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接近 这男人有点 ...
-
苏遥被背到半山腰处时,天就下起了暴雨,闷雷炸响,电闪雷鸣,苏遥伏在小石头的背上,暴雨全噼里啪啦地砸在她头上,浇了一个透心凉,脑袋疼。她拍着小石头的背,想叫这实诚孩子把她放下来。
但是小石头以为她腿疼得厉害,脚步在泥泞里越踩越快,像踩着风火轮。
等小石头把苏遥背到家门口的时候,卸货似的把人放下来,他才惊愕地发现面前的人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头发湿哒哒黏脸上,而他自己后背干爽。
“咋……这样?”
小石头憨厚老实地挠挠头,然后赶快扭身,准备撒腿跑到村口那儿去叫大夫过来看,临走还不忘把苏遥往屋里头一塞。
小石头人前脚刚走,六岁的苏小喜本来在灶台那儿忙活,弯腰添柴,灶膛里爆出火星,耳尖地听到外面有人进来的动静,想着应该是姐姐回来了,哒哒哒地跑出来,结果就看到苏遥浑身是水的场景,把苏小喜吓了一大跳。
他赶紧又往回走,小跑到灶台边舀了瓢热水来给苏遥喝,苏遥吹了吹水里的热气,热气蒙在睫毛上,低头对上苏小喜仰着的圆脸,苏遥突然想起自己好像落掉了什么东西。
她花了一下午功夫摘的菌菇和野菜一样都没带回来。
苏遥:赔了夫人又折兵。
苏小喜却又扭身钻进灶台,从里头捧出一个冒着热气的碗,等走到苏遥跟前,苏遥才发现里面是炖煮的野菜。
苏小喜乖巧仰头:“姐姐,我下午的时候也背着背篓到周边田地里捡野菜去了,水边上长着芦苇芽,煮熟焯水后就能吃了。”
苏小喜大眼睛亮晶晶的,惹得苏遥摸了摸揉了揉他的脑袋。
屋外暴雨如注,伴随着闪电雷鸣,能听到雨水打到树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门也被挟裹来的风吹得咯吱作响。
过了会儿,木门咯吱声戛然而止。
小石头带着披蓑衣的大夫跑了过来:“让山上的新兽夹给夹了。”
大夫抖开灰布包袱,里头装着布条,绳索,竹板,若是骨折了或者是紧急出血,这些东西必派得上用场。
可苏遥腿上连道口子都没有,她就着苏小喜当拐杖站起来:“这布条之类的就不用了,我这是受了一些皮肉伤,扭伤,劳您开些消炎跌打草药就成。”
小石头虽然是个半大小子,但也是男孩,看着大夫要弯腰给苏遥看腿上的伤,便退到门外去候着。
苏遥再三地给大夫强调自己是受了皮肉伤,大夫嘱咐苏瑶用一些煮沸的酒浇在伤口上处理消炎,
然后又给苏遥开了用来敷在伤口上的金银花,还开了一些中成药,看着一堆草药被大夫从药箱里拿出来,苏遥几番欲言又止。
大夫:“秦家小子已经结过账了。”
苏遥顿时放下心来。
然后大夫收拾药箱走到门口,跟探头进来的小石头低声交代几句,小石头送走大夫,然后又扭过头看向苏遥,跟苏遥望着门外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小石头也下意识地跟着苏遥往门外头望,然后恍然明白苏遥在望什么。
小石头:“苏遥姐,你放心,药钱秦劲哥都出了,不会赖账的。”
苏遥弯腰摸了一下自己的伤腿:“这伤不知几时能好全,怕是没十天半月好不利索,明日没法上山采菌菇野菜,家里要断粮了,小喜也得跟着挨饿。”
小石头其实一进来就注意到了苏遥家里的情况,土屋,土墙斑驳,瘸腿桌子下垫着碎瓦片,简陋不像样。
小石头赶紧补充:“你放心,明儿我还会来,药钱饭钱秦劲哥都会管,定会一直照顾你到腿好为止。”
“我现在就回去跟秦劲哥说好。”
苏遥微笑:“好”
小石头转身就哗啦抖开纸伞,顶着暴雨出去了。
屋子里,
苏小喜踢蹬着小腿,在灶台边上捣弄火钳,生火煮酒。
