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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暑假的城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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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城南,热得不讲道理。
蝉鸣从清晨就开始了,密密地贴在窗户外面,像一层看不见的声浪,把空气都蒸得发黏。孙嘉灵把单位的事提前安排妥当,休了五天年假。这是她上班以来第一次不是因为特殊原因而休的年假——不是去济南处理妹妹的事,不是自己身体出了问题,也不是为了陪张泽栋。就是单纯地想休息。想在家里待着,做做饭,和妹妹看看电视,把阳台上那盆老是忘浇水的绿萝养活。
休假第三天下午,姐妹俩刚从超市回来。孙嘉钰想吃可乐鸡翅,她们去买了鸡翅和可乐,顺便扛了半个西瓜。外面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化,两个人各自霸占沙发一端,吹着空调,谁也不想动。电视开着,播的是重播的综艺节目,声音调到刚好能听见但不吵人的音量。
孙嘉灵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整个人顿了一下。那个号码没有存名字,但她认识。十几年了,那串数字一直没有换过。它从来没有被她存进通讯录,但她也从来没有忘记过。有些东西你以为自己忘了,其实只是被你锁进了一个不常用的抽屉里,钥匙扔在某个角落。但抽屉上的锁并没有坏,轻轻一拉就开了。
“姐?谁啊?”孙嘉钰从沙发另一端探过头来。
孙嘉灵没有回答。她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铃声响了五下,然后她接了。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老了。不是那种时间自然流逝带来的苍老,而是一种被生活磨掉了所有棱角之后剩下的疲惫的、怯懦的、小心翼翼的沙哑。“灵灵?是妈妈。”
孙嘉灵没有叫她。她只是握着手机,听着那个声音从听筒里一点一点渗出来,渗进她耳膜里,顺着血管流到心脏。那个声音说——她现在一个人住在老家,身体不太好,也不知道能活几年了。那个声音说——她这些年一直在想她们姐妹俩,知道孙嘉灵现在工作很好,很出息,她看了新闻,城南区那个最年轻的女局长,就是她女儿。那个声音说——她一直觉得对不起她们,当年的事她没有脸说,但她想说一句对不起。
从头到尾,孙嘉灵没有说一个字。她只是听着。她听到“对不起”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手机壳上用力按了一下,指节泛白。然后她听到自己用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不带任何温度的语气说:“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等她说点什么——说“我原谅你了”,说“你身体怎么样”,说“我回去看看你”。但她什么都没说。那个声音最后说了一句“妈妈不打扰你了”,然后挂了。听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嘟的,像某种仪器在宣告一个并不意外的事实。
孙嘉灵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她的动作很轻,好像那个手机是什么易碎的东西,放重了就会碎掉。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下午四点的太阳,白花花地砸在对面楼的瓷砖外墙上,反射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那片光里,背对着妹妹,一动不动。
孙嘉钰从沙发上坐起来,把电视声音调到零。她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先给姐姐倒了杯水。是温水——她记得姐姐现在只喝温水,肝的问题不允许碰冰的。她把水杯放在茶几边上,然后走到姐姐身后。
“姐。”她叫得很轻。
孙嘉灵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是被玻璃弹回来的:“她说对不起。”
“姐——”
“十几岁到二十几岁,我在外面念书的时候,她没有打过电话。你考上山大,她没有来送。我提拔正科,她是从新闻上看到的。现在她说对不起。”孙嘉灵把手掌贴在窗玻璃上,玻璃被太阳晒得发烫,掌心的热度透过皮肤传到骨头里,但她没有移开。她需要某种真实的、物理上的热度来确认自己还在这个房间里。
“小钰,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孙嘉钰站在姐姐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回答。她记得一些,不记得另一些。但她知道姐姐问的不是她。姐姐是在问自己。
“我每一件都记得。”孙嘉灵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爸喝醉了揪着我头发往墙上撞。妈在门口站着。我看着她,喊妈,妈你拉他一下,你拉他一下。她没动。她说——‘乖女儿,你别激怒你爸爸。’她没有拉他。她让我别激怒他。”
