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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五月的时候 ...

  •   五月的时候,济南的夏天正式来了。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在春和夏之间反复横跳的暖意,是某一天你推开宿舍的门,一股热浪迎面扑上来,梧桐树上的知了突然开始叫了,走在路上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清晰地印在水泥地上,空气里飘着女生们新换的洗发水味和食堂后厨炸带鱼的油烟味。孙嘉钰就是在这样的一个下午,坐在宿舍书桌前翻着手机相册,把上周去青岛的照片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手机里存了将近两百张照片。其中有一百多张是刘雨晴拍的,构图随心所欲,对焦时准时不准,常常把孙嘉钰拍成虚影,但每一张都充满了某种野蛮的生命力。有一张是她们在海边的合影,刘雨晴把手机架在礁石上设了定时拍摄,两个人并排站着,风吹得头发糊了满脸,孙嘉钰闭眼了,刘雨晴笑得露出了后槽牙。那张照片她发给了姐姐,姐姐回了三个字:“挺好的。”下面又加了一句:“你闭眼了。”她又发了一张刘雨晴被海鸥抢走了烤肠、追着海鸥跑了好几十米的抓拍,姐姐回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她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喜欢拍照了。不是为了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生活状态,而是真的觉得有些东西值得被留下来。一顿好吃的麻辣烫值得,刘雨晴趴在桌上睡着之后脸上压出的红印子值得,图书馆窗户外面那只每天下午准时出现的橘猫值得。她把上周在青岛拍的照片整理了一下,挑出最好看的几张存进一个叫“好日子”的相册里。这个相册是寒假返校之后建的,第一张照片是姐姐来济南时她们在食堂的合影,姐姐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被她的自拍杆怼得很近,表情有点不自然,但还是配合地微微弯了弯嘴角。第二张是刘雨晴在宿舍吃榛子,腮帮子鼓得像松鼠。第三张是东门把子肉馆的门脸,她一个人去吃的,吃完出来看到阳光正好,就顺手拍了一张。零零碎碎攒到现在,已经有了三四十张。她翻着这些照片,觉得这学期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或者说,难熬的日子被压缩成了记忆里一小块一小块的碎片,而那些好的日子则像照片一样被留下来了,颜色越来越鲜明。
      下午两点有一节公共选修课——当代文学鉴赏,是她和刘雨晴一起选的。选课的时候刘雨晴说“咱俩得选一门不费脑子的课调节一下”,结果没想到这门课的老师特别认真,每节课都点名,还布置了两次读书笔记。刘雨晴叫苦连天,说早知道就选电影鉴赏了,但孙嘉钰觉得这老师讲得挺好。最近在讲鲁迅的《伤逝》,老师读了一段涓生的独白,读完之后说“鲁迅写的不是爱情,是那个时代年轻人的困境。两个人都想变好,但他们不知道变好的前提是先让自己站稳”。她在笔记本上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在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
      从宿舍走到教学楼大概需要十分钟,沿途要经过篮球场、食堂、图书馆和那片她带姐姐坐过的长椅。她到的时候刘雨晴已经在后排占好了座——不是她平时最爱的靠窗位置,而是靠过道的两个位子,因为靠窗那边下午西晒,晒得桌子发烫。刘雨晴正趴在桌上用手机刷短视频,外放声音调得很小,但还是能听到一段魔性的BGM。看到孙嘉钰进来,她抬起头,把旁边椅子上的书包拿开,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又要旷课”。
      “我什么时候旷过课。”孙嘉钰把课本放在桌上,坐下来。刘雨晴打了个哈欠,把手机锁屏往桌上一扣,“困死我了,昨晚跟家里视频,我妈说想我了,然后就跟我爸抢手机,两口子在镜头前面吵了二十分钟,最后我爸赢了,我妈又用平板拨过来。我陪他俩聊到十一点半。”
      “你爸妈真好。”
      “好啥,可烦了。每次打电话都问我吃没吃饱、钱够不够花、有没有人欺负我。我都多大了还问这个。”刘雨晴嘴上说着烦,嘴角却是翘的。孙嘉钰没有接话,她低头翻着课本,翻到上节课做笔记的那一页。那些“被父母唠叨”的抱怨,她从来没有体验过。以前听到别人抱怨这个,她会觉得自己缺失了什么,会在心里默默比较——别人家的妈妈每天打电话嘘寒问暖,她的妈妈连她在哪个学校哪个专业都不一定说得清楚。上学期在床帘后面听到江苏室友跟妈妈轻声细语地讲电话,她躲着哭了很久。但这学期她发现,有些东西没有就是没有。没有父母的电话,不代表没有人爱她。姐姐每天九点半会打过来。刘雨晴会在她没吃午饭的时候从食堂给她带一个包子。辅导员上次在路上遇到她,居然叫出了她的名字,问她最近状态怎么样。爱是会从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长出来的。像苔藓,不需要多大的土壤,有点潮气就能活。
