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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新年前夜, ...

  •   新年前夜,城南下了一场小雪。雪不大,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只在路边停着的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有人用筛子细细地筛了一层糖粉。孙嘉钰从济南回来,孙嘉灵去车站接她。这一次妹妹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孙嘉灵一眼就看到了——不是因为在人群里格外显眼,而是因为她走路的姿势变了。不再是上学期那种低着头缩着肩膀的走法,也不是寒假那次空洞地四处张望的走法。就是正常地走,背挺得不算笔直但也不驼,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大概是在跟谁打电话,脸上带着一种很放松的笑意。
      “姐!”孙嘉钰挂了电话,小跑了几步过来。她穿着一件新买的墨绿色羽绒服,衬得肤色很白,围巾是刘雨晴送的圣诞节礼物,大红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很丑的麋鹿——刘雨晴自己绣的,眼睛绣成了大小眼,但孙嘉钰说这样才独一无二。
      “你刚才跟谁打电话呢?笑成那样。”孙嘉灵接过妹妹的行李箱。
      “刘雨晴。她让我到了给她发消息,我说发什么发,我姐来接我还能丢了吗。她说那可不一定,万一你姐把你卖了呢。”
      “你告诉她,我养了二十年才养这么大,卖了亏本。”
      姐妹俩往停车场走。雪粒子落在孙嘉钰的头发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点一点细小的水珠。她挽着姐姐的胳膊,和去年寒假时一样,也和去年寒假不一样——去年她挽着姐姐是因为怕,怕自己一个人走路,怕人群,怕这个世界。今年她挽着姐姐是因为想,想离姐姐近一点,想跟姐姐挨在一起走。
      “姐,我们去哪儿吃?”
      “不是你说要吃火锅的吗?上次在电话里说的,升官请客。”
      “你还记着呢!”
      “你姐记性好。尤其是记你说过的话。”
      火锅店在老城区那条巷子里,门口果然有两只熊猫雕塑,一只举着“欢”字一只举着“迎”字。她们到的时候已经开始排队了,门口摆着几排红色的塑料凳子,坐了七八个等位的人。孙嘉灵去取号,前面还有六桌,服务员说大概要等一个小时。孙嘉钰说那就等吧,反正今晚跨年,不着急。姐妹俩坐在红色的塑料凳子上,和周围那些带着小孩的年轻夫妻、约会的青年男女、三五成群的闺蜜团混在一起。火锅店的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带着浓郁的牛油和花椒的香气,把整条巷子都熏得让人走不动路。
      “姐,你们单位最近忙不忙?”
      “忙。年前省里要一个全市农业现代化的调研报告,我负责牵头。好在不像以前在区里那样需要事必躬亲,现在手底下有人,把分工安排好,各做各的,最后我来统稿就行。”
      “你现在学会放手了。”
      “没办法。”孙嘉灵靠在椅背上,看着从火锅店里出来的人,个个脸红扑扑的,嘴角油光锃亮,“在市局不比在区里。区里你管一个局,什么都可以亲自盯。市里盘子太大,不放手就得把自己累死。我现在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晚上七点下班,周末不加班。以前觉得不加班是对工作不负责,现在觉得把自己累死才是对工作最不负责的——累死了谁来做?”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孙嘉钰侧头看着姐姐,“你以前说,工作就是生命,不加班就是不努力。”
      “我以前还说你小孩子哪来的情绪问题,睡一觉就好了呢。”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笑了。火锅店里叫了一个号,孙嘉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号牌,还差三桌。她把号牌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字:“没有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两顿。”
      “姐,”她指着那行字给姐姐看,“你觉得这句话对吗?”