苏遥则趁这个功夫赶快褪下湿透的衣裳,乌发披散在雪白肩头上,水珠顺着滑落,在皮肤上留下湿漉漉的水痕,她换上干净的青绿抹胸,抹胸勒捧着两团新雪,再外裹上粉衫,系好粉带。
从小石头把她背下山,到小石头把大夫带过来,再到大夫离开她家,足足一个时辰,院门开了又合,在这个期间,秦劲并没有出现,连个影儿都没有。
有点难搞。
外头雨水密密匝匝,井边的水盆早已盛满。
到了夜里,夜雨愈急,顺着屋檐往底下淌,土屋不隔音,能清楚地听到雨水哗哗响,声音的噪点越来越大。
风也越刮越大,外面老柳树被吹得东倒西歪,粗壮枝干在风中剧烈摇晃。
苏遥掀开帘子看,苏小喜已蜷在条凳上打盹,手边温着冒着热气的半壶酒,旁边还摆着捣好的药草。
苏遥轻手轻脚地把苏小喜往炕上挪,掖好被角,这才蹑手蹑脚地退出去。
等回到自己房间里,黑猫蔫头耷脑地趴在矮桌上,苏遥给它涂药酒,黑猫还想伸舌头舔酒喝,然后发现那玩意儿是要涂抹在脚上的,皱着鼻子趴回去,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夜愈发深了,
苏遥仰面躺在榻上,底下的长板有些硌得慌,窗子也有点漏风,不过好处就是可以透过窗子看外面的夜色,老柳树的枝桠被雨水打得一晃一晃的,斑驳影子投在窗纸上,张牙舞爪,面目狰狞。
这也算是一种惬意了,隔窗听雨眠。
苏遥安享地闭上眼。
然后又懵懂地睁开眼。
窗子漏雨了,从窗子外面打进来的雨水扑到了苏遥脸上,紧接着脑袋上面也觉得凉凉的,有雨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她头上。
苏遥抹了把脸,抬头,然后看见了墨一般黑色的天空。
为什么在自家屋子里能看到天空呢?
为什么?
因为她的家塌了,屋顶上的茅草堆被吹塌了。
这下不用隔窗听雨了,她可以直面大自然。
雨水哗啦哗啦地从顶上倒灌进来,苏遥手忙脚乱地起身,赶紧把自己床上的褥子和垫的布料抱起来。
危房,这还是个危房。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时,暴雨才歇,天气变成了阴天。
小石头按照昨晚的承诺,果然在一大早就赶着过来,他站在墙外头喊了一嗓子,踮脚张望,然后便瞧见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小石头仔细地望过去。
小石头这次是带着几斗米和银两过来的,等看见前面的苏遥拄着根木棍,慢慢挪出来,他连忙也走了进去。
走近了,小石头看见苏遥眼下浮现青灰色,内心有些同情,一个细皮嫩肉的姑娘家被捕兽夹给伤到了,肯定疼得够呛,小石头放轻声音:“苏遥姐,好些了吗?”他举了举手里的东西,“秦劲哥让送来的,够你用一阵子。”
苏遥从小石头刚一出现,没看见他身后还有其他人,再看看小石头手里提着的东西,心里门儿清,大概能猜到秦劲的用意。
苏遥只能揣着糊涂:“麻烦你了,一大清早便过来。”
“只是都是街里街坊的,我哪好意思收下这些东西。”
小石头:“收下吧。秦劲哥特意交代的。”
苏遥这时为难地瞥了一眼自己身后,小石头这才发现今儿这里的屋子跟昨晚不一样,他张了张嘴,前头屋子上面的顶塌了小半边,茅草散落一地。
小石头扭过头,看见苏遥欲言又止的模样,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了然。
苏遥:“真是多谢你了。”
小石头拍拍胸脯:“没事,秦劲哥人很好的,我回去跟他说,他一定来。”
说完,小石头还要把手里的东西塞给苏遥,但苏遥坚决没要,说既然秦劲待会儿会来她家帮忙修补屋顶,那她就更不能收这些东西了,这话堵住了小石头的嘴,他只好带着东西往回跑。
黑猫歪头:“真会来?”
