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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暑假。 ...

  •   暑假。
      孙嘉钰回城南那天,孙嘉灵一个人去车站接她。没有带任何人。出门前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想了一下要不要换那件新买的开衫——淡蓝色的,妹妹在芙蓉街帮她挑的。最后还是选了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干练,清爽。妹妹上次说她穿深色西装显得老气,她听进去了,衣柜里那些黑灰蓝的套装已经很久没动过。现在常穿的几件都是浅色系,米色风衣、白色衬衫、淡蓝色开衫,连单位里的张明亮都说“孙局最近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她到得比预计早了二十分钟。把车停在停车场,走到出站口外面的栏杆旁边等着。手里没有拎任何东西——以前来接妹妹她总会带点什么,一杯奶茶或者一袋水果,好像空着手就不能证明她是一个称职的姐姐。今天她什么都没带。她不是来证明什么的,她就是来接妹妹回家。
      动车准点到站。出站口开始有人往外走,先是稀稀拉拉的几个,然后是成群结队的,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此起彼伏。孙嘉灵踮起脚尖在人缝里找妹妹的身影。寒假那次她也是这样找的,找到之后看到的是一个瘦得脱了相的陌生人,穿着米白色羽绒服撑着衣服架子,眼神空洞地看着四周。
      这一次,她看到的不是那样。
      孙嘉钰拖着一只墨绿色的行李箱从闸机口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裤,脚上是一双帆布鞋。头发扎成了高马尾,露出整张脸——脸颊圆润了,颧骨不再是上学期那种吓人的凸起,皮肤是在校园里晒出来的健康的小麦色。她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给刘雨晴发消息报平安,嘴角带着一丝她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的笑意。那个笑容很淡,但孙嘉灵认出来了。那是小时候的孙嘉钰。是那个会在肯德基舔番茄酱、舔完之后把手指上的酱举到姐姐面前说“姐姐你看我舔干净了”的孙嘉钰。是那个鼻青脸肿回到家之后会捏着妹妹的脸蛋说“姐姐的乖乖长得真俊呐”的时候,仰着头咯咯笑的孙嘉钰。
      “乖乖!”孙嘉灵举起手,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
      人群中的孙嘉钰抬起头,看到姐姐的那一瞬间,眼睛亮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亮法,是那种看到自己最想见的人之后自然而然亮起来的亮法。她拖着箱子小跑了几步,跑到姐姐面前,喊了声“姐”,然后——没有抱。不是不想抱,是手里还拖着箱子,动作不太方便。她只是站在姐姐面前很近的地方,喘着气,笑着,额头上有几颗细密的汗珠,在出站口顶棚漏下来的午后阳光里亮晶晶的。
      “你怎么又一个人来的?”孙嘉钰往姐姐身后看了看,“啊?你和张老师真的分手了啊。”
      “他为什么要在?”孙嘉灵反问。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孙嘉钰愣了一下。然后她从姐姐的表情里读到了什么——不是难过,不是苦涩,不是那种提到某个人时习惯性地垂下眼睛。姐姐说这句话的时候直视着她,眉毛没有皱,嘴角没有抿,就是很平常地反问了一句。
      “姐——”
      “回去再说。”孙嘉灵伸手接过妹妹的行李箱拉杆,“上车,外面热。”
      姐妹俩往停车场走。孙嘉钰走在姐姐旁边,时不时侧头看姐姐一眼,好像在确认什么。她发现姐姐走路的速度比以前慢了——不是那种疲惫的慢,是放松的慢,是不需要赶着去任何地方的慢。姐姐的高跟鞋踩在停车场的沥青路面上,声音很脆,但节奏比以前散漫了一些。
      “姐。”
      “嗯?”
      “你是不是瘦了?”
      “瘦了?没有吧。最近天天炖汤喝,应该是胖了才对。”孙嘉灵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那就是胖了。反正就是跟上次不一样。”
      “上次是什么时候?”