      “不全对。”孙嘉灵看了一眼,“火锅解决不了我妈给我打电话的问题,也解决不了你上学期被人欺负的问题。火锅就是火锅。但它至少能让今晚变得好一点。”
      “我觉得对。”孙嘉钰说,“不是火锅本身能解决问题。是陪你吃火锅的人能解决问题。你和我说的话,刘雨晴跟我说的话,秦老板跟我说的话——好多都是吃饭的时候说的。好像人在吃东西的时候比较容易说真话。”
      叫号器终于震动了。姐妹俩站起来,被服务员领进店里。店里的热气比门口浓得多,整间屋子都是咕噜咕噜的沸腾声和筷子碰锅沿的叮当声。她们被安排在靠窗的一个角落,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外面的路灯透过水雾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锅底点了鸳鸯——孙嘉灵吃辣不太行,孙嘉钰这学期被刘雨晴训练得可以吃微辣了。菜点了一桌子:肥牛、毛肚、虾滑、土豆片、藕片、生菜、豆腐皮。孙嘉灵还特意加了一份脑花,说这是火锅的灵魂。孙嘉钰说“姐你以前不是不吃这种东西吗”,孙嘉灵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锅底很快就滚了。红油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泡,花椒和辣椒被沸水冲得上下翻滚。孙嘉钰把肥牛夹进漏勺里,在红汤里涮了十几秒,夹出来放在姐姐碗里。孙嘉灵又把涮好的毛肚夹进妹妹碗里。她们吃了一会儿,额头都开始冒汗。孙嘉灵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是妹妹在芙蓉街帮她挑的那件。孙嘉钰也脱了羽绒服,露出里面那件麋鹿围巾,麋鹿的歪眼睛在火锅的热气里显得更歪了。
      “姐,你记不记得去年跨年——不对,应该说是大前年的跨年。你当时在法餐厅外面,跟张老师说——”孙嘉钰停了一下,大概是在斟酌措辞。孙嘉灵夹了一片土豆,放在碗里晾着。
      “记得。我当时觉得自己特别勇敢。后来想想,那不是勇敢。那是在求他。”
      “那现在呢?”
      “现在?”孙嘉灵把土豆片夹起来吹了吹,咬了一口。土豆煮得刚好,沙沙的,吸饱了汤汁。“现在如果让我再碰到他,我大概会说——张老师,我学会做清蒸鲈鱼了。蒸六分钟,不糊。然后就走了。”
      “就这样?”
      “就这样。以前我在他面前,每一句话都要想三遍,生怕说错什么。现在我觉得,说错就说错吧。他又不是我领导,又不需要他给我批预算。就是一个曾经很重要、现在已经不重要的人。”孙嘉灵把剩下的半片土豆也吃了,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乖乖,你还记得你前男友叫什么吗?”
      “记得。叫周远。”
      “哦对,周远——等等,那个送你伞的男生是不是也叫周远?”
      “对。同名同姓。”孙嘉钰若无其事地涮了一片毛肚,在香油碟里蘸了一下,塞进嘴里。
      “这么巧?”
      “就是这么巧。”孙嘉钰把毛肚咽下去,“其实也不是特别巧。周这个姓挺常见的。远也是常见的名字。我前男友那个周远是山西人,送伞那个周远是东北人——不对,他爷爷是东北的,他在济南长大的。两个周远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前男友周远——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要多想一点。穿什么衣服要想,说什么话要想,他会不会觉得我太黏人、会不会觉得我太冷淡,全都要想。但是送伞那个周远——”孙嘉钰又夹了一片肥牛放在漏勺里,这次没有放进姐姐碗里,而是放在自己碗里。她用筷子拨着那片肥牛,看着它在碗里冒着热气。“跟他相处不用想。就是那种——他来书店看书,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我的《植物志》。他看他的《造园史》,我看我的蔷薇。两个人可以十分钟不说一句话,不觉得尴尬。他跟我要什么就说要什么,想送我东西就直接给。不绕弯子。我不用猜他的意思,因为他说的就是他的意思。以前我以为谈恋爱必须很累才叫恋爱,就像你和张老师那样——等了那么多年,难过了那么多年,才叫深情。现在我觉得,也许恋爱可以不用那么累。”
      孙嘉灵夹菜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
      “你说的那个周远——你对他有感觉吗?”