孙嘉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不记得这个。她那时候太小了,大概在楼下的小棚子里,或者在邻居家,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她不知道姐姐被揪着头发往墙上撞的时候,妈妈就在门口站着。姐姐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些。姐姐只跟她说,乖乖快长大,姐姐可希望乖乖长大了。姐姐把那些最黑最烂的东西都吞进自己肚子里,吐出来的只有这一句话。
“后来我上大学,考的是城南本地的普通二本。你知道为什么吗?”孙嘉灵转过身来,她的眼睛是干的,但眼眶发红,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着,“不是因为我不想考山大。是因为我必须留在这里。我走了,你怎么办?你还在上初中。谁来看着你?谁来保护你?妈吗?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她连我都保护不了。”
她的声音开始抖。不是那种失控的、嚎啕大哭之前的抖,是更细更深的,像一根被压了太久的弹簧,终于到了极限,开始发出细微的震颤。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当时她能站出来,哪怕就一次,哪怕就说一句‘别打孩子’,我们家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我不需要她替我挨打,我只需要她做一个妈。”孙嘉灵把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但她没有。一次都没有。”
窗外的蝉鸣忽然大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一阵尖锐的合唱,然后又归于平静。孙嘉灵站在窗边,肩膀微微佝着,和她平时在会议上昂首挺胸的样子判若两人。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正科级局长,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很久终于被允许往下垮一点的人。
孙嘉钰走过去,没有说任何话。她从侧面抱住了姐姐,手臂环过姐姐的后背,手掌贴在姐姐的肩胛骨上。她能感觉到姐姐的脊背很硬,肌肉绷得紧紧的,和她寒假在家时那种强撑着的姿态不太一样——那时候姐姐的硬是撑出来的,现在的硬是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已经长进了骨头里。她把自己的下巴搁在姐姐的肩膀上,和除夕夜姐姐对她做的一模一样。
孙嘉灵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让妹妹抱着。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更哑了。
“我不会原谅她。”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确定。不是愤怒,不是赌气,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来劝和的心情。是一个成年人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判断,像她在单位里拍板一个拖了很久的难题,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结论。
“我用了很多年才明白一件事——我可以不原谅她。我以前总觉得,不原谅就是恨。恨太累了。但不原谅不是恨。不原谅只是——我承认这件事发生了,我承认它伤害了我,我承认你没有资格被原谅。然后我把你从我的生活里拿出去。不是因为我还恨你,是因为我不需要你了。”
孙嘉钰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她的脸埋在姐姐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姐,那你现在还恨她吗?”
孙嘉灵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太阳终于开始西斜了,光线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温和的金,照在对面的楼顶上,把瓷砖染成了橘色。楼下有收废品的三轮车经过,喇叭里放着一段重复的录音,音质很差,听不清念的是什么,但那声音渐渐近了又渐渐远了。
“有一点。”她承认了,“但不是恨她当年没站出来。是恨她到了今天才打这个电话。十几年了。我被打的时候她才四十岁岁,她害怕,我能理解——虽然我不接受。但后来呢?后来爸走了,我也长大了,我有好多年是一个人带着你过的。她明明可以打电话。她没有打。现在她老了,她说对不起。她的对不起是为了她自己,不是为了我。她怕自己死了没人原谅她,所以才来找我。这不是悔改,是临终关怀。”
说出“临终关怀”这四个字的时候,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弧度——一个在体制内待了这么多年的人,本能地用了一个公文式的词汇来概括最私密的伤痛。这个词她大概在无数份汇报材料里写过:临终关怀病房建设、临终关怀服务覆盖率达到多少多少。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用在自己母亲身上。但她说了,说得很平静。她已经过了需要用歇斯底里来表达愤怒的年纪。她的愤怒已经被她消化了,分解成了更冷、更硬、更精确的东西。
孙嘉钰把埋在姐姐肩膀上的脸抬起来。她的睫毛湿了,但没有哭出声。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然后往后退了半步,靠在窗台旁边的墙上,和姐姐面对面站着。
“姐。”
“嗯?”
“如果有一天妈打电话给我,我该怎么办?”