      “上次你去济南的时候。”
      “那都好几个月了。人能不变吗。”
      孙嘉钰想了想,觉得这句话也对。人能不变吗。她自己也变了。她寒假的时候瘦得脱了相,现在胖了十几斤。她上学期不敢去上课,这学期坚持上完了所有课程,期末没有挂科。她以前在宿舍里只敢躲在床帘后面哭,现在可以跟刘雨晴挤在下铺一起看搞笑视频,笑得床板咯吱咯吱响。她变了很多,所以姐姐当然也会变。
      上车之后孙嘉灵发动引擎,打开空调,没有立刻挂档。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妹妹——妹妹正在系安全带,低着头,马尾辫从一侧肩膀上滑下来,露出一截晒得有些黑的脖颈。那个脖颈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她以前给妹妹梳头的时候每次看到那颗痣都会用手指轻轻点一下,妹妹就会缩着脖子咯咯笑,说“痒”。
      “乖乖。”
      “嗯?”孙嘉钰系好安全带,抬起头。
      “你胖了。”
      “姐!”孙嘉钰瞪大眼睛,“你刚才还说看不出来!”
      “我说的是我胖了看不出来。你胖了一看就看出来了。”
      “有你这么当姐的吗?”
      “有啊。我就是。”
      姐妹俩在车里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出来。孙嘉灵挂上档,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城南午后的车流。车窗外面是熟悉的街景——那家开了十几年的包子铺,那个永远堵车的十字路口,那棵被台风刮歪了又被人用木桩撑起来的老槐树。孙嘉钰把车窗摇下来一点,热风灌进来,带着城南特有的气味——不知道是哪家饭馆炸辣椒的油烟味,混着路边花坛里月季的甜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河水腥气。她吸了一口,觉得这个味道跟济南完全不一样。济南夏天的味道是梧桐叶子的青涩加上烧烤摊的孜然。城南的味道是辣油、月季和河水。她以前觉得城南太小了,太旧了,太慢了。现在她发现这些她以前嫌弃的东西,闻起来都是家的味道。
      回到家,孙嘉灵掏出钥匙开门。门锁是新换的智能锁,指纹识别的,她按了一下手指,门嘀地一声开了。孙嘉钰跟在后面,第一眼看到玄关的时候愣了一下。鞋柜换了新的——原来那个用了好多年的旧鞋柜,门都歪了,合页生锈,每次开关都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现在换成了一个白色的翻斗鞋柜,下面还带了一层镂空的搁板,放拖鞋用的。鞋柜上摆了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绿油油的,很有生机。
      “姐,你什么时候换的鞋柜?”
      “上个月。”孙嘉灵换了拖鞋,把妹妹的行李箱推到客厅边上,“原来那个门掉了,我一开它直接整个垮下来。我想着与其修不如换一个。这个打折,才三百多。”
      孙嘉钰也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还是那个客厅,但有一些细节不太一样了。电视柜上多了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富贵竹。沙发上的毯子换了一条新的,浅蓝色的,跟姐姐那件开衫颜色很像。茶几上摊着一本菜谱,翻到“清蒸鲈鱼”那一页,旁边放了一支圆珠笔和一个小本子,本子上写了几行字,看不清内容但能看出是姐姐的笔迹,工工整整的,像写工作日志。
      “姐,你现在天天研究做饭?”
      “不行吗?”
      “行。”孙嘉钰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停在厨房门口。厨房也变了。以前厨房台面上只有最基础的那几样东西——油盐酱醋,一个炒锅一个汤锅。现在台面上多了一个豆浆机,一个电炖盅,还有一排整齐的调料瓶,每一个都贴着标签。冰箱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上面写着“周一:鲫鱼汤+青菜,周二:红烧排骨+番茄炒蛋,周三:清蒸鱼+凉拌黄瓜”。字迹还是姐姐的,但那张纸不是单位发的那种A4打印纸,是一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便签纸,边角裁得整整齐齐,用一块冰箱贴固定在冰箱门上。冰箱贴是一只卡通猫,举着一朵向日葵。
      “这个冰箱贴是哪里来的?”孙嘉钰指着它问。
      “买的。”
      “你买这个?”
      “怎么了?我不能买吗?”孙嘉灵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一把芹菜,正在择叶子,“超市满减凑单的。本来想凑个保鲜膜,但保鲜膜家里有,就拿了它。反正不贵。”
      孙嘉钰摸了摸那只举着向日葵的猫,指甲在猫耳朵上轻轻刮了一下。她觉得这只猫大概是姐姐这些年买过的第一件不带任何实用目的的装饰品。凑单也好,打折也好,挑中了这只猫而不是别的什么,说明姐姐在凑单的货架上花了时间选。花时间选一件多余的东西,这对以前的姐姐来说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姐,你变了。”孙嘉钰转过身靠在冰箱上,看着厨房里的姐姐。
      孙嘉灵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她把芹菜叶子择干净,放进水槽里冲了一下,甩甩水放在砧板上。菜刀落下去,切出来的芹菜段长短不一,但比以前切得顺溜多了。
      “变什么了?”