      “不知道。可能是有一点。但是我不急。”孙嘉钰把肥牛夹起来吃了,“姐,我以前跟前男友在一起的时候,特别想让他认可我。好像他认可了我,我就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跟他分手之后我才慢慢想明白,一个人认可你,不代表你就值得被爱。他不认可你,也不代表你不值得被爱。这两件事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这是刘雨晴教的?”
      “不是。这是我自己悟出来的。刘雨晴负责教我怎么挑西瓜和怎么骂人,别的是我自己想的。”
      火锅锅底又滚了一轮,红汤这边已经有点咸了,服务员过来加了汤。孙嘉灵把剩下的脑花拨进白汤里,用漏勺托着慢慢烫。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地上的薄雪被来来往往的行人踩成了灰色的水渍。
      “乖乖,我问你一件事。”孙嘉灵用筷子搅着碗里的蘸料,“你恨不恨妈?”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以前她们之间从来不主动提母亲。提到也是小心翼翼地绕过去,像绕过人行道上一块碎了一半的地砖。但现在姐姐用筷子搅着麻酱,问得很平淡,好像只是在问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孙嘉钰把筷子放在碗边上,想了想。
      “恨过。小时候被她锁在棚子里的时候,很恨她。后来你和爸打架、她站在门口看的时候,我更恨她。但是现在——”她停了停,“说不上恨了。就是不想见。不是恨到不想见,是觉得见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有参与我的成长,我的所有重要时刻都没有她。我考上山大她不在,我第一次来月经是姐姐你给我买的卫生巾,我第一次上台演讲是小学老师鼓励的,我被人欺负了是刘雨晴帮我的。所有的事情她都不在。她现在忽然出现,我能说什么呢?说‘没关系’吗?那是我撒谎。说‘我恨你’吗?那也没必要。我不想撒谎,也不想恨。所以就暂时这样——不见。也许以后会想见,也许不会。以后再说。”
      她说完之后看着姐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原谅她?”
      “没有。我说过,你自己决定。”孙嘉灵把脑花捞出来放在碟子里,用筷子夹了一小块,吹凉了,没有立刻吃,“我只是想听听你怎么想。我以前怕你受伤,所以替你决定了很多事。你觉得我管得太多了——那时候你说的对,我是管得太多了。现在我不想替你决定了,我只想听你说。你说什么我都听着。你说恨她我听着,你说不恨我也听着。”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我刚才说了,你自己决定。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做法——我没有原谅她,但我也不恨她了。她把我的童年给了我爸,把我的少年给了我的恐惧,把我的青年给了我的愤怒。现在我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小女孩了。我保护了我自己,也保护了你。她欠我的东西,我自己补上了。所以我不需要她还了。不是原谅,是我不需要了。”
      孙嘉钰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剩的半碗蘸料,麻酱已经凝结了,油花浮在上面,她用筷子尖轻轻地戳了一下油花,油花散开了又聚拢。窗外有人在放烟花,是那种很小的手持烟花棒,金色和银色的火花嗤嗤地喷出来,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短暂的弧线。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姐,我想加她的微信。不是现在。也许过完年。加了之后可能也不会聊天,但我想先加上。不是原谅她,是因为我觉得,如果我一直躲着她,我心里那个被锁在棚子里的小女孩就永远出不来。我想告诉她——那个小女孩已经长大了。你现在想跟她说对不起,但她已经不需要了。她过得好不好,已经跟你没有关系了。”
      孙嘉灵安静地听着,等妹妹说完,然后伸出手把妹妹嘴角沾的麻酱擦掉,和多年前在肯德基给她擦嘴角的番茄酱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行。到时候如果你需要我陪你去见她,我就陪你去。如果你不需要,我就不去。”
      “姐——”
      “嗯?”
