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接通》阿霞asya

2、第 2 章

　　“我要写下来。”宫无堇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些喘不上气，拉着他手冲在前面的红发少年更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啊？”了一声之后好像被一颗子弹擦过头发边缘，又立刻怪叫了一声，回过了头。
　　他没看见那些追他们的人，倒是直直撞进了一双透着光的眼睛里。

　　他掀开倾倒的帷幕时所见到的那双眼睛不作假，它闪着泪光却坚韧到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动摇。
　　……太美了。他甚至找不到词去形容。
　　这样眼睛的主人…不应该跟他一起死。

　　红发少年没听清宫无堇的话，心里却暗暗下了决心：他想试试保护这个人，做他能做的一切。
　　“听我说，不管你为什么在那，反正现在算跟我一伙了。”他说，“待会我给你找个地方塞进去，然后我把人都引走，你确定没动静了就往反方向跑，知道吗？”

　　“没时间了。”宫无堇却回答他，“我要写下来。”
　　“写什么啊你这会……”
　　“曲子要写下来。”宫无堇说。

　　真是疯了，红发少年一瞬间愕然，紧接着他感觉自己也疯了。
　　他竟然停下了脚步，猛地回身将宫无堇拽到了自己身后，用他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对方面前。
　　“那你写。”他说。

　　宫无堇没有看他，抽回手原地就拿出了本子，开始飞速记录下什么。
　　疯了，真是疯了……我到底在做什么？和表面稳重不同，红发少年心里简直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可能会死，可能这个音乐痴也会死，根本保护不了谁……他谁都保护不了。

　　他就在这被七颗子弹洞穿，也有可能是麻醉弹，然后他会像死猪一样被拖回家，丢在那个男人面前……那个音乐白痴估计连变死猪的机会都没有。
　　红发少年手心冒着汗，只感觉自己在耳鸣，他现在什么武器也没有，保护谁也不过是句妄言。
　　蠢货。他心里又骂了一声自己，忽视想到身后的那双眼睛，突然一切不安的情绪被安抚了下来。

　　……他好像也可以接受为了保护这双眼睛死。
　　要是自己死去了，那双眼睛会露出怎样的神情呢？也会这样……令人动容吗？

　　他可以拥有一支曲子吗？

　　时间变得慢极了。
　　全副武装但有点灰头土脸的黑衣人从巷子附近出现在他视野里，手里拿着枪，看他时戒备很重。衣服上有血迹，估计他整出来的活计确实伤到了人。
　　他一直认为自己不应该被当做孩子，更不应该被小觑。

　　红发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声音不自觉有些发抖：“喂，你叫什么？”
　　埋头用自己独创速记方法的人回答他：“宫无堇。”
　　“好奇怪的名字，有什么寓意吗？”他没话找话说。

　　宫无堇没理他，全神贯注地勾勒完最后一笔数字。
　　黑衣人抬起了手指向他们。
　　红发少年咽了一下口水，笑容显得有些尴尬：“你说我们……”

　　他话没有说完，破空的声音几乎与子弹同时抵达。
　　红发少年下意识闭上了眼，但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他不自觉有些发颤，在寂静中忽然感觉有只手搭在了他肩膀上。

　　试探着睁开了眼，却见麻醉弹就停在他胸前——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清楚这东西。
　　周围一切似乎都静止了，黑衣人的衣摆停在空中，甚至他自己的头发也没有回落。
　　他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过头看向身后。

　　宫无堇已经收起了本子，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上则托着一颗拇指大的绿宝石。
　　指针似乎在无形的空间中摆动，他听见了一些碎裂的声音。
　　“走吧。”宫无堇说。

　　“喀嚓。”

　　他们好像行走在冰面上，细碎的声音从脚底，从空气，从四面八方朝着他们传来。
　　红发的少年回过神来时手正被另一个人好好地握在手心里，和母亲手的冰冷干枯不同，这双手温暖柔软，好像被阳光晒透了的法兰绒。
　　他手指不自觉地回缩，仿佛他是一块冰，面对温暖只感觉可怖。

　　他又抬起头，看向前方的人：“这是怎么……”
　　“嘘。”对方却回了他一个气音。
　　他闭紧了嘴，沉默地跟随对方，在一片碎裂的声音里行走。

　　突然间，他好像听见了无法被忽视的间奏。
　　乐曲像潮水漫延过他们的脚背，他没忍住又看了眼前方人抬起的手，那里的宝石似乎就要碎裂。

　　“喀嚓。”

　　他前方的人停住了脚步，松开了牵着他的手。
　　红发少年愣了下，在周遭一切回归正常的时刻绕到了对方跟前。
　　对方在发呆，泪流满面的发呆。

　　“妈妈。”
　　他听见对方的呓语。

　　他很笨拙，他还不知道该如何去付出。他想将一切交付出去，如果那双眼睛可以明亮起来。可是他好像和一切都隔了一层，只能隔着屏幕去尝试抚慰电影里的人物。
　　直到最后，他也只能用干净点的衣服为对方擦下脸，沉默地让对方倚靠在自己肩膀上。
　　难道说这就是他的曲子吗？

　　为什么他并不开心？

　　和红发少年的忐忑不同，宫无堇并不能注意到对方的情绪。
　　他还在想刚才他所听到的声音……那太美好了，他只能记下来美好的感觉，对于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却无从得知。但他知道，他的直觉剖开了一切隐藏，将一个不会被承认的真相交到他面前来。

　　——他听到了歌声。
　　一个未曾听到过的女声在歌唱，是传统的腔调，末尾吐出的词带着无尽的爱怜。

　　那是他遗失的亲人。
　　从一份“遗物”的手里得知。

　　宫无堇第一次确认了母亲的存在，第一次确凿地意识到自己因此而存在，也是第一次确认了自己活着，心脏因为痛苦在跳动。
　　但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手中的“蜡烛”已经燃烧殆尽，失去之后他才能意识到自己在拥有。
　　除了哭泣，他什么也做不了。

　　然后他抬起了头，看向燃烧掉蜡烛带出来的那个人。

　　……

　　“他和我说，他不想叫之前的名字。他决定给自己取一个新名字。”宫无堇闭着眼，手指轻轻摩挲在手中的笔记本上，隔着门，低声和门对面的人交谈，“他取了新名字，叫‘官浅’。他说他想和我成为兄弟一样的人，但是这个取名似乎并不是想真的成为兄弟，至少我一直这样认为……”
　　“然后我就想，我找到我要写什么了。我不能停在过去，我要找到自己的‘爱’。”

　　“一个作品需要一个主角，我想以他为主角写一台音乐剧。”
　　“你能理解吗？有时候我们看见一些‘主角’的时候就会有那样的感觉的……他不会普通，他将会承受超过其他人的苦难，在重压之下再度站起来，意气风发，永远不会向命运屈服……我想，我想注视他。”
　　“他会那样的，我将会见证。”

　　门对面的人沉默了好一会，用沙哑的声音说：“但是你已经看不见了。”
　　宫无堇抬起了手，覆盖在自己的双眼之上，那里的眼皮不再能撑起，世界的形状也在他这里坍塌。
　　他低声回答道：“我的心不会失明，我的‘爱’永远盲目。”

作者有话说

　　好忙好忙不好意思！（开始缓慢抽空在这边赶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