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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心机树:有点心肌又如何? ...

  •   残阳如血,泼洒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

      断裂的兵刃嵌在焦黑的土地里,凝结的血痂被风吹得簌簌剥落,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腐肉混合的恶臭,却唯独少了方才魔神嘶吼的暴戾气息。

      宋卿时单膝跪在地,膝盖压碎了几片枯骨,青筠剑的剑尖拄着地面,剑身震颤不止,发出细碎的嗡鸣。

      衣袍上的血腥味还未散去,混杂着他自己伤口渗出的血渍,形成一种黏稠而绝望的气息。

      宋卿时缓缓抬头,视线先是落在身侧的朱岚萱身上,“师尊,”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我碰不到它们了……”

      它们,自然指的就是他杀死的那些魔物。

      朱岚萱望着他痛苦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是秘境。这座秘境,自始至终都只为妘妤大祭司而存在。”

      “她是秘境的核心,是维系这一切的根基。如今大祭司已死,秘境里对她有着深切执念的东西随之崩塌,我们这些依附于秘境存在的人,自然也成了局外人,是这场宿命之战的旁观者。”

      宋卿时生在四大大族之一的江南宋家,打小便是含着金枝玉叶长大的。

      府里上上下下捧着哄着,别说提剑练气,便是走段路都有贴身护卫左右护着,生怕他磕着碰着。

      幼时跟着族里长辈出门夜猎,旁人都挽弓挥剑追着妖兽跑,唯有他被护在锦缎轿辇里,扒着轿帘看热闹,见护卫斩了妖兽,还会扒着栏杆拍手喊好,转头就接过下人递来的蜜饯,吃得嘴角黏糊糊,半分历练的模样都无。

      十三岁那年,测灵根测出个万年难遇的先天剑骨,宋家大喜过望,当即托了无数关系,把他送进了朱岚萱门下。

      彼时朱岚萱已是修仙界赫赫有名的剑尊,座下弟子皆是拔尖之辈。

      谁都以为宋家这位小少爷能收心练剑,成个惊才绝艳的人物,偏生宋卿时改不了娇生惯养的性子,进了山门也依旧我行我素。

      师门课业他是半点不上心,晨课总踩着点到,师尊讲剑谱心法,他趴在案几上支着下巴走神,指尖绕着垂落的发丝玩,连笔都懒得提;暮练时握着剑摆几个姿势就喊累,趁苏月汐不注意,偷偷溜到剑冢旁的树荫下打盹,青筠剑被他扔在一旁,剑穗缠在石头上都懒得理。

      偏他天赋是真的好,朱岚萱偶尔提点几句,他随手比划两下便能摸到门道,哪怕课业敷衍,修为也比寻常弟子精进得快,这便更让他有了偷懒的底气,整日里满山门晃悠,最熟的地方不是练剑场,而是宗门的食堂。

      食堂的伙夫师叔都认得这位剑尊座下的“小祖宗”,每日午膳未到,宋卿时的身影准出现在灶房门口,倚着门框晃悠,一手揣着兜,一手敲着门框,笑眯眯地喊:“张师叔,今儿炖的灵泉鸡汤?香得我在练剑场都闻着了。”

      伙夫师叔无奈,总得多给他盛一碗,他便端着碗蹲在廊下,呼噜噜喝得眉眼弯弯,油星沾在嘴角也不在意,活脱脱像只偷吃到糖的小猫。

      除了蹭吃,他还爱干些偷鸡摸狗的小事。

      趁师兄练剑时,偷偷把人剑穗换成彩绳;把师姐晒的灵草偷偷掐一根,拿去喂山门旁的小兔子;甚至敢溜进师尊的书房,偷拿朱岚萱案上的桂花糕,被抓包了也不慌,眨巴着眼睛装无辜,仗着天赋好、嘴又甜,朱岚萱虽气,却也只是罚他抄十遍剑谱,他倒好,抄到一半便趴在纸上画小人,十遍剑谱能抄出八遍错字。

      师门的师兄师姐对他又气又无奈,骂他一句“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转头却还是会在他偷懒被师尊抓包时,悄悄替他打掩护;见他蹲在食堂廊下喝汤,也会顺手把自己碗里的灵果夹给他。

      彼时的宋卿时,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娇憨与散漫,衣袍永远干净平整,指尖连一点薄茧都没有,从不知何为苦难,何为责任,挥剑于他而言,不过是天赋带来的消遣,而非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总觉得,有宋家护着,有师尊宠着,日子便会一直这般随心所欲。

      直到这天,亲眼目睹藏书阁古籍的“封魔阵破,妘妤陨落,天地倾覆”。

      “师尊,是不是我变强了,就不会再死那么多人……”

      宋卿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撞碎了所有散漫后的沉重,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朱岚萱看着稚气的侧脸,她抬手,指尖轻轻落在他的肩头,那只曾无数次敲打过他、罚他抄剑谱的手,此刻带着温和的力道:“卿时,变强从来不是为了‘不会再死人’。”

