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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又是一年秋 ...

  •   又是一年秋天。
      距离那个清晨——孙嘉灵被李斯特匈牙利狂想曲的闹铃叫醒、打电话催妹妹起床——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城南的九月和去年一样,玉兰树的叶子开始卷边,花坛里的月季开最后一茬,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和河面吹来的水腥气。小区楼下那棵玉兰树上的叶子还是绿的,但绿得有些勉强,边缘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像是在预告着什么。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手机闹铃响了。不是匈牙利狂想曲——孙嘉灵上个月把闹铃换成了钢琴版的《月光》,柔和一些,不至于每天早上被自己吓一跳。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按掉闹钟。屏幕上的时间是七点整。她坐起来,穿上拖鞋,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沙发扶手上搭着那条浅蓝色的毯子,茶几上摊着上次看到一半的菜谱,翻到“酸菜鱼”那一页,旁边压着一支圆珠笔。她现在已经不需要菜谱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鲫鱼豆腐汤、可乐鸡翅、糖醋排骨、西红柿鸡蛋面——这些菜她已经能闭着眼睛做出来。最近在攻克酸菜鱼,上周做了一次,鱼片切厚了,煮出来不够嫩,妹妹说“还行”,她说“还行就是不够好”。
      厨房的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是张明亮上个月来看她时带回来的——不是她原来那盆,原来那盆她留给张明亮了。张明亮说那盆绿萝在他办公室里长得比原来好多了,大概是南边窗户采光好。这盆是张明亮自己扦插的,说“孙局你得留个念想”。她当时笑他“我又不是去世了”,但还是收下了。现在绿萝的藤蔓已经垂到了料理台上,她每天早上给它浇一点水,每周转一次方向,让它每个面都能晒到阳光。
      她刷牙的时候,手机亮了。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是孙嘉钰发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学校食堂的早饭:豆浆、茶叶蛋、一个包子。和一年前那张照片几乎是同一个角度拍的,连桌子上的纹路都差不多。孙嘉灵用沾着牙膏沫的手指点了两下屏幕,仔细看了一眼那个包子——皮薄得透光,隐约能看到里面的馅料颜色。她吐掉嘴里的泡沫,发了一段语音过去:“今天包子什么馅的?”
      回复来得很快,也是语音,声音比一年前沉稳了不少:“猪肉大葱。食堂新换了个师傅,包得比之前好吃。姐你起了?我以为你还在睡。”
      “起了。今天上午有个会,得早点去。”
      “什么会?”
      “秋收工作的调度会。省里今年对粮食产量特别关注,要我们市局出一个全年的预估值。各个县的数据还没报上来,今天先把框架定下来。”孙嘉灵把漱口杯放回架子上,用毛巾擦了擦嘴角,“你上午有课吗?”
      “第一节有。哲学分析导论。”孙嘉钰顿了顿,“姐,你觉得矛盾的特殊性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同一种矛盾在不同人身上表现出来的形式不一样?”
      “你一大早就问这个?”
      “我刚才预习的时候想到的。比如同样是原生家庭的创伤,你表现出来的是一开始过度控制,我表现出来的是讨好型人格。矛盾的根源类似,但表现形式完全不同。这算不算矛盾的特殊性?”
      孙嘉灵靠在洗手间门框上,拿着手机,想了想。“算。你现在学得挺认真。”
      “因为我觉得哲学有些东西还挺有用的。以前觉得哲学课没意思,现在觉得它其实是在教你怎么看问题。怎么看问题变了,怎么解决问题也就跟着变了。”孙嘉钰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不是那种背书式的严肃,而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那种认真。“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你每年都在变。去年这个时候,你还在跟我说豆浆没了只买了奶。前年这个时候,你刚去山大,第一天赖床,我说你你还不高兴。”
      “那是大前年。前年这个时候我已经被赵琳盯上了。”孙嘉钰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不过没关系。我现在偶尔在走廊上碰到她,她就当没看见我。我也当没看见她。挺好的。”
      “她不找你麻烦了?”