      老师走进来,教室里安静了一些。今天的课继续讲鲁迅,讲到《故乡》的时候,老师提了一个问题:“闰土和‘我’之间隔着的,到底是什么?”有人说是阶级,有人说是时间,有人说是成长。孙嘉钰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自己的答案:隔着的是一层看不见的膜。你以为你们是朋友,但那层膜一直在那里,等你发现的时候它已经比城墙还厚了。
      她想到赵琳。她和赵琳之间也有一层膜,只是上学期她站在膜的这一边,以为膜的那一边是友谊。现在她看清楚了,那层膜就是赵琳说“你人傻钱多”时脸上带着的笑容。下课铃响的时候,刘雨晴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孙嘉钰推了推她的肩膀,刘雨晴猛地抬起头,脸上压出两道红印子,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迷迷糊糊地问“下课了?”样子实在不太雅观。孙嘉钰忍住笑点点头。刘雨晴伸了个懒腰,胳膊差点打到后排收书包的男生,那男生往后一躲,课本掉了一地,刘雨晴赶紧转身帮人捡,嘴里说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捡完之后拍着男生的肩膀说了句“哥们儿反应挺快啊”,把人家说得耳根子通红。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间筛下来,在水泥地上铺了一层碎金。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刘雨晴忽然提议去图书馆旁边的小超市买冰淇淋,说自己上课的时候就一直惦记着。孙嘉钰知道她不是真的想吃冰淇淋——图书馆和宿舍是反方向,走过去要多花十分钟。今天是那个叫周远的男生的生日,他每周三下午都在图书馆自习,这个时间差不多该出来了。孙嘉钰没有戳破她,只是说“行,我正好想买瓶水”。两个人买了冰淇淋坐在超市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吃。刘雨晴吃的是老冰棍,一块钱一根的那种,咬得嘎嘣响。孙嘉钰吃的是巧乐兹,外层巧克力已经有点化了,她撕包装的时候沾了一手指的巧克力酱,刘雨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说“你吃个冰淇淋都能吃出工伤”。
      孙嘉钰擦着手指,抬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方向。图书馆的门开了,走出来几个人,其中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男生往她们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朝她们走了过来。刘雨晴咬冰棍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恢复得比之前更大口。他走到两个人面前站定,孙嘉钰冲他笑了笑:“生日快乐。你的礼物在刘雨晴书包里,她从青岛就开始挑了。”刘雨晴差点被冰棍噎住,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盒子递过去,嘴上说着“你别听她瞎说,就是在海边那个文创店随便买的”。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然后问她们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饭。孙嘉钰说自己还有点事要先回宿舍,让他们先去。她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刘雨晴跟男孩并排走在往食堂的路上,刘雨晴不知道在说什么,手在空气里比划着很大的动作,周远偏着头看她,侧脸上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笑。
      孙嘉钰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下午的阳光还是很好,她路过那排长椅的时候坐了一会儿。长椅对面就是她上次带姐姐来的那个花坛,花坛里的月季开了,粉的红的白的,一朵一朵开得很热闹。她想起姐姐上次来济南的时候,她们就坐在这一排长椅上,姐姐说“以后不会突然跑来了,不是因为不放心,是因为想来”。五一她从青岛回来之后给姐姐寄了一张明信片,是栈桥的风景,背面只有一句话:“姐,我看到海了。下次我们一起来。”姐姐回复了一张照片——厨房的灶台上,一锅刚出锅的红烧排骨,颜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正常。下面附了一句话:“新学会的。下次来济南带给你吃。”