苏遥:“我现在占据道德制高点。”
黑猫:“有糕点?”
苏遥没搭理它,走到门口张望,天刚亮苏小喜就去二叔家了,比她起的还早,这会儿该回来了。
苏遥望了一会儿,看见门口还没动静,就先折返回去,然后搬了一个小凳子,坐在水井边,抄起木盆往井台一撂,湿衣裳混着棉布泡在凉水里,不洗的话,苏遥怕会发臭。
苏遥大概搓洗了两件粗布衫,然后苏小喜就捧着两个碗从木门那儿进来,苏遥看他过来了,就过去接碗,里面是清粥,苏遥仔细看看,确实很清。
一碗水搭了几粒米。
苏小喜脸上还残留着兴奋,鼻尖沁着汗:“姐姐,二叔家昨儿傍晚从县城回来了,带了好多新鲜玩意儿回来,苏宝给我看了风筝,说那个可以飞起来。”
苏遥晃了晃碗里的清水粥,若有所思,问:“昨儿傍晚就到家了?”
苏小喜用力点头。
苏遥是昨天上午去二叔家的,旁边的几个邻居大娘都看见她去那里了,也都知道她昨天是去干嘛的,二叔一家前脚进门,后脚那些大娘们应该就把话递过去了。
苏遥低头,苏小喜捧着清粥,小口小口地喝着,她伸出手把碗拿过来。冷不防碗被抽走,苏小喜不解,眨巴着大眼睛。
苏遥:“今儿早上,姐姐给你涮腊肉吃。”
苏小喜捏着衣角,那可是家里唯一的家当,苏小喜天塌了。
苏遥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手指轻弹他脑门,转身走进去掀开灶房门口草帘:“放心,饿不死咱俩。”
——
当小石头拎着东西跑回来,院子里,他的阿婆正在跟秦劲哥说话,旁边油光水亮的大狼狗欢快地摇着尾巴,跟在秦劲哥脚边打转。
大狼狗名字叫阿福,是秦劲两年前从路边上捡回来的流浪小狗崽,现在吃的好,长的壮,膘肥体壮,皮毛锃亮。
大狼狗老是过来用湿鼻子拱主人胳膊,嘤嘤嘤的,然后又趁秦劲剁肉的功夫,贼兮兮地把脑袋往案板底下钻,狗鼻子一耸一耸,秦劲反手用刀背轻敲狗头。
“规矩点。”
“不然,阉了。”
阿福哼哼,秦劲手起刀落,削下块肥膘甩到墙角,阿福摇头摆尾,立刻撒着欢追过去。
“石头回来啦?”刘阿婆眯眼瞅见孙子,瞧见自个儿的小孙子拎着东西回来。
秦劲手微顿,狭长的眼抬起,扫过小石头的手,喉结动了动:“没送过去?”
小石头老老实实地把苏遥托他带的话说了,说到让秦劲过去帮忙修补屋顶时,秦劲“哐当”撂下刀,眉心微不可察地皱起,刘阿婆的眼睛却亮起来,目光在秦劲身上打转。
刘阿婆:“劲哥儿,你年岁到了,也该讨媳妇热炕头了,要不要阿婆给你好好相看相看。”
秦劲把手浸在清水里搓洗,头也不抬:“成亲麻烦,不娶。”
然后秦劲抄起砧板转身进屋,看样子是去找东西。
他前脚刚进去,刘阿婆赶紧冲着小豆丁使眼色:“是给姑娘家修屋顶吧?”