      “找什么麻烦?大三了,各自有各自的圈子。她跟她的朋友,我跟我的。井水不犯河水。再说了,她找我麻烦我也不怕——上回她在食堂插队,正好排在我前面,我说‘你去后面排队’,她瞪了我一眼,走了。”孙嘉钰停了一下,“不过那天刘雨晴在我旁边。她瞪了一眼就走了可能是因为刘雨晴比她高半个头。”
      孙嘉灵笑了。她走出洗手间,一边穿衣服一边继续跟妹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孙嘉钰又说这学期开了一门当代文学课,老师让他们读《活着》,写一篇读后感。她说她读完之后在宿舍哭了半包纸巾,刘雨晴问怎么了,她说“这本书太惨了”,刘雨晴说“那你别看啊”,她说“惨才要看,看完才知道自己过得还行”。刘雨晴说她是受虐狂。
      “刘雨晴最近怎么样?”孙嘉灵从衣柜里拿出那件米色风衣——去年和妹妹一起在芙蓉街买的,穿了一整年,袖口磨出了一点点毛边,但她还是最喜欢这件。她对着镜子把扣子系好,发现这件风衣和去年一样合身,颜色还是衬她的肤色。好像什么都没变,但镜子里的人眼角多了一丝细纹,眼神却比去年更柔和了一些——不是那种刻意控制出来的、小心翼翼的柔和,是自然而然的松弛。
      “刘雨晴?她最近可忙了。报了个什么建模比赛,拉了一个团队,天天在实验室里泡着。昨天回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一头木屑,她说她们在做实体模型,用木条搭桥。我说你会搭桥吗?她说不会可以学啊,反正有教练指导。我觉得她就是喜欢跟人组队的热闹,真正搭桥的可能不是她。”
      “她跟她喜欢的那个男孩子怎么样了?”
      “还那样。没在一起,但比朋友多一点。刘雨晴说先做比赛伙伴,她说谈恋爱会分散注意力,比赛拿奖要紧。我觉得她俩就是——慢炖。不像我和我前男友那样上来就急火翻炒,炒糊了才想起来降温。她们是慢慢炖,火很小,咕嘟咕嘟的,不急。”
      “那你的周远呢?”
      “姐,什么叫‘我的周远’?”孙嘉钰的声音拔高了半拍,但压住了。
      “就是那个送你伞的、送你爷爷的旧书的、下雨天跑回食堂给你换热巧克力的周远。还能是哪个?”
      “他不是我的。他就是——”孙嘉钰顿了顿,大概是在组织措辞,“反正他说下次带我去看他爷爷的花圃。他说他爷爷种了几十种蔷薇,有一种叫‘七姐妹’的野蔷薇变种,一枝上能开七朵花,每朵颜色都不同。我说真的假的。他说真的,可以带你去看。我说那行。”
      “那就算是你的。”
      “姐,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什么样?”