      “变好看了。”孙嘉钰说,“不是说脸。就是——感觉。你以前做饭像是在执行任务,现在做饭像是在真的做饭。”
      “有什么区别?”
      “执行任务是‘我必须把这顿饭做好’,真的做饭是‘我想做这顿饭’。你以前在厨房里表情可严肃了,眉头皱得跟开会一样。你现在——”孙嘉钰歪着头看姐姐的侧脸,“你现在皱眉的时候少了。”
      孙嘉灵把切好的芹菜拢进盘子里,没有接话。她自己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如果妹妹不说,她大概永远也不会注意到自己在厨房里皱不皱眉。但她知道妹妹说的是对的。她以前做饭确实在执行任务——给自己补充必要的营养,给妹妹提供一个正常的家庭生活。现在她做饭是想吃了。想喝鲫鱼汤,就去菜市场买两条鲫鱼。想吃红烧排骨,就照着菜谱研究怎么炒糖色。一个人吃饭也不能糊弄,这个道理她用了好多年才学会。或者说,她以前不允许自己觉得“一个人吃饭也需要认真对待”。一个人吃饭糊弄一下就行了,省下来的时间可以加班、写报告、处理文件。但现在她觉得,给自己炖一锅汤的时间还是有的。
      锅里烧着水,水里放了姜片和葱段,是准备做清蒸鲈鱼的。孙嘉钰靠在厨房门口看姐姐忙活,看着看着忽然说:“姐,我来帮你。”
      “你帮什么?上次你煎蛋差点把厨房点了。”
      “那都是寒假的事了。这学期我在学校学了。”孙嘉钰卷起袖子走进去,从姐姐手里接过菜刀,“刘雨晴教我的。她说女孩子要有一两个拿手菜,不然将来嫁不出去。我说我嫁不嫁得出去关菜什么事。她说那你来不来学。我就去学了。”
      “学会什么了?”
      “番茄炒蛋。可乐鸡翅。”孙嘉钰顿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方便面加蛋加青菜。”
      “也算。”孙嘉灵靠在灶台边,看着妹妹拿起菜刀开始切姜丝。姜丝切得比她的还细,虽然速度很慢,但每一根都匀匀的。妹妹拿刀的手势很标准——手指蜷起来用指节抵着刀面,切一下指节退一步,一看就是有人教过的。她想起自己学做饭的时候没有人教。她去网上找视频,看两遍就上手,切出来的丝粗细不一,炒出来的菜不是咸了就是糊了。妹妹比她幸运。妹妹有一个东北室友手把手教她。
      “乖乖,刘雨晴暑假回家了吗?”
      “回了。她妈给她发了十几条语音催她回去,说家里的榛子树结果了,让她回去帮忙摘。”孙嘉钰一边切姜一边笑,“她给我发语音说,小钰我觉得我妈可能不是想我了,是想找个免费劳动力。然后她又发了一条,说开玩笑的,我妈给我炖了一锅酸菜排骨。”
      “那你怎么没叫她来咱家玩?”
      孙嘉钰切姜的手停了一下。“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你姐现在会做清蒸鲈鱼了。还怕多一个人吃饭?”
      孙嘉钰低着头,把切好的姜丝拢进手心里,撒进蒸鱼盘子里。姜丝落在鱼身上,白白黄黄的,带着一股辛辣的清香。她说:“那我晚上跟她视频说一声。看她什么时候有空。她家离咱家也不算太远,高铁两个多小时。”
      “行。”
      午饭是清蒸鲈鱼、芹菜炒肉和一个番茄蛋汤。孙嘉钰做的番茄炒蛋没有机会上场,因为姐姐说今天她主厨,妹妹只能打下手。孙嘉钰就在旁边剥蒜、递盐罐、看着火候。她发现姐姐做清蒸鲈鱼的时候没有翻菜谱。全程凭记忆——鱼身上划几刀,抹盐,铺姜丝葱段,上锅蒸八分钟,出锅后淋蒸鱼豉油,再浇一勺滚烫的热油。每一个步骤都很顺畅,没有犹豫,没有反复检查。
      “姐,你做了多少次了?”