孙嘉灵看着妹妹。窗外的光线落在妹妹脸上,把那双和自己很像的眼睛照得很亮。这双眼睛和她自己的不一样——她的眼睛里装了太多沉重的、黑色的东西,而妹妹的眼睛正在慢慢变干净。她不想把那些黑色的东西倒进妹妹的眼睛里。
“你自己决定。”孙嘉灵说,“我花了十几年才想明白不能原谅她。你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也可能只需要更短的时间。但是乖乖,你记住一件事——不管你怎么决定,跟姐姐都没有关系。你想见她,我不会拦你。你不想见她,我也不会劝你。我跟她之间的事是我跟她的,你跟她之间的事是你跟她的。你不用替我做任何选择。”
孙嘉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拖鞋。那双拖鞋是姐姐新买的,淡蓝色,和她那件开衫一个颜色。鞋面上各印着一只兔子,两只兔子是对称的,站在一起的时候刚好面对面。她看着那两只兔子,想了很久。
“我现在不想见她。”她说,“以后不知道。但现在不想。”
“那就不见。”孙嘉灵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不想见就不见。不需要理由。”
孙嘉钰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她想说的是——姐姐,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以前姐姐会替她做所有的决定。以前姐姐会告诉她你应该怎么想,你应该怎么做,你应该变成一个什么样的人。现在姐姐把选择权还给了她。不只是关于母亲的,是关于所有事的。从上学期她跟姐姐说不去青岛那时候开始,姐姐就变了。不是那种突然的、刻意的变,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后退,把她往前推。像一个人把一直护在怀里的东西摊开掌心,说:你飞不飞,你自己决定。
“我去做晚饭。”孙嘉灵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转身往厨房走,“鸡翅你买的,你来腌。”
“姐。”孙嘉钰在背后叫住她。
“嗯?”
“你今天可以不做的。我们可以叫外卖。”
孙嘉灵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着妹妹。夕阳的光从她背后洒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了一层金边。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我没事”的笑,是很淡很淡的、从嘴角的细纹里漾开来的笑。
“你姐现在需要用做饭来冷静一下,”她说,“来吧,你负责腌鸡翅。”
厨房里,空调的冷气进不来,有些闷热。孙嘉灵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外面的热风透进来一点。她把鸡翅洗干净沥干水分,然后交给妹妹腌。孙嘉钰从调料架上拿了酱油、料酒、姜片,按照刘雨晴教的配方,在碗里调匀了倒进鸡翅里,用手抓了几下。她的动作比以前熟练多了,不再像上学期那样笨手笨脚地把酱油溅得到处都是。
孙嘉灵在旁边切土豆。她打算再做一个酸辣土豆丝。刀工还是不太行,切出来的丝有粗有细,但她不着急,一根一根慢慢切。切完之后把土豆丝泡在清水里洗掉淀粉,水变白了就再换一盆,换了两遍。锅烧热倒油,花椒炸香,下土豆丝大火快炒,放醋放辣椒放盐,一气呵成。出锅的时候土豆丝还带着脆劲儿,醋香味呛得孙嘉钰打了个喷嚏。
“姐你放了多少醋。”
“多放点好吃。”
姐妹俩把菜端上桌。可乐鸡翅、酸辣土豆丝,还有中午剩的西红柿蛋汤热了一下。孙嘉钰夹了一个鸡翅咬了一口,皮是焦的,肉是嫩的,可乐的甜味和酱油的咸味混在一起,和刘雨晴上次在学校门口那家小饭馆做的味道差不多。她抬头看了姐姐一眼——姐姐正在吃土豆丝,嚼得很慢,大概还在想刚才那个电话。
“姐,你有没有觉得——”孙嘉钰把鸡翅骨头放在碟子边上,“其实你做菜比妈做得好吃。”
孙嘉灵停了一下筷子。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人用“妈”这个字来称呼那个女人了。妹妹小时候还会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后来上了初中就不问了。再后来姐妹俩之间的默契是不提那个人,好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今天妹妹提到了,用了一个最日常最普通的词——妈。不是带着恨意的“那个女人”,也不是带着怨的“她”,就是一个身份符号,一个陈述事实的名词。
“你记得她做的菜?”孙嘉灵问。
“记得一点。她做菜不放盐。”孙嘉钰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因为爸嫌咸了会掀桌子。所以她做的所有菜都没味道。连红烧肉都是淡的。我小时候以为红烧肉就应该是淡的。后来去同学家吃了一次正常的红烧肉,才知道不是。”
孙嘉灵把嘴里的土豆丝咽下去。她也记得那些没味道的菜。记得自己坐在饭桌边不敢说话,把饭和菜胡乱塞进嘴里,吃完赶紧带着妹妹回房间。饭桌是那个家最危险的地方之一,因为所有人都聚在一起,父亲的怒火可以在任何时候毫无征兆地爆发。母亲的对策是降低一切可能触发怒火的因素——菜不能咸,碗筷不能响,孩子不能哭,什么都不能有。她把生活过成了一张无限逼近零的纸,以为零就是安全。
“她也是受害者。”孙嘉灵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有些意外。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她早就知道这个道理。是因为她竟然可以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了。以前的她如果想说这句话,一定是咬牙切齿的,带着不服和委屈——凭什么我要体谅她,凭什么我要去理解一个没有保护过我的人?但现在她说出来,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爸打我的时候她才二十几岁,一个从农村嫁到城里的女人,没上过几天学,没有工作,没有娘家可以依靠。她怕他。她不敢站出来。”
孙嘉灵把筷子放在碗上,看着桌子上那盘可乐鸡翅。鸡翅烧得颜色很漂亮,可乐收汁收得刚刚好,裹在鸡翅表面亮晶晶的。
“我理解。但我还是不能原谅她。”
孙嘉钰没有马上接话。她把碗里的米饭吃干净,然后站起来收拾碗筷。她走到姐姐旁边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姐,你比她勇敢。”
“什么?”