      “就是——”孙嘉钰想了个形容词,“八卦。”
      “跟你学的。你以前不也老问我‘张老师怎么样了’。现在轮到我问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孙嘉钰轻轻笑了一声,不是那种被戳穿之后的尴尬,是有点怀念、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姐,你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吗?你送我去学校,在车上你说,让我别老跟你比,让我做好自己就行。”
      “记得。”
      “我现在大概——做好了一些了。不多,可能就一点点。但我感觉自己的脚踩在地上了。以前觉得自己的脚是悬空的,随时会掉下去。现在知道地还在,踩上去不会碎。”
      “那就够了。”孙嘉灵系好风衣的最后一颗扣子,对着镜子把头发拢到耳后。她发现自己的头发又长了,快到腰了,比去年这时候长了很多。妹妹去年寒假回家时说她该剪了,老气。她说那等下次你陪我一起去。妹妹答应过的,但一直没时间去。她决定今年国庆妹妹回家的时候一定要把这事办了。
      挂掉电话之后,孙嘉灵去厨房把早饭端出来。今天的早饭还是和一年前一样简单——四颗小西红柿,两块全麦饼干——但多了一个水煮蛋和一碟自己腌的泡菜。她以前觉得早饭摄入太多蛋白一天都浑浑噩噩,现在她觉得该吃就吃,身体会告诉她需要什么。她的营养师也说早饭要加蛋白质,不然上午十点就饿了。她听进去了。她发现自己这一年开始能听进去别人的建议了,不像以前,什么都要按自己的方式来。
      她坐在餐桌前,把西红柿一个一个放进嘴里。客厅的电视开着,早间新闻正在播今年秋粮收购价格的相关政策。窗外的阳光已经很亮了,那棵玉兰树的叶子在风里摇着,偶尔有一两片转着圈落下来。
      手机又亮了。还是孙嘉钰。这次发的不是照片,是一段文字:“姐,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大前年你给我打电话叫我起床,我当时觉得你好烦。别人都还在睡,就我被你叫醒。现在想想,你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打给我,是因为你怕我一个人在济南照顾不好自己。你怕我睡懒觉耽误上课。你怕我早饭不吃饿着肚子。你嘴上不说什么温柔的话,但你每天的那个电话就是温柔的。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谢谢你。”
      孙嘉灵把最后一口饼干放在嘴里,看着这段话,咀嚼了很久。饼干咽下去之后她打了一行字,打完又删了,换成了一句更简单的:“知道了。好好上课。”
      上午的调度会在市局三楼会议室。孙嘉灵从办公桌上拿起笔记本和U盘,公文包是新换的——旧的那个拉链坏了。以前拉链坏了三年了她都舍不得换,上个月终于拉断了,她花了一百多买了个新的。她把新公文包夹在腋下,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窗明几净,日光灯管都是好的,没有一根在闪。这栋楼比区里的楼高,窗户多,通风好,走到哪都能闻到一点淡淡的清洁剂的味道。
      会议室里已经到了七八个人。见她进来,几个科长和处室的负责人纷纷跟她打招呼:“孙处长”、“孙处早上好”。她点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U盘插进电脑,点开今天要用的PPT。这些称呼、这些流程,一年前她还不太习惯,现在已经像呼吸一样自然。
      负责秋收数据汇总的小王递过来一沓打印好的表格,说这是各市县报上来的最新数据,让她先过目。孙嘉灵接过来,从第一页开始翻。表格里密密麻麻的数字,玉米、水稻、大豆,单产、总产、同比增减。她拿起笔,在几个异常数据上画了圈,准备待会儿提问。同事们在旁边三三两两地聊天,有的在说今年秋老虎太厉害,有的在讨论周末去哪个水库钓鱼。
      窗外能看到一大片蓝天,没有云,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进来。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有一个县的数据明显偏低,她重新往前翻核对了一下,发现是去年该县遭遇了台风,部分乡镇绝收,今年恢复生产但基数低,所以同比增幅大但绝对值还是偏低。她记得那个乡镇的名字——织女镇。去年她在区里的时候,和张明亮处理过那个镇子的户厕维修问题。那个村民把12345打爆了、说厕所拖到现在都没给修的老上访户,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她拿起笔,在织女镇的数据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台风灾后恢复情况需单独说明。”然后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