      “谢谢你当年把我从棚子里带出来。”
      孙嘉灵没有说话。她把妹妹从角落里拎出来的那碟没吃完的藕片倒进锅里,用漏勺搅了搅。藕片在红汤里翻滚着,薄薄的,透亮的,像一轮一轮被切薄了的月亮。过了一会儿她夹了一片藕放进妹妹碗里,声音有些沙:“藕好了。快吃,煮老了就不脆了。”
      吃完饭出来,外面的空气冷得呛人。孙嘉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把那只歪眼麋鹿遮住了半张脸。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起来,有些年轻人手里拿着烟花棒跑来跑去,有些情侣在路灯下自拍。火锅店门口的熊猫雕塑被积雪覆盖了半个脑袋,看起来像是在皱着眉头思考熊生。
      “姐,我们走走?”孙嘉钰指着前面的那条巷子,“吃撑了,散散步。”
      两个人沿着老城区的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城南的老城区这些年拆得差不多了,只剩这一小片还没动,巷子两边是那种旧式的二层小楼,灰砖黑瓦,窗户上糊着过年贴的窗花,有些已经破了角。路灯是仿古的那种,灯罩做成灯笼形状,光线昏黄,把人影拉得很长。
      “姐,你还记得这附近吗?”孙嘉钰指着一家老旧的理发店,店招已经掉了半边,只剩下“发”和“店”两个字。理发店的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门口的旋转灯柱也早就不转了。
      “记得。你小时候在这剪过头。剪完了哭着说不好看,我哄了你好久。”
      “对!那个理发师给我剪了个马桶盖头。我哭了一整个下午。”孙嘉钰笑着说,然后她的笑容慢慢收了一点,“姐,再往前走一个路口,是不是那个——”
      “是。”孙嘉灵顺着巷子往前看,那个熟悉的屋檐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辨,“那个房子还在。去年听说要拆迁,还没拆。”
      她们没有绕路。两个人都没有说要绕路。她们只是继续往前走,经过了那家理发店,经过了一家卖烧饼的老铺子,经过了那棵被台风刮歪了又被人用木桩撑起来的老槐树。然后她们站在了那个路口。路口对面是一排破旧的居民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最靠里那间,窗户上还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已经被雨水泡得起皱,边角翻卷着。门是锁着的,锁头上生了一层厚厚的红锈。
      孙嘉钰握着姐姐的手。她能感觉到姐姐的手在发抖,那种抖法不是冷,是身体的本能——那些年在这个屋子里挨过的打、流过的血、咽下去的哭声,全都变成了一种肌肉记忆,存储在每一根手指的关节里。
      “姐,我们走过去吗?”
      “走过去吧。”孙嘉灵的声音很平稳,和她平时在会议上发言差不多,但握着妹妹的那只手收得很紧。
      她们穿过了路口,走近那扇门。那扇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缝里塞着几张小广告,被雨水淋得字迹模糊。门口有一级石阶,石阶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长年累月踩出来的。孙嘉灵记得那个凹痕,她小时候每次放学回家,都会踩在那个凹痕上停下来深呼吸一次再推门。因为推开门之后她不知道会面对什么——是满地的碎碗,还是摔倒在沙发上烂醉如泥的父亲,还是蹲在墙角默默擦地的母亲。每一次推门都是一次赌博。每一个从那个凹痕上迈过去的脚步,都需要她积攒了整整一天在路上边走边攒的勇气。
      现在她不用推门了。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门上那把生锈的锁。门后面没有喝醉的父亲,没有蹲在墙角的母亲,没有蜷缩在角落里的自己。门后面只是一个空屋子。和所有被时光遗弃的空屋子一样,落满了灰尘,墙角结着蜘蛛网,曾经的哭喊和血泪都变成了墙上被雨水浸出的水渍。
      孙嘉钰放开姐姐的手,走到门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石阶上的凹痕。凹痕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不是一朝一夕踩出来的,是很多人、很多年、很多次踩过之后留下的。她不知道这个凹痕里有多少次是姐姐踩的,多少次是母亲踩的,多少次是那个她现在已经记不清面目的父亲踩的。她不知道。
      “姐,这个凹痕——”
      “我踩的。”孙嘉灵说,“放学回来,站在这里不敢进去。踩一下,深呼吸一口,再推门。后来你出生了,我放学回来踩在这里的时候,除了怕,还多了一件事——想你。想你今天哭了没有,有没有被锁在棚子里,有没有吃东西。然后我就推开这个门,把所有能拿的东西拿上,去棚子里找你。”