      她的目光望向远方血色弥漫的天际,声音沉稳而悠远:“这世间总有不可抗力,总有生离死别,即便是修为通天,也未必能护住所有想护的人。但变强,是为了在灾难来临时,不再只能眼睁睁看着;是为了在所爱之人身陷险境时,有能力伸出手;是为了在宿命的洪流面前,不再做任人摆布的旁观者。”

      宋卿时猛地抬头,眼眶泛红,却不再是往日被抓包时的委屈。

      他握紧青筠剑,指节用力到发白,剑身的嗡鸣似乎与他的心跳共振,不再是哀泣,而是带着即将出鞘的锋芒。

      “可我以前……”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以前那么荒唐……”

      “人非生而知之,”朱岚萱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了然的温和,“你生于富贵,长于庇护,未曾经历风雨,自然不懂责任之重。但苦难从来不是惩罚,而是觉醒的契机。秘境用逝去的生命为你铺就这条路,你能看清这一点,能生出变强的执念,便不算辜负前辈的牺牲。”

      残阳的光落在宋卿时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

      他抬手,抹去脸上未干的泪痕,这一次,动作不再狼狈,而是带着一种洗尽铅华后的决绝。

      他看向朱岚萱,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娇憨与散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修士的沉稳与坚毅:“师尊,我知道了。”

      风吹过战场,卷起尘土与碎衣,弥漫的硝烟与血腥竟在风中渐渐消散。

      眼前光影骤变,残阳的血色被一片刺目的白所取代,耳边的风声也化作了雪原上凛冽的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了他还染着血污的衣袍。

      他下意识握紧青筠剑,警惕地环顾四周,脚下不再是焦黑的战场与枯骨,而是厚实松软的积雪,踩下去发出“咯吱”的轻响,雪粒沾在靴底,冰凉刺骨。

      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苍茫,万里雪原纯白无瑕,唯有远处一株老梨树傲然挺立,枝桠虬曲,覆着一层薄薄的霜雪,几朵迟开的梨花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白得像极了妘妤大祭司衣袂上的绣纹。

      朱岚萱的身影依旧立在他身侧,白衣在白雪的映衬下几乎融为一体,她望着那株梨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了然:“是秘境残存的意念……它在指引我们。”

      宋卿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脏骤然一缩。

      只见梨树下,一口通体莹白的冰棺静静停放着,冰面澄澈透明,能清晰地看见棺中之人——正是妘妤。

      她依旧是那般模样,眉眼安详,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只是沉沉睡去,而非陨落于封魔阵中。

      她身上的衣袍整洁如新,没有半点战场的血污,唯有发间别着的一支玉簪,在雪地的反光中折射出温润的光。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过去,脚步踩在积雪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是幻象。”朱岚萱仰头,看向那颗飘花的梨树,明了:“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

      ……

      许莹喘着气扶着剑来的脊背,抬头望向前方,茫茫雪原的尽头竟浮着一层淡白霞光,霞光里隐约能看见繁密的梨枝,风卷着细碎的白色花瓣飘来,混着淡淡的冷香,压过了周身的戾气。

      两人一兽循着霞光前行,脚下的雪渐渐覆上一层薄冰,冰下竟凝着细碎的金光,走在上面无声无息,连雪粒轻响都消失了。

      行至霞光深处,一棵十人合抱的古梨树赫然立在眼前,苍劲的枝桠向四方伸展,枝上满是层层叠叠的梨花,花瓣并非寻常的白,而是泛着珠光的乳白,瓣边凝着细如星点的金纹,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竟在半空凝而不散,绕着梨枝旋成淡白的花涡。

      梨枝上绑着的也非普通红丝带,而是暗朱色的织锦带,带面织着扭曲的上古云纹,纹路上嵌着细碎的墨色晶石,晶石在霞光里泛着幽微的光,每根锦带的末端都坠着一枚青铜小铃,铃身刻着看不清的祭祀图腾,风拂过却无半分声响,静得诡异。

      而那梨花最盛的树底,一方通体莹澈的冰棺悬在半空中,冰棺并非凡冰所制,棺身泛着淡淡的虹光,冰纹如流云般蜿蜒,竟将周遭的梨花与霞光都映得微微扭曲,透着一股不可窥探的神秘。

      冰棺之中,正是这秘境的大祭司。

      她头戴一顶层叠式的青铜祭冠,冠身并非平整的铜面,而是铸着层层叠叠的镂空祭祀纹,纹隙间嵌着暗紫色的萤石,萤石泛着幽幽的冷光,将祭冠衬得晦暗又神秘。

      祭冠顶端立着一支弯曲的青铜玄鸟簪,玄鸟羽翼收拢,喙尖衔着一颗乳白色的珠玉,珠玉上蒙着一层薄霜,竟似在缓缓呼吸,泛着微弱的光晕。

      祭冠两侧垂着数缕墨色珠链,珠粒是不知名的深海玄珠,颗颗圆润,却无半点光泽,垂在颊侧,将她的面容遮去大半,只隐约能看见下颌线的冷硬弧度。

      身着暗绿织金的祭袍,袍身极宽,曳地的下摆织着上古山川祭纹,纹路上凝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黑雾,似动非动,竟将周遭的霞光都隔在三尺之外。