      她发现自己想起这些事的时候,心情是平静的。那些年在区里跟刘大有斗智斗勇、跟张明亮一起熬夜做台账、跟周文章在会议室里一唱一和打配合的日子,已经变成了记忆里一组一组被归档的资料,整整齐齐的,放在脑子里某个抽屉里。偶尔翻出来看看,觉得挺有意思,但不沉重。她不再是那个必须把每件事都压在心头、把每个人都放在顾虑范围里的人了。她可以把事情分出去,让对的人做对的事。她也可以偶尔闭上眼睛,靠在会议室的椅背上,等其他人到齐的时间里什么都不想,就晒一晒从窗户照进来的太阳。
      会议进行得还算顺利,各市县的数据基本符合预期,今年的秋粮总产预计比去年有所增长,稻谷和玉米的单产增幅尤其明显。散会之后孙嘉灵回到办公室,把会议记录归档,给张明亮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开会看到织女镇今年的数据了,恢复得不错。你那个台账还在维护吗?”张明亮秒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然后跟了一句:“台账已经更新到第三版了,这次加了动态监测功能,每个季度的数据自动更新,有问题实时预警。周区长说可以全区推广。回头把系统界面截图发给你看看。”孙嘉灵看着这串兴奋的文字,想起一年前张明亮在会上被刘大有噎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回了一条:“好。有机会我去看看。”
      下午四点半,她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关掉电脑,把办公桌收拾整齐。桌上多了一样以前没有的东西——一个相框,里面是去年跨年夜和妹妹在火锅店门口拍的合照。姐妹俩穿着羽绒服,脸冻得红红的,背景是那两只举着“欢迎”的熊猫雕塑。相框是妹妹送的生日礼物,木质的手工相框,边框上刻着“姐,天天开心”。她刚收到的时候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做手工了”,妹妹说“刘雨晴教的,我磨了三个晚上”。她低头端详那张照片里姐妹俩的合影,想着今年跨年要不要再去那家火锅店——或者换个新地方。市里新开了一家川菜馆,听说水煮鱼不错。
      手机弹出一条银行的通知短信,是工资到账。她看了一眼金额,比以前在区里时高了一些。她打开支付宝,给妹妹转了一千五百块钱——不是月初固定的生活费,而是额外的。备注里写着:“买件秋天的大衣。别买太便宜的,起球。”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你那个周远,带人家去吃饭。别老让人家送伞送书送热巧克力,你也请请人家。钱不够跟我说。”
      孙嘉钰大概是在图书馆里,过了一会儿才回:“姐,你今天怎么老提周远?你是不是收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要不要去庙里拜拜?”
      孙嘉灵回了一个敲打的表情。
      下班回家的路上她顺便去了菜市场。今天不打算做什么复杂的菜,就简单煮个西红柿鸡蛋面。她在菜市场门口跟卖烤红薯的大爷打了个招呼,大爷说今天红薯卖完了,明天再来。她走进菜市场,先去水产摊买了一条鲫鱼——不是今天用的,明天想做鲫鱼豆腐汤,今天先养在水池里。鱼在塑料袋里扑棱着尾巴,她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塑料袋,水花从袋口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凉凉的。卖豆腐的大姐看到她,主动给她留了一块最嫩的,说“姑娘你今天来得巧,再晚一会儿我就收摊了”。她说“谢谢姐”,把豆腐放进购物袋里,又去蔬菜摊挑了两颗西红柿、一把小青菜、几根葱。卖菜的是个新面孔,大概是她常买的那家老板的亲戚,不太熟。她说了句“这个葱挺新鲜的”,那个摊主说“早上刚割的”。她付了钱,拎着菜袋子往回走。
      手机响了。是她妈妈——不对,是她妹妹给她设的通讯录备注名“妈”响了。自从去年夏天她给了自己“允许不原谅”之后,她就没有再主动联系过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也没有再打过电话,只是偶尔发一条短信,每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问工作忙不忙,身体好不好,天冷了多穿衣服。她没有回过,但也没有删掉号码。她把那些短信收在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偶尔翻到的时候会看一眼,然后关掉。
      今天打来的不是短信。是电话。
      孙嘉灵站在菜市场门口的一棵梧桐树下,左手拎着一袋子菜和一条还在塑料袋里扭来扭去的鲫鱼,右手拿着手机。屏幕上那几个没有存名字的数字在秋日的夕阳下亮得刺眼。她看着它响了大概四秒,然后接起来。
      “灵灵?是妈妈。”
      “我知道。你说。”孙嘉灵的声音很平稳。不是那种刻意控制出来的平稳,是那种内心没有什么波澜的平稳。她发现自己的心跳没有加速,手指没有发抖,手里的鲫鱼还在塑料袋里扑腾着尾巴,她的注意力有一半在想鱼这么扑腾回去会不会缺氧。
      “没什么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你最近忙吗?”