      她从那个凹痕上跨过去,走到门前。伸出手,指尖落在门上。油漆的触感粗糙而冰冷,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但这一次,门没有打开,没有迎面而来的酒气和哭喊。门锁着,里面是空的。她把整个手掌贴在门上,保持了这个姿势大概三秒钟。然后把手收回来,转身,走下台阶。
      “走吧。”
      “姐,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扇门对我来说曾经是整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现在我站在它面前,发现它就是一扇门。一扇普通的、破旧的、被锁上的门。它再也关不住我了。”
      孙嘉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尘。她走过去,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把姐姐的手拉起来,用自己的双手包住。姐姐的手指还是有一点微微的颤抖,但已经不剧烈了,是那种被风拂过之后慢慢平息的湖面的波纹。
      “姐,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每次哭,你都跟我说,小孩子心眼儿都没长全,哪来的情绪问题,睡一觉就好了。那时候我以为你说的对。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你说的不对——小孩子是有情绪问题的,睡一觉好不了。有的人一辈子都好不了。但是你有一件事说得对——你说,快快长大乖乖,姐姐可希望乖乖长大了。我现在长大了。你也是。我们都长大了。”
      孙嘉灵低头看着被妹妹包住的双手。妹妹的手比她的暖,关节比她的小,虎口处有一小块被油烫过的疤痕,是上学期在宿舍用违章电器煮泡面时留下的。妹妹的手已经不再是小女孩的手了,是一双成年女性的手。可以握住她的手,也可以握住她的人生。她没有把手抽出来,只是翻过掌心,和妹妹十指相扣。
      两个人手拉手走回了主路。街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了,离午夜还有不到一个小时,所有人都在往市中心的方向涌,准备去看零点的倒计时和烟花。姐妹俩没有去凑热闹,而是拐进了一条安静的侧街,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河面没有结冰,黑色的水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偶尔有一条夜游的鱼从水下翻上来,搅碎了一片光斑。
      “姐。”
      “嗯?”
      “你还会想他吗?”
      孙嘉灵知道妹妹问的是谁。她把另一只手插进风衣口袋里,河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
      “偶尔会想。但是不像以前那样了。”
      “哪样?”
      “以前是等着他回来。想着他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终于愿意公开我们的关系,会不会终于说一句‘我爱你’,会不会终于留下来。现在偶尔想起他,就像想起一个很久以前看过的电影结局——你知道那个结局不太好,但你已经不再为它难过了。因为你自己的生活还在继续,你自己的故事还在往下写,那个电影已经落幕了。他给我留过一张纸条,写着‘已去远方,惜君如常’。我当时觉得这句话好残忍——他去远方,留我一个人如常。我恨那个‘如常’,因为我的生活因为他离开而一团糟,怎么可能如常。现在如果让我回他一句,我会写——‘已归日常,谢君曾往’。”
      “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
      “你已经走了,我回到自己的生活里了。谢谢你曾经来过。”孙嘉灵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搂住妹妹的肩膀。两个人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经过城南大剧院的时候,孙嘉灵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剧院门口挂着一幅新的话剧海报,不是《恋爱的犀牛》,是《茶馆》。海报上王利发掌柜穿着长袍马褂,站在柜台后面,表情是那种看透了世事的、不好说是在笑还是在哭的复杂。门口三三两两站着几个看完演出的观众,裹着大衣缩着脖子在寒风中等出租车。
      “姐,你后来还看过《恋爱的犀牛》吗?”
