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欧来信》林间客

21、20 船长晚宴一

　　船长晚宴一般来说是在航程的中后期，沈余年乘坐的航班是一个新人船长约翰，晚宴设置在了第一天。
　　晚上六点，邮轮上的主餐厅华光灿烂。
　　这是约翰的首航，他有些紧张，也有些兴奋。他身着整洁的海军蓝制服，首次在众人面前现身，满面笑容迎接客人入座。

　　八排十二桌精致设定，浮雕金边雪白餐布如画。

　　他微笑致谢：\"首先，感谢各位选择我们来体验冰岛海域的首航之旅。作为船长，我将确保大家安全畅游这片壮丽的天地。\"
　　\"我来自雷克雅未克的一个渔民家庭，在海上工作十余年。这次很高兴能担任探险家号的船长，和你们一起欣赏冰岛的风光。\"
　　\"作为大家此行的领航员，我将充分利用对这里水文水质的了解，带您观察浮冰、赏鲸与海鸟。同时保持警惕，一旦有安全隐患及时解决。\"
　　\"首席副手阿斯吉将给您详细介绍今晚的北欧美食。请随意享用，一起期待到来的奇景。在船上传唱同志歌助兴，我敬你们一杯，祝旅途愉快!\"

　　第一道菜上来时，他亲自为几位航司的老客人斟酒，随性地聊起航路的风光。客人们纷纷对他礼貌投以信任的目光。

　　在播放航行计划预告片时，约翰分享初次当船长的小故事，逗得全场发笑。
　　沈余年在这样惬意的氛围中，整个人也放松下来。
　　生死之外无大事。
　　用餐结束后，一位老人向约翰敬酒,祝他任职顺利。剧烈的掌声响起，一派热闹融融的景象。

　　金毛修斯也忍不住“汪汪”附和两声。
　　艾米莉很喜欢沈余年身边沉静的气息，他们临近地坐着。

　　晚餐过后，沈余年在休息区写着最后几行字。

　　“沈叔叔，你今晚有什么安排吗？”

　　沈余年打算写完未竟的书信。
　　他浅浅的笑着，灵魂与□□是割离的，在这样的氛围里，他有着自由快活又轻盈的灵魂，可实际上身体上的疼痛，困难的呼吸，指甲上的淤青都在昭示着他生命是根油尽灯枯的蜡烛。

　　“噢——”
　　惊呼是从靠窗的人那边传来的。远处有巨大的轰鸣声传来，不远处冰岛沿海的一座火山正在喷发。
　　艾米莉的注意力也被顺利地转移过去。金毛修斯有些不安地叫着。

　　一时间，大家都往甲板的方向汇集。
　　艾米莉早就一溜烟消失不见了，马尔库斯晚宴上和一位法国女士眉来眼去，现在正打得火热。

　　沈余年提笔落下最后几个字，然后用信封封好，放在了随身携带的包中。
　　封皮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蒋望收”。

　　他闷闷地咳嗽着，起身向甲板走去。
　　夜晚是极冷的，寒气侵入四肢百骸，沈余年想着看一眼就回去。
　　火山在那边的夜幕中划过一道耀眼的白光，带着夺人心魄的美。随即天色由深蓝色开始变得深红，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层林浸染。尽管隔得很远，沈余年似乎也感受到一丝暖意。
　　火山喷出的熔岩从山顶流淌而下，在黑夜中闪烁耀眼的橘红色光芒。
　　人们都为壮观奇景所倾倒。

　　变故陡生。

　　“艾米莉——”妇人的呼叫传进沈余年的耳畔。
　　金毛修斯焦虑地扒拉着栏杆，因为下过雪，甲板湿滑，艾米莉在刚才的颠簸中失足滑了下去。救生员还在穿戴装备，艾米莉手臂摆动呼救的幅度越来越弱。

　　等不及了。

　　不假思索的，沈余年纵身越了下去。

　　“扑通——”又是一声入水。
　　沈余年用最后的力气托举起了艾米莉，救生员和修斯协力把艾米莉拉上了船。
　　等再要把沈余年救起来的时候，火山灰已经在海面上弥漫开来。

　　一秒……两秒……三秒……
　　……

　　沈余年没有撑过火山灰散尽的时候。他的身体本就是强弩之末，又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一场无预谋却合心意的溺亡。
　　寒冷啃噬沈余年皮肤的时候，他想喘口气，又是更多的气泡流窜进去。甲板上的人没有躲过风浪救起他，沈余年选择流水雕刻他的骨骼。

　　沈余年想，他是一个自私的人，他也接受不了化疗带来的痛苦，药物带来的眩晕幻觉的副作用。他选择胆小的死去。

　　他其实很后悔，让新人船长首航就遇到了事故。
　　他是个带来麻烦的人。

　　明明是在寒冬。
　　他最后一秒，想起了蒋望。
　　他死在了十年前离开北欧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