      “还好。刚开完会。秋收调度会。”
      “你当处长了,妈在电视上看到你了。新闻里播你们开会的画面,你坐在很前面。”
      “嗯。”
      “你妹妹——小钰最近好吗?我没敢给她打电话,怕她不想接。”
      “她挺好的。开学上大三了。课比较多。她前阵子跟我说在看考研的学校和专业,还没定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孙嘉灵以为信号断了,她拿下来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了些:“那就好。她好就好。你也是——你好就好。”
      “还有事吗?”
      “没有了。不耽误你工作了。再见,灵灵。”
      “再见。”
      她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这一通电话持续了不到两分钟。她把菜袋子换到右手,把手机放进风衣口袋里,继续往停车场走。走了一段路,她停下来。不是想哭。只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刚才那通电话里,她从头到尾都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那种“你凭什么现在才来关心我”的质问。也没有心软,没有“妈你身体怎么样了”的关怀。就是很平静地听完了,很平静地回复了,然后很平静地挂了。她给自己的心建了一道墙,不是用来隔离任何人的,只是用来告诉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哪些东西可以进来,哪些东西到此为止。她和那个女人之间,到此为止就够了。不多不少。
      到家之后她把鲫鱼倒进水盆里,鱼在盆里游了一圈,嘴巴一张一合地吐着泡泡。她把西红柿洗了切了,鸡蛋打散。锅里的水烧开,面条下进去。煮面的时候她靠在料理台边刷手机,看到刘雨晴更新的朋友圈——九宫格照片,是她们建模比赛的作品,用木条搭的一座拱桥模型,桥面能承重十公斤,几个年轻人蹲在桥旁边竖着大拇指,笑得露出后槽牙。孙嘉钰也出镜了,她不是参赛的,是给刘雨晴送宵夜的时候被抓过去合影的。照片上她戴着一顶很丑的棒球帽,手里举着一杯奶茶,表情有些无奈但嘴角在笑。刘雨晴的配文是:“感谢后勤保障部孙嘉钰同志友情赞助的奶茶和宵夜!也感谢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学长技术指导!”孙嘉灵在下面回复了一个点赞的表情。刘雨晴秒回:“姐姐!啥时候来济南!我们学校食堂新开了一家东北菜窗口!不正宗但是能吃!”
      她回:“等你放假了先来我家吃酸菜鱼吧。新学的。”
      刘雨晴回了一长串感叹号。
      面煮好了。她把面条盛进碗里,西红柿鸡蛋的卤子浇上去,撒了一把葱花。端着碗走到沙发前坐下,把腿盘起来,腿上搭着那条浅蓝色的毯子。电视开着,新闻在播报今晚的天气预报,明天晴,气温适宜。手机又弹出一条消息,是妹妹发的:“姐,刚才在图书馆看了一本书,里面有句话我觉得说得很对。书里说:‘树的枝干向不同的方向伸展,但它们共享同一片土壤、同一段根系。没有哪一根枝干会因为长得不够直而被树抛弃。树就是树,所有的枝干都属于它,不管它们是直的还是弯的,是粗的还是细的,是朝上的还是朝下的。’”
      孙嘉钰又加了一条:“我觉得你就是那棵树的根。我是枝干。以前我怕自己长得不够直,怕你会失望。现在我知道了,不管我长成什么样,你都不会失望。你只会继续给我浇水。就像我做红烧肉糊了,你还是说好吃。就像我被人欺负了不敢告诉你,你还是不问理由就站在我这边。就像我现在要去找自己的路,你还是说‘去吧’。这就是你。姐姐,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不是因为你什么都不怕,是因为你明明很怕,还是往前走。你以前牵着我的手往前走,现在你放手了,让我自己走。但我知道你没有走远。你就在旁边,看着我。我也是。”