“你十五岁就敢挡在妈前面。你一个人把爸推开,把我从棚子里带出来。你比她勇敢。你现在不原谅她,不是因为你小气,是因为你有资格不原谅。你付出了她不配拥有的东西。”孙嘉钰说完这句话,把碗筷端进了厨房。然后她回头,加了一句:“刘雨晴说,有些人跟你道歉不是为了让你原谅她,是为了让她自己好受。这种人你可以不接受。”
孙嘉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妹妹打开水龙头哗哗地洗碗。妹妹的手腕还是很细,但动作比以前有劲了。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打碎碗的洗法,而是正常的、麻利的,用洗碗布在碗壁上转两圈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的洗法。她觉得自己现在大概是红着眼眶的,但没有镜子,她也不想去照。
“你跟刘雨晴学的怎么一套一套的。”
“那可不。”孙嘉钰头也不回,手上的活没有停,“她还说了,你姐要是想哭你就让她哭,别拦着。”
“我没哭。”
“嗯,你没哭。”孙嘉钰关上水龙头,在围裙上擦擦手,转过身来看着姐姐,“姐,你明天想吃什么?”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那就明天再想。”孙嘉钰把围裙解下来挂在挂钩上,走出厨房。经过姐姐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伸出手,把姐姐刚才切土豆丝时蹭在脸上的淀粉渣轻轻擦掉。那个动作和小时候姐姐给她擦脸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手是她的。
晚上,姐妹俩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节目播到一半插了广告,孙嘉钰拿起遥控器调了静音,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沙发靠背上。
“姐,你有没有觉得,咱俩今天说的话题,以前从来不敢碰。”
“嗯。”
“碰了之后也没塌。我们家是不是快好了?”
“不知道。”孙嘉灵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很稳,像一颗落在水面上的石子,沉下去,没有再浮上来,“但至少不像以前那么疼了。”
孙嘉钰没有说话。她把脸从靠背上转过来,看着天花板。客厅里很暗,只有电视机屏幕的光一明一暗地闪着,把天花板的白色照成了不断变化的浅蓝和浅灰。她想起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夏夜,她和姐姐挤在出租屋那张破旧的木板床上,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嗡嗡响的落地扇。姐姐那时候浑身青紫,但从来不喊疼。她问姐姐疼不疼,姐姐说,不疼,乖乖快睡。
现在她知道了,姐姐当时很疼。只是姐姐以为不说是唯一的办法。
但她们现在不需要用“不说”来保护彼此了。她们已经可以一起坐在黑暗里,把那些不敢碰的东西一个一个地翻出来,放在茶几上,开一盏小灯,一起看着它们。它们还是丑陋的,还是沉重的,但有人陪着一起看,好像就不那么可怕了。
窗外远处有零星几颗星星,在城南灰蓝色的天幕上闪着微弱的光。楼下那棵玉兰树早已过了花期,满树都是深绿的叶子,在夜风里安静地晃着。这个夜晚没有发生任何惊天动地的事——没有和解,没有抱头痛哭,没有把所有过往一笔勾销。只是两个女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承认了恨的存在,也承认了恨的边界。有些伤不会愈合,但可以不再溃烂。有些人不值得原谅,但可以从生命里轻轻拿出去,像把一本早就该扔的书从书架上抽出来,没有撕,没有烧,只是放在门外,等人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