小石头眼神清澈:“对,对。”
刘阿婆满意了,见秦劲要从屋子里出来了,她扯了扯小石头:“你就别跟着劲哥儿一起去了,让你哥大豆丁陪着去,你哥比你机灵多了。”
小石头嘴笨不假,但修补屋顶也要脑子机灵的吗,小石头委屈,小石头不解,但老实照做,跑回家把大豆丁叫了过来,路上把事情原委说了个大概。
只是大豆丁的反应有些奇怪,大豆丁的脸皱成了包子,向他确认:“是苏遥家?”
小石头点头,还纠正了一遍:“是苏遥姐家。”
大豆丁“哼”了一声:“她可不是什么好人,你别叫她姐。”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挠着后脑勺。自打前几日大豆丁跟秦劲哥,自安哥冒雨从田里回来,就总板着脸说“漂亮女人知面不知心”,然后若有所思地背着手,摇摇头,小石头不懂,也跟着背手摇头。
到了院门口,刘阿婆让大豆丁帮秦劲拿竹篾藤条,又去自家抱来几捆稻草芦苇。劲哥儿常带着她的两个孙儿上山,帮了她家不少忙,这会儿她自然也要出力。
——
露天屋子里,
苏遥在灶台前麻利地翻炒着,她的厨艺还不错,苏小喜和虚空中的黑猫都探着脑袋望着锅里,鼻子使劲儿地嗅闻,四只眼睛跟着锅铲转。
腊肉块在热油中滋滋作响,金黄透亮,然后再撒一些盐,又丢进几颗刚才从外头边角里摘下来的野辣椒,大火爆炒,香气四溢。
苏遥还把芦苇芽切得细碎,往腊肉油里一滚就青翠发亮。
很快,外面桌上就摆上了一碟腊肉,一碟芦苇芽,还有一碟糖糕,几碗薄荷叶水。
薄荷叶是野菜,路边菜园子里都可见,如果再加上冰块蜂蜜就可以做成鲜美的冰镇冷饮了。
早膳完美丰富,苏遥很满意,苏小喜和黑猫也很满意。
檐角下,天气还是灰扑扑的,苏遥掀开帘子往外面望。
她的道德制裁起作用了。
计划通。
等苏遥再从屋里出来时,她的右手又拄上了木棍。
--
“秦劲哥,真要去她家修屋顶?”
大豆丁看着秦劲弯腰抱起捆好的稻草。
“她那天那么说你......”
大豆丁那天赶上来就见到了苏遥的背影,把她后半截的话听了个清楚。
大豆丁愤愤不平,大豆丁虽然年纪小,但他深知那两个词是对男人的侮辱。
秦劲哥怎么可能是那样的,在他心目中,秦劲哥身材高大,浑身上下有的是力气,象征着男人尊严的地方更是威武。
大豆丁又不是没听过同村男人的蛐蛐,没看见过村里媳妇们的偷瞄,都羡慕秦劲哥的体格。
大豆丁梗着脖子:“秦劲哥,她胡说八道。”
秦劲神色平静。
大豆丁仰起头,目光坚毅:“我去跟她说清楚,说你是真汉子。”
秦劲揉了揉眉心:“消停。”
大豆丁犹豫地低下头,猛地想起同村男人后面又说了句“银样镴枪头”,他表情呆滞下来。
秦劲把坏了的捕兽夹也揣上,指尖捻了捻上面沾着的短绒毛,眉毛稍抬,然后扭过头,看见大豆丁整个人愣在那儿:“想什么呢?”
大豆丁不吭气,抢着去接秦劲手里头的稻草垛,闷头往外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