      孙嘉灵看着这段话,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明天要用的鲫鱼又看了看。鱼在盆里还在游,嘴巴一张一合。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水面,鱼受惊甩了下尾巴,溅起一圈小水花。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把妹妹发的那段话截了个屏,存进“好日子”那个相册里。手机里有无数张照片,从两年前到现在,她和妹妹各自的生活各自存档,偶尔在某个相册里相遇。
      与此同时,济南。
      孙嘉钰从图书馆出来,抱着两本书——一本是考研英语词汇书,一本是《中国当代文学史》。她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大三老学姐了,不再需要穿荧光绿的志愿者T恤被人叫学姐,她走在路上自然而然会被问“同学请问北区怎么走”。有时候她会告诉人家,有时候她也会犯迷糊,比如昨天就把一个问路的大一新生指反了方向,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家已经走远了,她追上去连说好几个不好意思。
      她走到学校花园里那排长椅旁边。长椅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大一的,大概是在谈恋爱,看到她走过来,不好意思地分开了。她装作没看见,走到花园另一边找了一个石凳坐下来。阳光从银杏树叶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形成明明暗暗的光斑。她看了一会儿书,发现那些光斑渐渐暗了,大概是太阳开始西斜了。她把书合上,从包里掏出一张明信片。明信片正面是素人书房的照片,秦老板上个月自己拍的,印了一小批放在店里卖。木底白字的招牌在黄昏的光里显得很温柔,窗台上有一盆野蔷薇,是从周远爷爷花圃里移栽过来的。背面只有一句话,是周远写的:“植物和建筑一样,都需要好的根基。人也一样。”字迹工整得和他在结构力学作业上写的公式一样。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把明信片夹进书里,起身往回走。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刘雨晴打来的,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麻辣烫。她说你在哪,刘雨晴说我就在你身后。她回头,刘雨晴从食堂里冲出来,穿着红卫衣,头发乱得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玉米棒子。旁边跟着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背着灰蓝色的双肩包。
      “你怎么在这?”
      “建模讨论刚结束。大家都饿了。我和他先来食堂占位子,他们几个去拿材料了。”刘雨晴搂住孙嘉钰的胳膊,把她往食堂里拽,“正好碰见你,不用打电话了。晚上吃麻辣烫。他请客。”
      “为什么是他请?”
      “因为他上次建模得了一等奖,奖金发了五百块。不请客留着干嘛?攒老婆本吗?”
      男孩被刘雨晴这句话噎得咳了一下,但他没有辩解,只是看着孙嘉钰,笑了笑,说:“我请。你们随便点。孙嘉钰,你上次说你喜欢吃藕片,今天有新鲜的。”
      三个人一起走进食堂。食堂里人很多,麻辣烫窗口排着七八个人,空气里飘着麻酱和蒜蓉混在一起的浓郁香气。刘雨晴站在最前面,拿了个大盘子开始往里面堆各种食材——藕片、土豆片、肥牛、虾滑、豆腐皮,不像是三个人吃的,像是要喂饱整个建模团队。男孩在旁边帮她端着托盘,偶尔被她夹菜时溅出来的水滴弄到袖子也毫不在意。
      孙嘉钰站在后面,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刘雨晴的大嗓门,男孩偶尔回头跟她确认“这个你吃不吃”,刘雨晴替她抢答“她吃,她什么都吃”。她觉得这个画面很普通,普通得和食堂里任何一个窗口前的任何一群朋友没有任何区别。但正因为普通,她才觉得珍贵。因为她用了将近三年的时间,才从一个连抬头看菜单都不敢的人,变成了一个可以自然地跟朋友一起排队、一起讨论今天藕片新不新鲜的人。