      “什么?”
      “这个鱼。”
      孙嘉灵想了想。“五六次吧。”
      “五六次就记住了?”
      “这有什么记不住的。蒸鱼比红烧好做,不会糊。”孙嘉灵把热油浇上去,刺啦一声,鱼肉表面被热油激出一层细细的白烟,葱丝的香味立刻炸开了。她把盘子端起来,转身放到餐桌上,“尝尝。”
      孙嘉钰拿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吹了两下放进嘴里。鱼肉很嫩,蒸得刚刚好,豉油的咸香和葱姜的清香渗透进每一丝纹理里,不腻,不腥。她咽下去,抬头看着姐姐,表情很认真。
      “怎么样?”孙嘉灵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拿着锅铲,语气是询问的,但表情是笃定的。她大概知道答案了,但她还是想听妹妹说出来。
      “好吃。”孙嘉钰又夹了一筷子。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拼命证明什么,没有大口大口地嚼,就是正常地吃,正常地说好吃。她不用再担心说不好吃会让姐姐失落,也不用再勉强自己把嚼不烂的肉咽下去。好吃就是好吃。这个家里不再需要那些小心翼翼维护彼此情绪的谎话了。
      孙嘉灵也在对面坐下来,夹了一块鱼,自己尝了一口。点了点头。“还行。下次少蒸一分钟。八分钟有点老了。”
      “我觉得刚好。”
      “你嘴不挑。刘雨晴来的时候得蒸六分钟。”
      “为什么?”
      “东北人讲究火候。”
      孙嘉钰笑了出来。姐姐没见过刘雨晴几面,已经把东北人的饮食规律摸清楚了,大概是从她平时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姐姐一直是这样——别人说的话她都记着,记在心里某个分类很清晰的抽屉里,用的时候随时拿出来。
      饭后姐妹俩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是一部很老的国产电视剧,打仗的,男主角正在阵地上喊“向我开炮”。两个人都没有认真看,各自低头刷着手机。但她们是挨着的——孙嘉灵靠着沙发扶手,腿伸直了搭在茶几边上。孙嘉钰坐在另一端,把脚塞在姐姐腿和沙发靠背之间的缝隙里,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姐。”
      “嗯?”
      “你跟张老师——”
      “真的分了。”孙嘉灵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视线没有从手机上移开。她在回一条工作消息,手指还在屏幕上打着字,。
      “什么时候的事?”
      “四月。你去青岛那前后。”
      孙嘉钰把脚从沙发缝隙里抽出来,坐直了一点。“就那次吃饭之后吗?”
      孙嘉灵打完最后一个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她转过头看着妹妹,“他约我在法餐厅见面,我去了。我问他你爱我吗,他说给不了我想要的。我说那我就不等了。然后就结束了。”
      她停了一下。
      “跟上次一样的问题。上次他也说给不了。区别是上次我说完之后没死心,回去还等了一段时间。这次死心了。死心了之后就不用等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孙嘉钰看着姐姐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情绪——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那种硬撑着不让自己崩溃的紧绷。姐姐说“死心了”这三个字的时候,甚至微微翘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释然的表情。孙嘉钰想起除夕夜自己站在窗前跟男朋友说分手的时候,心里也是这种感觉——难过,但轻松。难过的是一段关系结束了,轻松的是再也不用为这段关系焦虑了。
      “姐,你难受吗?”
      “难受了一阵。那天晚上回来哭了一场。”孙嘉灵说,“但是哭完之后煮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吃完就好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不然你以为多复杂?你上次分手不也是哭了几天,然后跟刘雨晴去吃麻辣烫,吃完也好了。”
      孙嘉钰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她提分手那天晚上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刘雨晴拉着她去东门吃麻辣烫,她一个人吃了两碗,吃完之后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疼了。分手这件事本身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分手之前那段漫长而焦虑的自我怀疑时期——反复在脑子里掰扯他到底爱不爱自己,反复为他的冷漠找理由,反复把自己的底线往后退。真正决定分手之后,反而轻松了。因为不用再掰扯了。
      “姐,你现在一个人会不会——”孙嘉钰斟酌了一下措辞,“会不会觉得空?”
      “偶尔会。习惯了有人在那里等消息,现在没人等了,就觉得空了一点。”孙嘉灵把沙发上的毯子拿过来盖在腿上,然后分了一半搭在妹妹的膝盖上,“但是空和空不一样。以前也空,是那种你明明跟一个人在一起但还是很孤单的空。现在是那种你一个人待着但心里是满的空。你懂吗?”