      领口与袖口是层叠的玄色镶边,镶边上绣着金线缠成的灵蛇纹,灵蛇的眼是用赤红的兽瞳石嵌成,眸光冷冽,似在暗中窥伺。

      腰间系着一条青铜链带,链上挂着数枚青铜祭牌,牌面刻着不同的祭祀图腾,图腾上覆着一层古老的血痂,暗红中透着黑,似是历经了万载的血祭,透着蚀骨的神秘与威严。

      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上戴着青铜护腕,护腕上铸着祭天纹,指节处嵌着墨玉,指尖竟捏着一枚半开的青铜祭印,印面刻着模糊的“祭”字,印身泛着淡淡的血色光晕,似是还在运转着古老的祭祀之力。

      整个人静躺在冰棺中,似生似死,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祭祀罡气,冰棺的虹光与祭袍的黑雾相融,梨花落在棺身外便瞬间凝住,化作冰晶,透着一股凌驾于万载时光之上的神秘与肃穆,让人不敢轻易靠近,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江清雪望着冰棺,眸色骤沉,指尖微微颤动,似是认出了那祭冠与祭印,声音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万年前的幽冥大祭司,早就魂飞魄散了,怎会在这?”

      许莹惊:“死人啊!?”

      “闭嘴。”江清雪匿了她一眼。

      突然,她明白了这座秘境想要什么了。

      似乎是心有灵犀,居然与另一个空间的朱岚萱一同。

      “许莹,跟着我说。”江清雪转身,对许莹肃然颔首。

      江清雪半透明的手抚过冰棺凝霜,声如钟馨:“吾江清雪,以本命为誓,出此秘境,当于昆仑墟绝顶,为幽冥大祭司营构庙宇,名曰‘妘妤祠’。祠宇三重,皆以昆仑玄玉为基,沉香为梁,琉璃为瓦,朱漆为柱,檐角悬青铜风铃,刻上古祭祀图腾,风吹铃动,以慰英灵。”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冰棺上的祭袍山川纹,续道:“祠前立碑,碑高三丈,宽八尺,以墨玉为材,镌大祭司生平功德,详述万年前以身殉道、封印魔神之壮举,使后世子孙,代代铭记。碑侧植双生古柏,取‘万古长青’之意,伴祠而存。”

      “祠内塑大祭司金身,依冰棺容颜为范,祭冠玄鸟簪、深海玄珠链皆按原样复刻,掌心托青铜祭印,座下嵌幽冥寒玉,引昆仑灵气滋养,使金身不腐,灵光永续。”

      江清雪的声音愈发沉肃,字字铿锵,“每年三月初三,设祭祀大典,备三牲五谷、清酒灵茶,邀四海修士共赴,焚香祭拜,传承封魔之道,不使祭祀之礼断绝。”

      许莹紧随其后:“护祠宇周全,防妖邪滋扰、凡俗亵渎。设护祠卫,世代相传,守碑铭不毁,护香火不断。若有违者,愿受血脉反噬,灵力尽散,不得好死。”

      二人誓言既出,冰棺之上虹光暴涨,棺身冰纹如流云奔涌,青铜祭印血色愈浓,“祭”字熠熠生辉。

      古梨树上的青铜小铃虽未作响,墨色晶石却迸出幽紫灵光,与祭冠萤石交相辉映,似是秘境接纳了这份承诺。

      漫天梨花簌簌而下,落在二人肩头、冰棺之上,化作点点莹光,融入祭祀罡气之中,整座雪原都透着一股跨越万载的肃穆与祥和。

      与此同时,雪原的另一端,宋卿时正跪在冰棺前,指尖贴着冰凉的棺壁,听着不远处朱岚萱的低语,心中骤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共鸣。

      朱岚萱轻轻颔首:“这便是秘境的心意。它不仅是想让大祭司的身躯得以安息,更想让她的功德被铭记,让她的牺牲不被辜负。”

      她抬手一挥,一道柔和的灵力将宋卿时护在其中。

      风卷着梨花与霞光,在雪原上织成一幅肃穆而庄严的画卷。

      冰棺中的幽冥“大祭司”,似是感受到了这份跨越时空的承诺,唇角的笑意愈发清晰,周身的祭祀罡气渐渐变得柔和,不再那般冰冷刺骨。

      就在此时,秘境开始剧烈震荡,显然是因为大祭司的献祭与魔神的封印,时空的稳定性被打破。

      朱岚萱脸色一变,拉着宋卿时的手腕:“秘境即将崩塌,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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