      食堂的电视里在播一个农业节目的片段,什么新型小麦品种在山东试种成功的新闻,画面上是一片金黄的麦田,几个人站在田埂上接受采访,其中一个清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大概是某个农科院的专家,风尘仆仆的,脸被麦田的风吹得有些粗糙。孙嘉钰抬头看了一眼。恍惚间她觉得那个清瘦的身影和她记忆里某个模糊的轮廓有些相似,但她没有多想。新闻很快就播完了,画面切回了演播室,主持人开始播下一条。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男孩手里那碗冒着热气的麻辣烫上。
      食堂的电视机继续播着下一条新闻。窗外,济南秋天的银杏叶正在缓缓飘落,城南的玉兰树正在储存明年的花芽。这是孙嘉灵和孙嘉钰各自独立行走的又一个秋天。
      孙嘉灵学会了做酸菜鱼。她不再给任何人发消息报平安,只偶尔在某个周末的下午,把新学到的菜拍张照发在朋友圈里。第一个点赞的永远是妹妹。有时候还会有刘雨晴,留言“姐姐等我放假去吃”,后面跟着一长串感叹号。她的生活不再是等待和证明,不再是硬撑和控制,不再是把自己焊成一块钢板不让人靠近也不让自己软弱。她把那些曾经用来爱别人的力气,收回来一点,放在自己身上,给自己炖汤,给自己买花,给自己换了一个新鞋柜,在鞋柜上摆了一盆绿萝,让那些藤蔓自由地垂下来。有人来的时候它会蹭到人家的肩膀,她就说“没关系,它不怕碰”。
      而孙嘉钰在济南的食堂里,身边坐着最好的朋友,对面坐着一个还没定义但让她觉得安心的人。她不再觉得自己是跟在姐姐后面的小狗,也不再觉得自己是那只需要被保护的雏鸟。她开始学着做一棵独立的树,把根扎进济南的土壤里,扎进图书馆的旧书里,扎进素人书房的油墨香里,扎进食堂那碗永远够分量的麻辣烫里。她的枝叶还在生长,方向还不完全确定,但她知道不管往哪边伸,姐姐都不会失望。
      爱之于她们,不是牺牲,不是献祭,不是等待某个遥远的、若即若离的回音。爱是每天早晨七点钟的闹铃,是菜市场里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是一张被磨了三个晚上才做好的手工相框,是雨里一把不由分说塞进你手里的伞,是明明不会骂人却愿意为你学几句东北话的室友,是你在最狼狈的时候有人把你从地上拉起来、告诉你“天没有塌”。那些以为过不去的日子,都已经过去了。那些以为忘不掉的伤痛,都被时间冲淡成了一道道不痛不痒的疤痕——还在,但不疼了。那些以为永远不会愈合的裂缝,被无数个平凡的、温暖的、微不足道的日常填满了,填得满满当当的,然后从裂缝里开出了新的花。
      孙嘉灵和孙嘉钰,一个在城南,一个在济南。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各自有各自的路。她们不再是“大狗护着小狗”,也不是“大树遮着小草”。她们是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地方交汇缠绕,但各自的树冠各自撑开一片天空。风吹过来的时候,她们的叶子会在空气中轻轻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风停了,各自安静。她们知道,如果有一天需要靠在一起,对方就在那里。如果没有需要,那就各自繁茂。
      这即是双生。
      不是两个完全相同的人。不是两条完全相同的人生轨迹。是两个有各自伤疤、各自缺陷、各自不肯放弃的人,选择了彼此陪伴,也选择了各自独立。在经历了所有该经历的痛和爱之后,都变成了比原来更好的人。
      窗外的银杏树还在往下落叶,城南的玉兰也快黄了梢头。在更远的地方,不知道是哪里的农田里,今年的冬小麦已经播下去了,安静地躺在土里,等冬天的雪,等来年春天长出新的苗。所有被认真种进土里的东西,都会在某个季节重新长出来。人和人之间也是这样。那些被认真对待过的感情、被认真咽下去的眼泪、被认真学会的教训,终将在时间里生根、发芽、抽枝、开花,长成一片属于她们自己的、不惊不扰的繁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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