲未歇》江畔渔人

9、人生几重，幸与君逢

　　社神节，祭祀土地神的节日，亦是山里人庆贺丰年的大节。
　　知秋、夏安一早便起身，屋子院里都细细的打扫，家禽住的窝棚也不落下，每个角落都清理的甚是干净。夏安连着挑了好几担水，才终是彻底忙完。
　　屋子收拾干净了，还得准备祭祀时用的物品，香烛自是不能少，早几日夏安便已买回，供品却是知秋亲手做的，不丰盛倒也精致。待得准备好所有的物事，日头已是偏西，知秋做了晚饭，二人吃过后又是一番收拾。
　　天色半黑的时候，山间最是宽敞的空地传来“铛”的一声锣响，真正的庆祝终于开始。
　　知秋、夏安过去的时候，村里人大半都已到齐，空地的中央乃是一簇大大的篝火，男女老少围坐在四周，甚是热闹。见着夏安二人到了，便有几个村民挪出位置，夏安道了声谢，拉着知秋亦是坐了下来。
　　都是熟识的村里人，各自的话题多也是关于今年的收成、男女婚嫁一类的事，也有人问着知秋夏安可是有中意的小伙，二人都是淡淡一笑，并不多言。又是一会闲谈后，老村长起身宣布“祭祀开始”，底下的众人便纷纷起来，再无交谈，瞬时安静无声。
　　便在此刻，村里管事的几位老者奉着社神牌位自村里祠堂的方向走过来，祠堂便在空地附件，离得很近。走得近了，只见那几位老者脸上涂满了泥土，嘴里念念有词，人群主动的让开一条道，奉着社神牌位的老者便进了空地里，绕着篝火来来回回的走，牌位行到哪里，围在一旁的村里人便将自家准备的供品献上，直到所有的人都献完，老村长又说了些感谢社神之类的话，村里的集体祭祀才算是完成。
　　祭祀完了，却是夏安最期待的节目，把酒狂欢唱山歌。山里的节日不多，供青年男女互传情意的节日更是少之又少，社神祭祀后的狂欢便是特意为此设立的。
　　年轻的男女此时却是分开坐着，各自围成一个半圈，若是哪家男子中意某位女子，便去场中唱一曲山歌，曲至一半时便可邀请女子同唱或是以舞相合，女子若是应和了二人便可以开始正式的交往。当然，依此成功的男女这其中倒有多半是之前已经互生情意的。
　　夏安、知秋自是坐在一处，握着的手却是一直未放开，火光的映照下，彼此的双颊都是微微泛红。前些年的社神节，也有人邀请知秋，知秋却是浅笑，并没有应和，这便算是拒绝了。山里人性情耿直，虽是被拒绝了倒也并不介意，以后见面遇着了依旧还是热情的招呼，并不觉得尴尬。
　　知秋今日依旧还是一贯柔柔的笑意，偶尔与旁边的人略略说上几句，夏安却已是喝的畅快。这里的酒倒不是市集里常见的高粱酒，乃是山里人自家酿造的米酒，有些带酸，搁一小点砂糖后味道更是绝佳，加之米酒度数不高山里人家多是将其当做饮料一类，偶尔亦是用来解渴。夏安平日里也是极喜欢的，便是在田间干活时也时常带着，若是碰上日头正毒，寻一块树荫坐下，再喝上几口凉凉的米酒，可说是一大美事。
　　米酒虽不易醉，喝多了也总会醉人，夏安但凡一沾到总有些收不住，知秋知她的脾性多是管着不让多喝，是以如今日般可以开怀畅饮对夏安来说极是难得，夏安本也有些高兴，只一会便是好几碗米酒下肚。
　　“嗨，阿哥阿妹唱山歌勒...”随着对面一位小伙的歌声响起，场中的氛围立时热闹起来。只见那小伙一身短打装扮，衣着虽是朴素却也颇为干净，一边唱着山歌一边立了起来，在场中竟是跳起舞来。那舞并不复杂，山里人家大都也会，此时伴着月色篝火，又有山歌相合，却是极具感染力，这寂静的山林终是彻底沸腾起来！
　　因着这甚是有力的开场，不过一会光景便已是有数位年轻男女入了场中，围着烧得正旺的篝火，以歌传情，以舞释意。便见那微月长畴的月色下，群山之间泛起了点点光芒，场中诸人放声而歌，尽情而舞，那生生不息的绵绵情意回荡在这本是有些寒意的山林晚间，所有人心中早已是一片暖意，能与相爱之人相携而歌，同手而舞，管它什么俗世苍茫，管它什么诸天神佛，便只是我，只是你，共舞一曲今生缘，那是何等的畅意！
　　夏安已是醉了，周围人影晃动她已是瞧不分明，身旁知秋的轮廓却是愈发清晰，万千柔情涌起，竟是不知何以释放。夏安起身，自怀里掏出早已备好的木叶，对着知秋展颜一笑，将木叶放于嘴旁道了一句“知秋，我只为你吹奏这一曲”，便径直吹将起来。
　　曲声初极柔，恰是那柔和日光普照万物，一时春暖花开，流蝶飞舞，又似是山间清风穿林而过，小涧潺潺，轻抚溪间石。知秋细细听着，眸中的深情再也掩饰不住，湛如烟墨。
　　曲声却又是一转，淡淡柔意霎时化为奔放热烈，便如山石碎裂顺势而下，又似万里波涛踏浪而起，山河浩浩兮何物可挡！夏安立在场中，望着知秋一如既往柔和的脸庞，情更甚曲更烈，便是天地皆亡，吾心不悔！
　　曲声趋于极致时又是渐次转缓，柔和依旧里更是多了份堪透世事的淡然，渐渐地亦终是止于平静，波澜不惊。待得一曲终了，夏安收了木叶，曲音却是蔓延不绝，群山间激起阵阵回音，久久不息。
　　围着篝火起舞的众人早已是停了歌声，静静地听着那不知何时蜿蜒而起的木叶之曲，那般的缠绵柔意，那般的炙热如火，那般的宁静安然，恰是应了那句：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立于场中的夏安，双颊酡红，笑容张扬，收回木叶后却是朝前伸出右手，静静地唤了声“知秋”。一阵秋末清风突然而起，刹那间吹得篝火“噼啪”作响，知秋痴痴地望着那早已融于自身骨血的人儿，那一句“安儿”哽在喉中，竟是再也做不得声。那个曾经孤苦无依的孩童，那个担下所有生计的倔强少女，那个只会在自己面前害羞的女子，那个如今唤着她名字的夏安，火光下重重叠叠，恍恍惚惚间竟是只能瞧见那依旧伸出的温暖之源。
　　知秋起身，将有些冰凉的左手放于夏安手心，二人相视而望，浅笑凝眸。
　　人生几重，幸与君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