      “没看过。后来演的每一场我都没去。不是刻意回避,是真的不想看了。”孙嘉灵说,“我以前喜欢那部戏,是因为我觉得马路说的话就是我想说的话——‘爱你是我做过的最好的事情’。我当时觉得这句话好美。后来我才发现,如果你爱一个人爱到把所有的好都给了他、自己什么都不剩了,那不是爱情。那是献祭。爱情不应该是献祭,应该是——两个人坐在一起吃火锅,你帮我涮一片毛肚,我帮你夹一片藕。藕煮老了不好吃,所以要趁早捞出来。”
      “姐,你这比喻——”
      “怎么了?”
      “有点土。”孙嘉钰笑着说,“但很准确。你以前不会用火锅比喻爱情。你以前只会用犀牛比喻爱情。这说明你变了。”
      “变成什么了?”
      “变成那个会炖鲫鱼汤、会做清蒸鲈鱼、会在菜市场跟大爷还价、会把加湿器留给同事、换了新鞋柜之后在上面放了一盆绿萝的孙嘉灵。”
      “那还是孙嘉灵吗?”
      “是。是更好的孙嘉灵。”孙嘉钰把脑袋靠在姐姐的肩膀上,姐姐的肩膀比以前柔软了一点——不是那种撑起来的、硬邦邦的、随时准备扛东西的坚硬,是那种放松的、有弹性的、可以让人靠着也可以随时靠向别人的柔软。
      离午夜还有不到十分钟。河对岸开始有人放烟花了,先是一两朵试探性的,然后越来越多,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在空中炸开,落在黑色河面上的倒影比天上的还好看。她们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这张长椅和济南校园里那张不一样,但坐上去的感觉很像——两个人并排坐着,各自把脚收上来,各自把手揣在自己口袋里。零点的钟声从远处的钟楼传过来,一下一下,沉沉的,像有人在用最慢的节奏敲一面巨大的鼓。烟花在零点那一瞬间集中炸开了,整条河都被照亮了,和对岸那些尖叫着拥抱的人群一起,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色。
      “乖乖,新年快乐。”
      “姐姐新年快乐。”
      “又过了一年。”
      “嗯。这一年发生了好多事。”
      “哪件事最让你觉得不一样?”
      孙嘉钰把脑袋靠在姐姐的肩膀上,想了想。“我说了‘不’。对赵琳说了‘不’。那是第一次,我特别害怕,手都在抖。但是我说完之后,发现天没有塌。后来我说了好多次‘不’——不想去的饭局我说不,不想帮的忙我说不,不想回的短信我说不。每一次说‘不’,都觉得自己更完整了一点。你呢?”
      “我删了一个人的聊天记录。三年来,那个人的头像一直在微信最顶上。我每天早上一打开微信就看到他,好像他在我生活里占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其实他就是占了一个聊天列表的最上面而已。我把他删了之后,那个位置空了。空了一段时间之后,那里开始有别人——你的消息,张明亮的消息,周区长的消息,刘雨晴偶尔也会给我发东北菜的菜谱。那个位置不再是他的专属,而是一个流动的、开放的、谁都可以来的地方。我喜欢现在这样。”
      “我也喜欢现在这样。”
      烟花渐渐稀了,夜空又恢复了深蓝色。河面上的金色碎屑慢慢沉入水底,只剩下路灯还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短短的光柱。孙嘉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刘雨晴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全是用方言打的语音,她还没点开,光看满屏的语音条就知道那个东北室友此时正处在亢奋状态。还有一条是周远发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他今晚没回家,留在学校,照片里是素人书房门口挂着的一串星星灯,大概是秦老板今天新挂上去的。星星灯是暖黄色的,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小小的星座。她看着那张照片,嘴角翘了一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有些东西还早,不用急着定义。让它像河水一样流淌一段时间,流到哪里算哪里。
      “姐,我们明年会更好吗?”
      “不知道。”孙嘉灵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但至少不会比去年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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