      孙嘉钰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现在她大多数时候跟刘雨晴一起,偶尔自己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去食堂,也不觉得孤独。因为心里是满的。有姐姐在,有刘雨晴在,有关心她的东北阿姨在——虽然没有见过面,但刘雨晴每次跟家里视频,阿姨都会在镜头后面喊一句“小钰吃了没”。那些细小的、真实的、不需要讨好就能得到的关怀,把她的心填得满满的。
      “我懂。”孙嘉钰说,“所以空了也没关系,反正很快就会满。”
      孙嘉灵看着妹妹。她发现自己已经不用低头俯视妹妹了——妹妹坐着和她差不多高,眼睛里的光是稳定的,不是那种努力装出来的坚强,是经历过一些事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她伸手把妹妹额前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和小时候给妹妹梳头时一模一样。
      下午四点多,孙嘉钰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刘雨晴”,孙嘉钰接起来,还没说话,对面就传来了巨大的背景音——好像是有人在唱歌,又好像是有人在吵架,仔细听大概是一家人围在一起打麻将,有洗牌的声音和东北话此起彼伏的“碰”“杠”。
      “小钰!你到家了没!”刘雨晴的声音还是那么大,即使她大概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吼。
      “到了。下午到的。”孙嘉钰把听筒音量稍微调低了一点,“你在家打麻将?”
      “我在旁边看!我妈赢了三把了,我爸脸都绿了。”刘雨晴换了个安静一点的地方,背景音渐渐远了,应该是走到了另一个房间,“到了你也不发消息,我还以为你坐过站了。你姐做鱼了没?”
      “做了。清蒸鲈鱼。”孙嘉钰说着把手机摄像头打开,走到厨房拍了一下剩下的半条鱼和盘子里还没收走的姜丝。镜头扫过厨房台面的时候,刘雨晴在那边发出了一个非常响亮的惊叹。
      “你们家厨房怎么这么干净!比我家的还干净!”
      “我姐收拾的。”
      “你跟你姐说我暑假过去玩的事了吗?”
      “说了。”孙嘉钰把摄像头切回自己,“她说行。还说你要来的话清蒸鲈鱼只蒸六分钟,因为东北人讲究火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刘雨晴爆发出了一阵能把孙嘉钰手机扬声器震到失真的大笑,笑声里还夹杂着几句东北话,大意是“你姐也太上道了”“六分钟就六分钟”“等着我这就去买高铁票”。孙嘉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刘雨晴笑完。
      “你来的时候提前说。我姐现在做饭好吃了。不是以前那种——算了你不认识以前的她。反正现在好吃了。”
      “行行行。你等着,我看看哪天有票,定了告诉你。”
      挂了电话之后孙嘉钰走回客厅,坐回沙发上。孙嘉灵已经从冰箱里拿出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她把另一只勺子递给妹妹。
      “打完了?”
      “嗯。她说要过来。”
      “来呗。”
      姐妹俩一人一只勺子,对着半个西瓜你一勺我一勺地挖。西瓜是从菜市场买的,城南本地的瓜,沙瓤,很甜。汁水顺着勺子柄流下来,沾到了孙嘉灵新换的那条浅蓝色毯子上,她没有在意。上次红酒鸡翅的酱汁滴在旧毯子上,她心疼了很久,因为那是张泽栋盖过的。现在这条是她自己买的,宜家打折,四十九块。滴脏了可以再买一条。
      窗外午后的太阳已经没那么毒了,从西边斜照进来,落在沙发前面的地板上,留下一块金色的光斑。楼下有小孩在跑来跑去,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偶尔夹杂一声很尖的笑。空气里能闻到邻居家炖排骨的香气,混着楼下那棵玉兰树叶子的青涩味。
      孙嘉钰挖了一块最中间的西瓜,没有籽,红红的,递到姐姐嘴边。孙嘉灵张嘴接了,嚼了两下,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手指擦掉。
      “姐。”
      “嗯?”
      “咱们家现在挺好的。”
      孙嘉灵把西瓜咽下去,看着手里那只被挖得坑坑洼洼的半个瓜。翠绿的瓜皮上贴着“城南沙瓤”的标签还没有撕掉。
      “嗯。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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