      她发现姐姐最近变了。说不上具体是哪里变的,但电话里的语调不一样了。以前姐姐每晚打电话,语气里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在乎的东西是否完好无损时才会有的紧张。现在姐姐也问“今天怎么样”,但那个语气是放松的,好像已经提前知道答案会是“挺好的”。上周末她跟姐姐视频,姐姐正窝在沙发上盖着那条毯子看新闻。她注意到姐姐身上穿的不是平常的衬衫,而是一件她从没见过的淡蓝色开衫,她就问姐你是不是买新衣服了。姐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说是上次在芙蓉街买的,就是你挑的那件。她还注意到姐姐身后的沙发上扔着一本摊开的菜谱,书页翻到了“鲫鱼豆腐汤”那一页,旁边放着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大概是在记配方。她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语言的“我很好”都更有说服力——一个人在学着给自己炖汤,这个事实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东西。
      回到宿舍之后她决定先把脏衣服洗了。抱着洗衣篮去水房的路上,经过楼梯口的时候碰到了赵琳。这是五一之后第一次正面碰见赵琳,上一次见面还是四月中旬那天下午,赵琳在她宿舍里说“以后别跟我们玩了”。赵琳抱着一摞快递盒从楼梯上走下来,两个人一个往上一个往下,在拐角处打了个照面。
      赵琳先开了口。“小钰。”她的语气很随意,好像上学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好像那次“以后别跟我们玩了”只是一句玩笑话。孙嘉钰停下来,点了下头,说“嗨”,然后继续往上走。没有放慢脚步,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在心里反复琢磨“她刚才为什么要叫我”以及“我应该怎么回答才合适”。走出几步之后她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在遇到赵琳之后没有产生任何生理反应。手心没有出汗,心跳没有加速,后背没有紧绷。赵琳站在楼梯口往下走了几级台阶,好像是回头看了她一眼,但她不确定。因为她没有回头。她想,上学期她会为了赵琳的一个眼神在宿舍里想一整晚。现在赵琳看她,她不回头,这件事就可以过去了。
      水房里没有人。她把衣服塞进洗衣机,投了三个硬币,听着滚筒开始注水的声音。洗衣液的泡沫从投放口溢出来一小团,白白的,像一小坨云彩。她靠在洗衣机旁边的墙上,拿出手机给姐姐发了条消息:“姐,我刚才在路上碰到上学期欺负我的那个人了。她跟我打了个招呼,我回了她一个嗨。然后我就走过去了。没有心跳加速。我觉得我好像比我自己想象的更厉害一点。”
      姐姐这次回得很快:“你一直都很厉害。只是你以前不知道。”
      孙嘉钰看着这句话,把手机放在洗衣机盖子上,让它震动着慢慢转圈。机器嗡鸣声和水流翻滚的声音填满了整个水房,她觉得这种白噪音很催眠,闭上眼睛能就这样站着睡过去。但是她没有睡。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五月的济南,天空是那种洗过一样的蓝,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到最大了,密密的,风吹过去的时候翻出一层一层的绿浪。她觉得自己好像不再害怕济南了。上学期她害怕这座城市——济南好大,大到她在其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公交车上的袋子撒过一次,她在人群里蹲下去捡东西,觉得自己像乞丐被人打翻了碗。商场的电梯找不到入口,室友们在聊她没听过的牌子,她在旁边刷手机假装有事做。那些尴尬和窘迫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一根一根的,不算致命,但让她不敢乱动,怕越动越疼。现在她偶尔还是会找不到电梯入口,还是会遇到不认识的东西。但那种“我不属于这里”的感觉淡了。可能是因为她知道东门那家把子肉馆什么菜最好吃,知道图书馆靠窗那一排座位下午会西晒、要坐到靠过道那边,知道哪条小路能最快从宿舍走到北门。可能是因为她在这里有了一个固定的饭搭子,有了一个会陪她去海边拍照的东北女孩。可能是因为姐姐来过,在食堂吃过一顿饭,在阶梯教室后排坐过两个小时,在招待所的床上睡过一晚。姐姐来过的城市不再是别人的城市。
      晚上七点,她去图书馆自习。看的是英语四级词汇书,这学期她打算把四级过了。上学期落下的课太多,这学期在慢慢补,有些科目可能要到期末才能追平进度。但她不着急。姐姐说过,慢慢来,不用一次把所有的东西都补上。图书馆里开着冷气,窗边的座位还是有人抢。她在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来,翻开单词书,从abandon开始背。这个词她背了无数遍,大一上学期就在背,现在还在背。abandon,放弃。她觉得这个词跟她有仇,好像在嘲笑她——你背了这么久还是在这里。但她今天看着这个词,想的是别的东西。她没有abandon那门公共选修课,即便它要写两次读书笔记。她没有abandon英语四级,即便她从abandon开始背了好几遍。她没有abandon自己,即便上学期有那么多次她在被子里哭着想放弃一切。她没有放弃,所以她现在坐在图书馆里,吹着冷气,背着单词,前面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准备考试。够用。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她踩着一片一片的叶子影子往前走。经过小花园的时候,她在那排长椅旁边停下脚步。长椅空着,月光照在上面,木头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灰色。她想起姐姐上次来的时候她们就坐在这里。姐姐坐在她旁边,她们没有怎么说话,但她觉得那是她来济南之后最安心的一个晚上。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月光下的长椅,发给姐姐。这一次她没有打任何字。过了一会儿,姐姐回了一张照片——家里的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碗鲫鱼汤,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段葱段。同样没有配任何文字。
      她看着这两张照片,心里有一个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念头。以前她总觉得自己是姐姐的负担——姐姐为了照顾她放弃了更好的大学,为了给她攒学费一个人打三份工,为了她调到离家近的单位,为了她在无数个夜里失眠。她花了很长时间接受一个事实:自己是姐姐人生中最大的变量,如果没有自己,姐姐的人生可能会轻松很多。但现在她开始怀疑这个结论。也许不是这样的。也许姐姐需要她,和她需要姐姐一样多。姐姐在学着做鲫鱼汤,她在学着背四级单词。姐姐在试着不对妹妹管太多,她在试着不对姐姐报喜不报忧。她们都在往更好的方向走。不是谁拖着谁,是谁陪着谁。
      回到宿舍,洗漱完之后她爬上床。帘子拉上一半,另一半留着透气。她平躺着,把今天的单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abandon,放弃,词根是a加bandon,本意是“交给别人”。她以前觉得放弃是失败,是不负责任。现在她觉得,有些东西是该放弃的。放弃了讨好赵琳,她把花呗还清了。放弃了对前男友的执念,她不再担心自己今天好不好看。放弃了对自己的苛责,她开始能吃下整份的红烧肉。放弃不一定是坏事,有时候放弃是为了给其他东西腾出空间。
      手机震了一下。是姐姐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城南家里的客厅茶几,茶几上放着空了的汤碗,旁边摊着她上次在看的菜谱,翻到了新的一页,依稀能看到标题写着“清蒸鲈鱼”。台灯的光照在菜谱上,温暖而专注。孙嘉钰看着这张照片,忍不住笑了。姐姐以前是不会主动尝试新菜的,姐姐只会做那几样翻来覆去的家常菜,每次都放多了酱油。现在姐姐已经能做出奶白色的鲫鱼汤了,而且已经在规划下一道菜了。她回了一条语音:“姐,你是不是被鲫鱼精附体了。”姐姐秒回:“鲫鱼精没被附体,被你气的。”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闭上眼睛。明天上午有两节专业课,下午是英语四级模拟考,晚上社团有个小活动——她加了学院的青年志愿者协会,不是那种很活跃的成员,但偶尔参加一下活动还挺有意思的,上周去社区教老人用智能手机,有个奶奶把她当亲孙女,非要塞给她一袋橘子。她拒绝了一次,奶奶说“拿着拿着”,她就拿了。那袋橘子吃了整整一个星期,很甜。明天的事情很多,都很小,但都是她想做的事。不是别人逼她做的,不是为了让别人喜欢她才做的,是她自己想做的。
      窗外有蝉鸣,从梧桐树的方向传来,一声长一声短,拉得很远。济南的夏夜是湿热的,但宿舍里开着风扇,三档的风转着头吹过来,停在她脸上的时候很凉快。她翻了个身,把被子的一角搭在肚子上,脚伸在被子外面。上铺的栏杆上挂着刘雨晴送她的那个钥匙扣——一只毛绒小海豚,是在青岛买的纪念品,肚子圆滚滚的,摸起来很软。她在黑暗中伸手碰了碰那只海豚的肚子,然后缩回手,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姐姐给她寄的是同一个牌子。她在这个味道里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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